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多了些許皺紋,唯有那楚楚動人的目光,一如往常。

“這裏是我為自己準備的。”一丈眯着眼觀望這小舍,“等我也從将行離開了,便隐居此處,再不過問江湖事。”

“厮殺這麽多年,原來你也有累的一天。”

她低下頭淡淡笑了:“沈秋夜,你累嗎?”

沈秋夜答:“累。”

“你脫離江湖這麽久了,又真的脫離了麽?”

沈秋夜輕聲道:“兩日之後,我應該就脫離了吧。”

一丈站起身:“我的飯要糊了,我去看看。”

她轉身之際,眼卻忽地紅了。

當一個人放下一切仇怨,願意與你把酒話桑麻,聊起過去的快樂日子的時候,不是代表他心胸寬大,而是看淡了。

沈秋夜能将将行的恩仇都說得雲淡風輕,是他真的準備離開了。

在生死之前,所有的過往,也不過是一場空歡。

一丈轉過牆,忽然看到包得如同粽子一般的顧衣正坐在牆角裏,背對着他們悄悄聽他們談話。

他臉色煞白,只有眼周是紅的,蜷縮在一起,像一個小可憐。

一丈的心霎那間便軟了。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抱一抱他,卻自己打消了這個念頭。只默默看了他一眼,便離開了。

“顧衣,”沈秋夜突然喚道,“你過來。”

顧衣揉了揉鼻子眼睛,聽話地走到門口。

“坐。”沈秋夜擡頭看他,綻放出一個笑容。

顧衣蹲下之際,沈秋夜忽然伸開雙臂,緊緊抱住他。顧衣一怔,咬緊嘴唇,也伸手緊緊回抱住他。

“顧衣,”沈秋夜道,“謝謝你。”

顧衣将頭伏在他肩上,感受他懷抱傳來的溫度,竟生出了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這幾日他想了太多,有太多魂不守舍,只有這個擁抱如此真實,将他拉回了這個時刻這個地方。

他攥住沈秋夜的衣襟,凝望那雙淡然的桃花美目,忽然做了一個大膽的嘗試。

他托住沈秋夜的後腦,輕輕吻上了那泛白的一張唇。

然後撬開牙齒,舌頭交纏,将這個吻發揮到了極致。

分開之時,顧衣一張臉已是通紅,心髒狂跳,他努力沉着氣道:“沈大哥,我需要再回家一趟……兩日,兩日後,我也會去那裏陪你。”

說着慌慌張張轉身跑開,逃也一樣無影無蹤。

☆、第 26 章

用思緒萬千來形容顧衣,是遠遠不夠的。

他內心紛繁複雜,每一件事,都像重錘一般,将他的心一點一點,錘沉下去。

若說他年少無畏,不知江湖險惡,謝明谙的死,就恰如其分地向他展示了,在江湖裏,人命是何等脆弱與渺小。

踏入江湖,命不由己,無論是對的,還是錯的,只要你該死,你就得死。

他的一身武藝,自诩練習勤奮,可拉到諸多高手面前,他連自保都做不到,又何談做到保護別人。

他只為沈秋夜,想要跟随他,可處處又需要沈大哥來救,而現在,沈秋夜,也要死了。

與他相幹的人,都在保護他,而他想要保護的人,卻一個也沒做到。

顧家大院還在戒備森嚴,沈秋夜三日後要赴約比武,謝明谙屍骨未寒。都是因為他。

顧衣不禁開始思考,他所做的這一切,是不是錯了。

當他滿腹心事邁進家門的時候,卻看見顧老爺正坐在堂屋內,靜靜地等着他。

“爹。”顧衣小聲道。

顧老爺将他從上打量到下,一雙刀子般銳利的眼睛,幾乎要把他看穿。

“你的事,可辦完了?”

“辦完了。”顧衣老老實實坐下來。

“真的辦完了?”顧老爺追問。

顧衣垂下頭,不知該如何作答。

顧老爺嘆了一聲氣:“過兩天,沈秋夜要比武,你不去麽?”

顧衣震驚地擡頭看他。

“家法重責都擋不了你,你若是不做完你想做的,你還會安安生生回家麽?”

顧衣本心中惆悵,父親的這句話一出,諸多內疚委屈,悔恨難過一齊都霎時間湧了上來。

他顫聲道:“爹,我現在很難過,非常難過。”

顧老爺沉聲道:“有很多事,做了便是做了,你既然有勇氣做出衆多抉擇,也便應該有勇氣來承擔各種結果。”

“很多事,理想與結果,是不同的。可是那些比你強的人,總是會找到一些不一定最完美,卻是更合适的途徑來的。”

☆、第 27 章

鳳栖山,梧桐長葉亭。

沈秋夜一身白衣,正坐撫琴。他的頭發已經全白,用一根玉簪随手挽在腦後。

白發,白衣,蒼白的臉。若不是那雙漆黑的眸子,從遠處望來他就像一座白色的石像。

從破曉他便等在這裏。說是一日之約,便是整整一日。

短短一個時辰,已經來了三個人。可這三個人,卻都連沈秋夜的衣服都沒摸到。

有人曾經說,江湖裏能打敗沈秋夜的寥寥無幾,能殺死他的更是屈指可數。事到如今,縱使他中毒已深,如強弩之末,卻依舊保留着那不凡的身手。

令人聞風喪膽的舊時殺手,實至名歸。

沈秋夜聽到腳步聲響,知道是又有人來了。

可看清了來人後,他甚至有些失望——依舊不是那個他想等的人。

那個暗算楚風煙,陷害自己,令将行四分五裂的罪魁禍首,将行現在的尊主,白人峰。

他能在将行當尊主這麽多年,實在是個意外。

可他又不得不承認,這個白人峰,兩面三刀,心狠手辣,武功造詣也出塵脫俗,是個厲害的人。

太陽逐漸高升,一日過半,已經要到午時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五髒六腑已開始有焚燒之痛。一上午的戰鬥,消耗了他為剩不多的元氣。越來越頻繁的毒發,已經又要開始了。

沈秋夜自袖中摸出最後一顆藥丸,含在舌根下。

他知道有一雙眼睛,從始至終都觀望着自己。他在這亭中坐了多久,顧衣就在對面的山腰上看了多久。

“沈秋夜!”伴着一聲怒喝,自臺階下驀地飛來一根鋼爪。沈秋夜攜了琴抽身而起,大理石座竟被從中破開,碎石飛濺。

一個人緊接着從亭下劈手打來,內力充沛,速度飛快。沈秋夜一手持琴,一手從側撥下那掌,身形鬥轉,将他的力道化了個幹淨。

可那人顯然有備而來,毫不遲疑左手又是一掌,掌風間香味撲鼻。沈秋夜大驚之下以琴作盾,腳步錯移,轉眼間掠出幾丈。那人身法也相當不錯,乘機緊步上前,右腕袖中再飛出一道鋼爪,直取沈秋夜咽喉。

這步步緊逼,節奏掐得恰到好處。

沈秋夜若是以往,定能夠躲過去,可偏偏這關頭之際,胸中一記悶痛,毒又發作了。

只聽木頭的碎裂聲,那琴首當其沖被鋼爪抓了個粉碎。

沈秋夜退後兩步,一抹血絲沿着嘴角蜿蜒而下。

“我叫鄭修平,來讨我哥哥鄭修明的債。”鋼爪青年以為得手,不假思索地報上名來。

“無所謂了。”沈秋夜喃喃道。

“你說什麽?”來人沒有聽清。

“我說,無所謂了。”沈秋夜扶着胸緩了口氣,指間的弦有亮光劃過,“你們的名字,于我而言,都毫無意義。”

那弦輕輕一彈,在青年的脖頸處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

亭周忽地風聲大作。

沈秋夜一直等的那個人,終于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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