第18章 峰回路轉

頭一天晚上夜戲時的平靜,就像是狂風暴雨來襲前壓抑的沉默。第二天一早,随着諸多網友打開新一天的熱點頭條,羅銘隐婚劈腿的消息立刻傳遍大街小巷,無數人群情激憤,迅速掀起一股聲讨羅銘的狂潮,聲勢排山倒海,幾乎是立刻就将那一點微弱的質疑聲壓了過去。

平心而論,以羅銘的品性為人,絕對達不到這種牆倒衆人推的凄慘境地,但他的公衆風評實在是太差了。之前一直被軒霆安排着接狗血家庭倫理劇,雖然收視不錯,但根本沒能圈住什麽鐵粉。而平常出席活動跑通告時,自己的團隊又實在很拖後腿。即便有舒麗始終在嚴格管理,但擋不住團隊的大多數人別有用心,基本也将羅銘的形象破壞得七七八八。

前些日子他解約時,這些點滴積累的惡評在有心人的推動下,頓時如井噴般湧現了出來。縱然圈內人都對羅銘評價不錯,但這是個為了錢什麽謊話都可以編的年代,黑的能說成白的,好人能說成惡棍。可以說,從羅銘踏入軒霆,被王筠喜歡上開始,他的悲劇就已經開始了,嚴鈞利用職務之便,明裏暗裏不知道給他下了多少絆子,現在正逢天賜良機,忙不疊一股腦全都使了出來。

要說羅銘做錯了什麽,可能錯就錯在他沒那個心機,拒絕了軒霆小王總的示好。喜歡與否這件事情,并不能用利益衡量,但事關前途未來,很多人連自己都可以出賣。潔身自好歷來是件極難的事情,因為總用那麽一些時候,你明明已經足夠努力,但命運還是說來就來。

第二天上午,還沒到劇組開工的時間,片場外面就已經圍滿了前來采訪的記者。影視城沒有秘密,哪個劇組在這兒拍戲一目了然,不知道多少記者和狗仔潛伏在附近,只為了得到最新的第一手消息。楚冰坐在酒店裏,電話開了免提放在桌上,聶遠平的聲音唉聲嘆氣地傳出來,只是聽都能感受到說話者濃重的心煩。

“不行,實在進不去,路被堵死了。工作人員勉強擠了幾個過去,我和老袁都沒能擠上前就被發現了。羅銘更不用說,露臉都不敢讓他露……以前沒覺得他這麽紅啊?!怎麽出個事這麽多媒體蜂擁前來,這待遇趕得上當紅一線了吧?!”

羅銘的知名度,目前還真配不上這個陣仗。到底是因為什麽被窮追猛打成這樣,顯而易見。楚冰現在到底也是軒霆的藝人,多餘的話不好多說,只問:“今天戲不拍了?”

“這還拍什麽啊。”聶遠平又嘆了口氣,“先歇一天吧,避避風頭……希望羅銘那邊的結果能盡快出來。要說這件事雖然來得氣勢洶洶,但你還別說,舒麗還真是很有腦子,這種時候一句對羅銘的質疑都沒有,昨天晚上大家都忙成一團的時候,她留了鬧事孕婦的血樣,今天去醫院拿了患者資料,現在正去那女人的住處調查。條理清楚。手段幹脆,羅銘能遇見她,也算是走了大運。”

和大多數經紀人不一樣,羅銘拍戲的時候,舒麗也一直都在片場。楚冰和舒麗接觸不多,但意外的很清楚她的性格。這個剛入行的年輕姑娘一頭齊耳短發,強勢卻又低調,在片場存在感不高,但從沒出過岔子,是個非常理想的經紀人人選。楚冰只接受了軒霆派的助理,經紀人還沒有着落,對她多少有三分留意,現在聽了聶遠平的誇獎,并不覺得意外。

能讓拒絕了王筠的羅銘對她一心一意、非她不可,果然并不是沒有原因。雖然王筠是小王總,舒麗只是個小經紀人,但為人處世來說,舒麗這個人,的确比王筠靠譜多了。

聶遠平又和她聊了幾句後就挂了電話,楚冰放下手裏的劇本,将挂斷的手機拿回來。通話結束後,露出原本正在浏覽的通信界面,因為她遲遲未回,助理宗瑤忐忑不安,以為自己的提議被楚冰不喜,緊張萬分,自己絮絮叨叨地刷了好幾頁。

楚冰給她回了條消息:「你猜對了,今天劇組的拍戲的确被迫中斷。不過我還是覺得你沒必要來探班,拍戲期間沒有必要。」

別人家的助理都是拍戲期間給洗衣訂飯燒水按摩,雖然自己之前也覺得這樣很辛苦,但自家女神這種完全不需要照顧的也不太好啊!顯得她這個助理特別沒有價值!當了楚冰的助理後每天只能負責養貓的宗瑤欲哭無淚,小心翼翼地回:「冰姐,旺財這兩天有點躁動不安,可能是太久沒見主人了,要不……我給你抱去,你看看它吧?」

我看它幹什麽?楚冰莫名其妙,皺着眉打字:「貓不是我的,你可以去找蘇憑。」

我……我這不是看新聞你們最近關系破裂,讓旺財給你們補救一下嗎!我是為了你好啊冰姐!!宗瑤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心中有苦難言,覺得以楚冰的性格,并不會在意這些細節。于是越發憂愁,想了半天後突然眼睛一亮。

說起來,找蘇憑……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助理的消息終于停了,楚冰等了幾分鐘後沒等到回複,于是把手機放到一邊,繼續看起劇本。

雖然沒有拍戲,但她這一天同樣過得非常充實,一刻都沒有停下,下去夕陽西沉時分,楚冰站在鏡子面前,仔細看起自己的臉。

她是個演員,掌握五官的變化是項基本功,基本每天都要抽半個小時的時間,專門對着鏡子練習微表情變化。這次的劇本《夜行》,陸折情是個面癱,但面癱不代表沒有情緒,如何從一張面無表情的臉上表現出情緒的波動與轉折,是演員在演戲時的一項難點。

很多人拍了許多年戲,高興了就是咧嘴,生氣了就是瞪眼。無數個角色有着同一張臉,不僅塑造的角色不成功,也讓觀衆很容易出戲,甚至會限制自己的戲路、百害而無一利,人人皆知,只是練起來也實在很難,需要對自己的臉了如指掌,掌控力極強。

楚冰從進入表演系學習的第一天就開始這麽做了,到現在沒有一天中斷。她仔細地看着自己的眉目,微笑的弧度與下巴的俯仰,每一個角度都包括在內,以審視的目光注視着自我。練習将要結束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楚冰視線盯着鏡子,拿起手機,将屏幕對準鏡子,向鏡中瞟了一眼。

而後她看到自己的眉,在看到來電顯示上蘇憑兩個字的時候,不受控制地揚了起來。

楚冰微微皺眉,接通電話,看着鏡子中自己的臉。電話那邊蘇憑的聲音帶着些許隐約的笑意,透過電話傳過來時帶着一點電流的沙啞,讓她的耳朵不受控制的動了動。

“女人都是忘恩負義的嗎?”他問,頗為浮誇地嘆了口氣,“昨天還說欠我一個大人情要還我呢,今天就和我旗幟鮮明劃清界限,讓我很受傷啊。”

“我只聽得懂旗幟鮮明劃清界限那句。”楚冰板着臉,聲調平平地說,“我沒有,媒體寫的東西你也信,這個智商被騙就不要怪別人了。”

“好吧。”蘇憑低笑,溫和地說,“是我的錯,別人說什麽不重要,我應該相信你的。”

雖然一直被冠以國民稱號,但蘇憑在她面前一直太不正經,楚冰一直覺得所有人眼睛都有問題。然而此時此刻,他稍稍壓低聲音,混雜着笑意與略微的啞,如同在耳邊低語時帶起微顫的麻。楚冰神色微怔,看着鏡中自己略微不自在的表情,忽然間有點明白了這個人為什麽如此受歡迎。

被他放低姿态,帶着點無奈的意味去哄,的确是讓人非常、非常受用的。

但是……楚冰将手機拿開,看了來電顯示一眼,依然保持着冷靜理智,有些懷疑地問:“我覺得你今天說話怪怪的。冒昧問一句,你是突然吃錯藥了嗎?”

果然這個女人根本就是軟硬不吃的,擺高和放低姿态對她都根本沒什麽用。蘇憑失笑,坐在車裏,轉頭看了一眼副駕駛。旺財坐在一個大紙箱子裏,半個月不見胖了一圈,雪白的長毛蓬松,看起來就手感極佳,頭擱在紙箱的邊緣上,歪着頭,尖尖的耳朵裏帶着點粉色的細絨毛,不時伸舌頭舔舔鼻尖,碧綠的貓眼圓溜溜地盯着他看。

有段日子沒見,好像已經完全不認識他了一樣,小沒良心的。蘇憑試探地伸手在它面前晃了晃,旺財張開嘴,露出幾顆尖尖地虎牙,腦袋随着他手的移動擺來擺去,躍躍欲試想拿他的手指磨牙,不咬一口不罷休。

一切還和從前一樣,蘇憑滿意地收回手,旺財卻突然弓起背,從紙箱子裏跳過來,伸出爪子搭住他的胳膊,眼神濕漉漉地趴在他腿上,溫熱柔軟小小一團。

“可能吧。”蘇憑擡手摸了摸波斯貓小小的腦袋,眼神是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柔和,“昨天是真以為你是要站在羅銘那邊的。雖然覺得你不是那麽古道熱腸的性格,我也并不讨厭羅銘,但形勢所致,還是覺得有點可惜。”

“你知道,在我們這行,圈內人很難做朋友,大家彼此沖突的資源太多,總是處在一種競争關系裏,高低境遇不同,心态好壞也截然不同。每一個不經意的動作都可能被人無限放大,引起別有用心的猜測和議論,而友誼向來經不起這種挑撥。我和你性別不同,沖突的資源被降到最低;演技在同一水平線上,不至于被對方甩得太遠。”

“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是可以做朋友的,如果就因為昨天的事從此疏遠,很可惜。因為……”

蘇憑閉上眼,坦誠地輕笑:“楚冰,我覺得我真的挺喜歡你的。”

夕陽還剩下最後一道漂亮的餘光挂在天空,房間裏有些暗,鏡子中的表情看不分明。楚冰抿唇,沉默片刻後轉頭看向窗外:“你是最近第二個這麽跟我說的人了。”

恩?蘇憑的手停在半空,慢慢眯起了眼:“第一個是誰?”

“和你沒關系。”楚冰輕描淡寫地敷衍他,“而且誰和你是朋友,不要強行自來熟。”

“不做朋友也不是不行。”蘇憑悠悠地說,“我喜歡你,給我個回應好嗎小師妹?”

……你狠。楚冰咬牙,心不甘情不願:“算了,還是做朋友吧。”

那就這麽定了。蘇憑低笑,伸手虛點了下波斯貓的鼻尖,順了順它背後的毛:“有點沒想到你也會服軟。你助理下午把貓給我送過來的時候,我挺吃驚的。”

“是她自作主張。”楚冰強調。蘇憑不跟她争辯,只是問她:“你助理說旺財想主人了,但我看它也沒怎麽想我,可能是想你了。你現在要過來看看它嗎?”

他将電話放到旺財嘴邊,揉了揉旺財下巴上的軟毛。旺財舒服地昂起頭,楚冰還沒來得及拒絕,就聽見聽筒中傳來旺財柔軟綿長的叫聲,帶着點撒嬌的意味,甜得人心都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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