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長夜微光
玄關的燈就在手邊,蘇憑把楚冰推進去,手剛按上開關,就聽見身前突然傳來撲通一聲響。伴随着一聲長長的貓叫和楚冰惱火的呼痛,客廳壁燈亮起,蘇憑站在玄關,手還按在開關上,無言地看着跌成一團的楚冰和旺財,頭疼地扯了扯嘴角。
跌得真是親密無間,他都有點不知道先扶哪個好了。
在楚冰的助理把旺財送回來之後,蘇憑抱着養了幾天,因為在劇組實在不太方便,就把旺財直接快遞回家讓爹媽去養。蘇瑞鴻和徐宜初對此倒是沒有意見,不過兩人都有個同樣的毛病,就是對寵物溺愛到沒有原則。明明兩個人養蘇憑時也是很嚴厲的,一言不合都要耳提面命地教育,但對旺財簡直沒什麽底線,蘇憑一般來說,不太願意把貓讓二老幫忙照看。
原因無他,每每把旺財送過去一段時間之後,接回來都很難管。貓大爺本來就已經很橫行霸道了,從爹媽家回來之後,更是直接進化成了貓祖宗,秒天秒地目空一切。蘇憑彎腰,拎着旺財後脖頸的軟毛把它放到一邊。旺財雖然還認識他,但顯然又已經完全不怕他了,剛被放下就弓着身子小碎步溜達回來,翹着尾巴目不斜視地路過他,直接跑到側躺在地板上的楚冰身前,在她身上找了個舒服的地方一趴,頭枕在尾巴上,看着極為安逸。
蘇憑看着親密無間趴在楚冰胸前的旺財:“……你還記得自己是個母貓嗎?為什麽要把自己弄得像個色狼一樣?”
旺財:“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叫也沒用,”蘇憑冷酷無情地提醒它,“放棄吧,你們之間是沒有結果的。”
旺財:“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管它聽沒聽懂呢,反正只是通知一下。蘇憑左右環顧,在旁邊找到了裝旺財的紙箱子——徐女士知道他今天放假回家,下午來給他打掃了屋子,順便把旺財用紙箱子裝着,給他送了回來。蘇憑俯身,一手拽過箱子一手去拽貓,萬萬沒想到這□□居然扒着楚冰的胸口不松爪子。蘇憑在嘗試拽腿、拎頸毛,拉尾巴之後,按着旺財的腦袋進退兩難,冷不防一只冰涼的手伸了過來,按住了他的手。
蘇憑擡起頭,楚冰正微皺着眉看他,大概是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又或者喝醉了對一些事情極其遲鈍,看起來非常平靜地問他:“你在幹什麽?”
蘇憑沉吟兩秒,覺得這個情況想要解釋清楚真是太麻煩了。
“在幹一個變态該做的事。”他悠悠地說,完全沒有幹壞事被抓包的态度,手底下毫不留情地拍了下旺財毛茸茸的腦袋,拍出一聲厚實的悶響。成功換來旺財的回頭便咬,借機把它直接拎到一邊放好。
“所以你現在能不能站起來,需要變态提供的公主抱嗎?”
楚冰盯着他看了一會兒,視線上翻,認真地想了想,嚴肅地點了點頭。
蘇憑:“……”
頭一次當一個放飛自我的變态,還真有點不太習慣。蘇憑彎下身,攔腰将楚冰抱了起來,的确是有些沒想到平日裏那麽冷靜強勢的人,喝醉了酒會是這幅樣子。蘇憑抱着她進了卧室,徐女士人很細心,對兒子也盡心盡力,趁着難得的晴天,把被子給他曬好,床單也換了新的。蘇憑把楚冰放到床上,先捏起她的腳踝看了看。
難怪需要人抱,果然是摔倒時崴了腳,細膩白皙的肌膚上泛起一片微紅,已經有點發腫。而且……蘇憑伸出手,摸了摸楚冰的額頭,将手收回來,不由無奈地笑了一下。
而且還發燒了,一個崴了腳還在發燒的酒醉女人躺在他的床上,這個場景真是有點微妙。
“楚小姐。”他擡手在楚冰半閉的眼前晃了晃,試探地問,“你有潔癖嗎?”
楚冰遲緩地眨了下眼睛,慢慢搖了搖頭。
“那今天就不要洗澡了,你先睡吧。”蘇憑替她做了決定,下一秒就見楚冰不高興地皺起眉,擡手啪地打了他的胳膊一下。
蘇憑:“……你對這個決定不是很滿意?”
楚冰不理他。
蘇憑沉吟:“所以你需要我幫你洗?不太好吧,我們并沒有熟到這個份上……”
楚冰又打他。
怎麽對這個問題反映這麽快,下手還這麽用力。蘇憑輕聲嘶了一下,也不再逗她。卧室裏有獨立的衛浴,只是不太放心讓現在的她自己一個人洗,而且還沒有換洗衣服。蘇憑坐在床邊沉吟片刻,給自己簡單變了個裝,拿起錢包下了趟樓。回來時手裏提了袋退燒藥和一件寬大的t恤,身後還跟着小區藥房值夜的女大夫。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忐忑不安地一路走一路念。
“小夥子啊,你家有什麽事非要找我上來?我跟你說,我們做醫護的人雖然敬業,但是絕對不在惡勢力面前低頭——”
“放心吧阿姨,只是我家妹妹行動不便,讓您幫忙給她洗個澡而已。”蘇憑好整以暇地回答,帶着一頭卷毛的假發和大而土氣的黑框眼鏡,臉色抹暗了好幾層。他出了電梯,進家門前轉過頭,面色陡然一變,有些傷感地對着值班醫生嘆了口氣。
“阿姨,我家妹妹長得比較……恩,令人震驚。為了避免她傷心,麻煩您看到了也不要驚呼,洗澡時不要碰她的臉,可以嗎?”
“啊?這……”值班醫生被他說得一愣,狐疑地跟着他進了卧室,見到床上睡着的姑娘,定睛一看,頓時驚得吸了口氣:“哎呦這姑娘這是……”
“怕您看到她的臉笑她,只能出此下策。”蘇憑沉痛地說,旺財被他用大浴巾繞着楚冰的臉固定住,正被迫趴在楚冰臉上,惱火地朝他喵喵叫。值班醫生心生同情,加之蘇憑給的酬勞很多,當即不再廢話,三下五除二帶着楚冰進了浴室,迅速地幫她清洗完,給她套上大t恤,将她推了出來。
蘇憑站在床邊,幫着把人放平到床上,一手交錢一手放人。值班醫生撓着頭出了門,臨走時順口問道:“诶,這不是你妹妹嗎,你怎麽不自己給她洗啊?”
這解釋起來就太過麻煩了。蘇憑沉吟兩秒,言簡意赅地回答:“您是當醫生的,聽說過德國骨科這種病嗎?”
值班醫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後驚叫一聲,用看變态的眼神看他一眼,忙不疊地奪門而出。
将變态進行到底的蘇憑摘下假發,找了個濕毛巾把臉上的粉底擦掉。一擡頭發現楚冰也已經把臉上的貓摘掉了,正半睜着眼睛看着他。見他看過來視線也不躲閃,就那麽有點發怔地看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不想睡了?”蘇憑問,擰了一條新的毛巾給楚冰擦臉,“雖然這阿姨不一定認識你,不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穩妥一些總沒什麽大錯……你也差不多該酒醒了吧,到底喝了多少?下次見到聶導時要好好跟他說說。”
“說什麽……德國骨科?”楚冰打了個哈欠問他。蘇憑失笑,起身給她泡了杯退燒沖劑,将她半扶起來靠在床頭,看着她一點點喝下去。
“別好的不記,光記人壞話。你就這麽放心地躺在一個單身男人的家裏,我要堅守住自己的底線已經很艱難了,不要随便添亂。”
“不會的。”這麽折騰過後,楚冰大概終于清醒了些,起碼看上去已經認得出蘇憑是誰。她靠在床頭,臉上帶着燒出的薄薄一層桃粉色,紅唇彎出個淺淺的弧度,眉眼舒展,是她從未展現過的,帶着點涼意的溫軟。
“雖然不太喜歡你,不過你是個好人。”
第一次被發好人卡的蘇憑低笑:“謝謝誇獎,你真是太會透過現象看本質了。”
好人不一定算得上,不過變态到最後也沒當成。蘇憑看着她喝完沖劑後收了杯子,起身出了房門,關上卧室的燈,剛準備帶上門,突然聽見楚冰又說:“不要關燈。”
“你怕黑?”蘇憑的動作稍停,意外地看她一眼,“你在《重返安第斯》裏,有一段很長也很精彩的夜戲……”
就是這部《重返安第斯》,讓楚冰摘下了康菲斯特獎的影後桂冠。那一段黑暗中的囚後逃生記,是全片的亮點,在評審過程中,應該為她加了很多分。
“珍妮弗是不怕黑的。”楚冰閉着眼睛,淡淡地說,“但是我有一點。”
會怕黑的人,多少都有些沒安全感。蘇憑頓了一下後沒有多說什麽,只道:“天花板上的燈太亮了,睡覺對眼睛不好。床頭櫃有盞臺燈,光不太亮,你看看行不行。”
床頭櫃的那盞臺燈真是非常暗,蘇憑眼神很好,平時權當它是擺設,軒霆買時估計也買的不太走心,擰開後明明暗暗,一副随時要壞的樣子。燈這麽閃更不太好,蘇憑将臺燈重新關掉,自己坐在床邊,掏出手機屏幕按亮。
“三點半了,天也快亮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在這兒看部電影?”
楚冰沒有說話,無聲地閉上眼睛。蘇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單手橫拿着手機,另一只手有意無意般,隔着被子放到了楚冰的手上。
夜最深的時候,萬家燈火之下,一個陷入沉眠的房間裏,亮着一點微光。他們再沒有互相說過話,隔着被子交互的手卻也都沒有移開,蘇憑垂着眸,耳機只挂了一邊,在終于聽到楚冰漸漸沉緩的呼吸聲後,才将另一邊耳機也挂了上去。
這是他看過的一部電影,現在重新回看一遍,側重點也有所不同。蘇憑看得頗為認真,不知過了多久,楚冰翻了個身,将他的胳膊連被子一起抱在懷裏,閉着眼睛,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手臂突然被一團異樣的柔軟包裹,蘇憑先是一怔,而後動作迅速一僵,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去樓下超市買個大t恤倒是沒問題,不過當然不可能自己去逛女性用品區域。女性必備的東西當然也沒有買,所以楚冰現在t恤底下是……中空的……
“糟了。”過了一會,蘇憑喃喃自語。
“……我好像也有點發燒。”
。
這一晚似乎發生了很多事情,然而實際上又什麽也沒有發生。蘇憑看完電影後回沙發上躺了一會兒,覺得剛閉上眼睛沒多久,就被一陣嘈雜的敲門聲吵醒了。
誰在幹什麽?蘇憑眯着眼睛看了眼時間,發覺是早上六點多後頓時來了起床氣。踩着拖鞋拉開房門,看着大早上敲他房門的年輕男人,皺着眉問:“你是誰?”
“啊你在睡覺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是我們小冰的鄰居嗎?小冰怎麽不在家啊?”年輕男人長得很俊朗,而且莫名讓他有一點熟悉。看上去還十分自來熟,熱情地朝他打過招呼之後,舉着手機納悶地問:“小冰跟我說她昨天殺青啊,我今早來接她回家,敲門沒回應啊,就來問問你知不知道她在……”
他的話說到一半,頓時戛然而止。從蘇憑的卧室裏傳來隐約的手機鈴聲,蘇憑和來人對視一眼,同時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