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衆星捧月

這段詭異的沉默,來得頗為突然,氣氛極其尴尬。站在門外的年輕人張大嘴巴,有些傻眼地看着他,完全忘記了應有的反應。蘇憑等着他先開口,左等右等沒聽到他說話,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哈欠,禮貌地朝他笑了一下。

而後像是終于被按下了什麽開關一樣,年輕男人瞬間暴起,單手拎起他的領子,二話不說,一拳就朝他臉上打了過去,面目極其猙獰,整張俊臉都有一點扭曲。蘇憑雖然在一開始陷入了被動,不過好歹也是打戲一流的男演員,門口的地方很窄,你來我往之下,倒是也沒吃什麽虧。只是在過了數招之後,蘇憑心下微凜。

從對方手下的招式來看,顯然也是練過的。雖然算不上實力深厚,但明顯跟他練的方向不太一樣。他作為一個演員,學習時更側重動作的利落美與觀賞性,而對方的路子更加實戰派一些,看着倒像是……

還沒等他思索完畢,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呼嘯的風聲。蘇憑條件反射地偏了下頭,什麽東西擦着他的臉飛了過去,筆直地打在年輕男人的臉上,在他的臉上留下了一個鮮明的……

拖鞋印。

兩人頓時十分有默契地同時收手,齊齊回過頭去。楚冰雙臂環胸站在卧室門口,滿臉不善地看着他們,冷冷地問:“現在幾點知道嗎?”

年輕男人:“……早上六點多?”

蘇憑看了眼牆上的表:“六點二十四。”

“很好。”楚冰點點頭,向卧室的方向側了一下臉,“旺財。”

白色長毛的波斯貓小碎步跑出來,溜溜達達地在實木地板上悄無聲息地穿行,來到扭打在一處的兩人身邊,低頭叼起楚冰的拖鞋,輕快地跑了回去。尾巴晃晃悠悠地一翹一翹,看背影都像是對兩個男人進行着無聲的嘲笑。

它把拖鞋叼到楚冰腳邊才停下,楚冰靠在門邊,雙腿漫不經心地交疊在一處,寬大t恤下長腿微屈,彎出流暢惑人的弧度,穿拖鞋的動作像是穿上一雙戰靴。旺財在她腳邊優雅地伸了個懶腰,乖巧地蹲坐在地上,尾巴在地板上慢悠悠地彎出好看的弧,楚冰獎勵般用小腿蹭了下旺財的毛,終于擡頭向兩個男人看去,眉心微皺。

蘇憑無辜攤手,敏銳地察覺到身側的年輕男人不甚明顯地打了個哆嗦。

“連只貓都不如。”楚冰對今早的鬧劇做了簡短的總結,藐視地看了他們一眼,轉身回了卧室,砰地一聲關上門。兩人在震天的關門聲中雙雙屏氣凝神,卻見楚冰忽而又打開門,看了年輕年輕男人一眼。

“楚珩。”她說,“下樓去找一個開鎖公司過來,我鑰匙丢了,讓他給我開下門,順便換個門鎖,備用鑰匙全都給我,自己不要私藏。”

“啊?為什麽不讓我拿一把啊?”楚珩下意識反問,随即連忙搖頭,“不不不我沒有想過要私藏,真的,我發……呃,我這就去找!”

他連蘇憑都顧不上搭理了,急忙掉頭就沖下樓去。蘇憑悠然目送他離去的背影,在心裏啧啧搖頭。

撒謊都不會,實在是太耿直了,他都不好意思暗地下手找場子了。

電梯就在走廊不遠處,楚珩逃一樣沖了進去,人影很快就看不見了。蘇憑回過頭,楚冰和他一樣目送了楚珩離去,剛剛才收回視線,見他在看她,調轉視線與他對視。

“總算酒醒了。你鑰匙真的找不到了?”蘇憑低笑。

楚冰看着他,稍稍眯起了眼,長長的頭發披散下來,帶着初醒的些微淩亂,眸中暗光流轉,驕矜高冷地微揚起下巴,像是只貓一樣,居高臨下地睥睨了他一眼。

“你想被我堂哥打到床上,躺着過年?”她問。蘇憑沒有說話,楚冰踩着拖鞋回屋,片刻後拿了串鑰匙回來,找出自己的房門鑰匙卸下來,信手一抛,扔進了垃圾桶裏。

“現在找不到了。”她輕描淡寫地說,踩着拖鞋回屋,房門一關,補覺去了。

楚家堂哥果然很有效率,也不知道他大早上從哪兒找來的人,總之不到七點就已經帶着人回來,在外面叮叮咣咣一陣亂響,而後很快歸于靜谧。蘇憑在這期間刷牙洗臉,穿戴整齊,甚至還下樓買了個早餐,回來的時候看到楚冰家的門開着,楚珩從裏面探頭探腦地往外看,見他過來,比了個噤聲的動作,朝他比着口型:“小冰睡醒了嗎?”

“醒了。”蘇憑點點頭,不動聲色地給他闡述事實,“在開鎖公司過來時起來的。”

楚珩:“……”

他糾結地單手蓋住臉,長聲嘆了口氣,頓了幾秒,放下手,臉上的神色卻突然一整。蘇憑若有所感地停下腳步,楚珩看他一眼,蘇憑瞬間便明白了,為什麽覺得他的五官依稀熟悉。

他的臉上沒了笑意之後,眉梢眼角都是和楚冰如出一轍的冷淡鋒利。楚珩看着他,微皺着眉問:“話我只問一次,你和楚冰是什麽關系?”

“鄰居,朋友。”蘇憑說,在楚珩審視的目光中淡淡地答,“暫時沒有別的了。”

或許是他的視線太過平靜而波瀾不驚,楚珩的目光長久地在他臉上停了片刻,終于慢慢移開。像是整個人都松了口氣一般,臉上終于重新帶上了人畜無害的開朗笑容。他看着蘇憑,目光中沒有輕視,也沒有焦躁,只是心平氣和地對着他說了句話,卻讓蘇憑眸色霎時微沉。

“蘇憑,國民級的星二代是吧,我認識你,希望你說的是真話。”楚珩朝他輕輕颔首,從容坦然地笑笑。

“畢竟想要配得上小冰,你還差得太多。”

他說完後就提着楚冰的換洗衣服,繞過蘇憑,直接推門進了對面房門。蘇憑拎着早餐站在原地片刻,唇角驀地一撇,高高揚起了眉。

哪兒來的死妹控,說話真是……不招人聽。

他在門外禮貌地等了一會兒才重新推門進去,楚冰果然已經穿戴整齊,正和楚珩交談。見他進來,楚冰朝他看了一眼,站起身,朝他禮貌地輕輕颔首。

“劇組殺青,家裏來接我回去。”她朝楚珩側了下頭示意,和楚珩一前一後走到門口,路過蘇憑時擡頭看他一眼。

“又欠你個人情,有機會一定還清。提前拜個早年,祝你拍攝順利,成片高質,票房大爆,斬獲大獎。”她言簡意赅地說,賀詞極其實際。蘇憑失笑,禮尚往來地回:“承你吉言,祝你的《夜行》找到個好檔期上映。”

開春之後,年末有幾部國外的大制作英雄片引進,爆米花式的特效電影,在國內一直十分走俏;國産片保護月在年中,小成本電影紮堆,競争激烈程度絲毫不減。蘇憑的《餘溫》定檔明年四月底,同期無人與之争鋒,就是留給他們的拍攝時間所剩無幾,即便是邊拍攝邊後期制作,最遲也要在二月中旬演員全部殺青。

而《夜行》雖然已經拍完了,但什麽時候上映還是個問題,聶遠平和袁向東不知道要為此愁成什麽樣子。上映的檔期究竟有多重要?一句話概括,就是除了電複印件身的質量之外,這是決定電影成績好壞最重要的因素,說是可以決定一部電影的生死,毫不為過。

他的這個祝福也非常實際,楚冰稍一抿唇,無聲地看他一眼,擦身而過,什麽也沒說。

眼中卻滿是認真與執拗,燃燒着熊熊戰火,從未有一刻低頭服輸過。

雖然劇組是從小年夜開始放的假,不過作為一個演員,還是個很有存在感的演員,蘇憑的這個年過得非常忙,和他之前的所有假期都不大一樣。他簽了經濟公司之後便迅速進了劇組,悶頭一拍就是四個月,基本沒覺出和之前有太大不同。但到了這種年關節假日,蘇憑就開始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是個有公司的人。

有公司意味着什麽?有管制,有約束。蘇憑往年過節都是在家瑞安心當宅男,今年對着滿滿的活動通告表,着實覺得很麻煩。這種麻煩聽上去跟炫耀一般,他心裏很拎得清楚,只在心裏嘆息片刻,從未跟人真的開口抱怨過。

不過今天的這個活動,來得實在是太有槽點了。蘇憑端着香槟杯,站在一群年輕男演員中間,不動聲色地微笑着沉默,聽着其他人關于這場晚宴的吐槽。

“我就除夕那天陪爸媽吃了頓飯……”齊湛頗為頹喪地唉聲嘆氣,在男演員堆裏連聲抱怨,“今天大年初一诶,這家居然給侄女辦生日宴??還廣邀圈內人共同參與,侄女過生日到底關我們什麽事,他家侄女是個重度追星狂?萬惡的特權階級,真是完全不顧別人到底忙不忙啊,像蘇憑大年初二就要開始拍戲了,也被拉過來莫名其妙地參加生日會……蘇憑你居然真的來了?”

“因為我敬業啊。”蘇憑笑眯眯地說,輕描淡寫地岔開話題。齊湛朝他比了個拇指,又自顧自地嘀咕,“到底什麽來頭啊,排場這麽大……”

“你不知道?”葉溯北站在一邊,和蘇憑一樣,并沒有參與到小生們的抱怨裏。聞言卻是看了齊湛一眼,不知道出于什麽心理,微垂下眸,清清冷冷地開了口。

“今天的女主角是錦盛集團老總的侄女,錦盛老總親戚不豐,對這個侄女簡直疼到心坎上。何況那姑娘家裏也不簡單,臨海的c市知道嗎?她爸爸是那裏的一把手。”

“嘶……官商勾結,太邪惡了。人家勢大,無話可說”齊湛連連搖頭,忽而又有些醒悟道,“哦,我知道了,這姑娘是不是長得很醜,錦盛想在娛樂圈小生裏找個上門女婿啊?”

“不醜,應該不至于。”葉溯北眼睛微眯,淡淡地說,“齊湛,你應該是認識她。”

他這話說的是齊湛,眼睛卻看向了蘇憑。蘇憑微一挑眉,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聽見了齊湛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蘇憑心下一跳,來不及思索此刻的心悸究竟是因為什麽,下意識轉過身去。

而後他看到,紅木旋轉樓梯上,亮如白晝的燈光下,楚冰提着搖曳的黑色裙擺,一步步走了下來。

周圍是一片衆星捧月,而她神色淡淡,面向衆人的只有半個側臉。長眉鳳眼,精致冷豔,高跟鞋從裙擺中探出來,每一步都踩在誰的心上。

像是奏響一支急促的鼓點,誰先束手投降,誰就暴斃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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