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上,剛好迎面碰上飛奔逃來的顧衣。這些日子的習武讓他輕而易舉掙脫了家丁們的押送,宛如一只奔命的羚羊,跑得全身上下都是汗。

“快走!”顧衣攥住他的手腕,喘息道,“我家那些高手就要來了。”

謝明谙反手化被動為主動,将他一攬,攜着他轉身進了小巷深處,躲到一間廢柴房中去了。

房頂傳來幾陣腳步聲,那飛檐走壁的“高手”們接二連三,在不同方位消失了。

昏暗的小房間中,兩人屏息凝視,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

“有一個女人,給了我一個這個。”謝明谙将紙攤開,“将行這個組織,剛簽了一個契約。”

“江湖通緝令。”

“江湖通緝令?”顧衣借着光線仔細去看,“這是個什麽東西?”

“顧名思義,當然是個通緝令。”

顧衣神色突地緊張了起來:“莫非,莫非又要通緝……”

“通緝你。”謝明谙正視他。

顧衣的“沈大哥”一詞咕咚咽了回去,還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簡直難以置信:“通緝我??!”

抓過紙張,那名欄中果然赫然寫着“顧衣”二字。

恍然若夢!

“我做什麽了?”顧衣一臉困惑。

謝明谙搖頭。

“江湖通緝令通緝我,那麽……便是江湖中要抓我……”顧衣還未緩過神來,怔怔地分析,“也就是,我有可能出門就挨打,對不對?”

謝明谙故作鎮定地看着這個小自己兩歲的少年,他當然還是個孩子,而且是個連江湖真正為何物都還不知道的孩子。

這樣一個孩子被堂而皇之當作江湖的靶子,除了那一個,他想不出別的原因。

“怪不得我爹派人找我,他信息那樣廣,或許已經聽說了。”

“顧衣,我認為,你現在呆在家裏比任何一個地方都要安全。”謝明谙道,“我來找沈師傅。”

“你一個人,萬萬不可。”顧衣也耍起小聰明,“江湖中我無名小卒一個,認識我臉的又有幾個?我只要穿上幾身粗布衣裳,弄得狼狽一些,誰會真正看出我的身份來?”

謝明谙雖然覺得不妥,卻似乎也有幾分道理。

顧衣已經行動了起來,脫了外衣,抹了一把泥土在身上臉上,再将頭發打亂,想了想,又把那雙羊絨靴也在泥土中滾了幾番。不消片刻,就從一個華麗的公子哥變作了一個邋遢的假乞丐。

“怎麽樣?”

謝明谙思索一番,将他那衣裳徒手撕了幾個口子,才點點頭:“這靴子可以再換雙破些的。”

“出去換一雙。”兩人達成共識。

放下心的二人在踏出門的第一步,就被居高臨下一聲喝吓在了原地:

“顧少爺在這裏!”

顧衣扭頭一望,正看到從小看着自己長大的明叔從不遠處施展輕功翩翩飛來。自己的僞裝頃刻間化為烏有,他突然發現自己犯了個致命的錯誤:

能躲得過別人,卻完全忘記了自己人這一關。

在十幾年間看着他長大的人面前,他就算變成一只螞蚱,都能被立刻認出來。

☆、第 19 章

謝明谙孤零零站在繁複榮華的走廊上,夕陽将他的影子拉得格外長,也将這裏的亭臺樓閣照耀得更加富麗堂皇。

顧家的生意有多大,想必也可以從這裏的景色與匆匆忙忙來回的仆人窺見一二了。

很多人從他身旁經過,卻沒有人看他。自顧衣被直接拽到小祠堂已經很久了,他一直站在這裏,去也不是,留也不是,懸着一顆心,如同一個木頭樁子杵着。直到有一個丫鬟神色凝重地走過來,向他道:

“謝公子,老爺有請。”

顧老爺,自然就是顧衣的爹了。

謝明谙向來沒見過這樣的人物,連忙整理了一番衣服,忐忑不安地随丫鬟走入一個偏廳。

一個中年男子黑衣金線,玉簪豎發,渾身整潔有度,眼眸澈亮,一眼望去,明明白白就是中老年的顧衣的樣子。

可是多年的走南闖北的混世經驗卻給了他別樣的氣度與威嚴,簡直就是他想象中的嚴父的典範。

“謝公子,請坐。”

顧老爺臉上多了一絲慈愛,作為一個父親,面對下一代的年輕人時候,他總會不經意露出這樣的表情:

“聽聞你與犬子是莫逆之交,同歸一個師門是嗎?”

“不不,他是沈師傅的徒弟,我卻不是,只是沈師傅待我好,才讓我一起練功。”謝明谙回答得明明白白,面對顧老爺,他心內沒來由的慌亂。

“哦……”顧老爺眉頭一沉,“你與衣兒,又是如何認識的?”

謝明谙将山野之旅講了一番,顧老爺表面看似依舊如往常,可謝明谙卻已經有種淡淡得感覺,這位老爺子的氣,快要壓不住了。

“聽說沈秋夜現在下落不明……”顧老爺繼續道,“你們都在找他,是這樣嗎?”

謝明谙點頭。

顧老爺沉吟片刻:“我可以幫你們打聽一下,但是,我有條件。”

他眼中矍铄着不容否定的光:“我會把打聽到的消息告訴你自己,你去救沈秋夜,卻不能來找顧衣。”

“從今以後顧衣不入江湖,也不與你們往來,他将安安生生繼續當他的少爺,如同這段經歷并未發生。”

謝明谙迎望着他的目光,如鲠在喉,張了張口,竟未能發出一個字。

顧老爺道:“你也知道,他現在莫名其妙上了那個什麽江湖通緝令。我們家雖然與江湖上的東西毫不相幹,卻是聽得到一些消息的。顧衣他本就是做錯了事,走錯了路。欺瞞我們這麽久,終究不會再讓他一錯再錯。”

“給你們添了這許多的麻煩,我們也深表歉意。不然,你在這園子裏看上什麽,就盡管挑了去吧。我有了沈秋夜的消息,也會及時告知,也算是我們的一些補償。”

謝明谙眼睛晶晶亮,他的心中宛如波濤大海,可無法述說,只站起來淡淡地點了點頭:“好。”

入夜,謝明谙暫居顧家休息。

顧家的房屋衆多,他所在的屋子離顧衣的屋子差了好些距離,可又放心不下,只好學着那日顧衣的樣子從側牆溜上房頂,一路摸到顧衣屋子的窗邊,透過微弱的燈光朝裏打探。

顧衣趴在自己的大床上,一動不動,也不知是否睡下了。

謝明谙輕輕扣了扣窗框。

顧衣的眼睛很快睜開了,捕捉到窗外的人影,驚喜地爬起來,卻被背上的劇痛瞬間壓垮,撐在原地疼出一身的汗。

鞭笞的血條透過白色的內衣,一點點又滲了出來。

顧衣咬了咬牙,這回老爺子還真沒留情,簡直下了死手呵,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被擡回來的。

謝明谙尋了個打開的窗子,自己翻了進來。

“明谙明谙,原來你還未走,實在是太好了。”顧衣臉上血色褪盡,嘴巴卻依舊利索,忍着疼,拽過他的手,“我給你說一個人,你去找他,他肯定有些辦法。”

謝明谙由着他在自己手心寫字:“湘水苑,湘常戚……”

“這個人我與他交好,是個……不務正業的老頭……”顧衣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雖然也未起多大作用。

謝明谙拿自己的袖子幫他擦了擦臉上的汗,頗有些心疼:“這個稍後再說,你現在感覺如何?”

“我覺得……我不是老爺子親生的……”顧衣沒心沒肺地哧哧笑,“你知道我今日小祠堂裏,求他去幫忙尋找沈大哥求了多久麽,怎麽都不答應,哎……”

想起顧老爺對自己說的話,謝明谙心中咯噔一下,可卻平複一番,只向顧衣說道:“你莫要擔心,我會去找他。”

“你若是找到了,就差人來送個信,”顧衣一臉期待,“依我的身子骨,三五日便可以來回跑了,我一定去找你們。”

謝明谙五味陳雜,想到以後有可能見不到這位生龍活虎的小兄弟,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陣失落,聽了這話更加難過,急急忙忙轉到他的身後,輕輕摸了摸傷口附近,轉了話題:

“又出血了,我幫你換個藥吧。”

顧衣瞬間清醒:“你會麽?”

“拆開上藥包紮,不是很簡單麽。”謝明谙将他衣服向上大力一拉。

“嗷……!!”揚起一陣忍耐的痛呼。

☆、第 20 章

江湖通緝令一出,賞金獵人暗流湧動。這回的是筆大生意,人人幻想将顧衣得而誅之,只怕這小小的城中,已經來了不少不速之客。

顧衣顯然還不知這其中的厲害。藥效發作,漫漫長夜,他沉沉入睡。有幾道黑影繞過顧家的看守,飛快地落入房後陰影中。

細微的聲響傳來,謝明谙猛然清醒。

可這細碎的聲響忽然又變得急促,伴着幾聲重擊,腳步從房頂溜出很遠,又有不同的腳步聲追着離去。

謝明谙從窗戶探頭出去,只看見弱弱的影子在月光下一晃便消失了。

應該是顧家的高手,發現了不尋常的蹤跡,與來人交手了。

這追金逐利的人來得比他料想的要快得多。謝明谙隐隐有焦慮感,若是不知這背後的推手是什麽人,不知道如何終止這懸賞,哪怕是在銅牆鐵壁的皇宮裏,也遲早有被突破的一天。

他忽然想起方才顧衣在他手心中寫的字,劃過的地方隐隐還有溫存:

湘水苑,湘常戚。

湘老頭向來是個世外高人。

這不僅是因為他居身“世外”,還因為他本是個教書先生,年紀一大把,念煩了之乎者也,借着滿天下的桃李,套了不少江湖的小道消息。

可這回,提起“沈秋夜”的名字,他卻着實嘆了口氣,向滿懷期待的謝明谙搖搖頭,“不僅你在找他,很多人現在都在找他。若是我知道,這回我肯定是要發大財的。”

“很多人在找他?”謝明谙帶着些許猶豫,卻又有所懷疑,“你莫非是指。。。。”

“不然你認為江湖通緝令為誰而發呢?”湘老頭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比顧衣那傻小子要聰明一點。”

“大家都認為沈秋夜是躲起來了。新年伊始,人去樓空。我也曾勸過顧衣,莫要與他有過多聯系,江湖踏進來,可就難出去了。可那傻小子一根筋,也是不聽哪。”

“他放心不下沈師傅。”謝明谙與湘老頭對坐,端端正正地接過茶水,眉宇間卻閃過一絲落寞,“他一片癡心,我看得出來。若不是我師父,只怕他們倆,還是會有些結果的。”

“那你呢?”湘老頭笑眯眯八卦起來,“小夥子,你眼神赤誠,提起顧衣那傻小子時關切備至,你該不會,也心有所向吧?”

謝明谙尴尬地将杯子停在了嘴邊,一雙晶亮的眼閃爍一番,躲不及湘老頭的目光,最終只得垂了下來。

他想起山野之間顧衣拽住他胳膊的清澈眼眸,與那副蒼白虛弱卻還滔滔不絕的模樣,說心中沒有觸動是假的。只是,看到他追逐沈秋夜的熱切,他的淡然如菊一般的感情就再也無法提上心頭。

或許是獨身在村中壓抑太久了,他甚至覺得如此相處,也不錯。

“我是個卑微的人,”謝明谙嘆道,“不值一提。”

“不不,你是個隐忍而堅毅的孩子,身心正直,如山中璞玉,稍加雕琢,便能大放異彩。”湘老頭拍了拍他瘦削的肩頭,“孩子,你若是更自信一些,可以成就更大的事情。”

☆、第 21 章

從湘常戚那裏回來,謝明谙卻沒有再回顧家,直接回了百日香。

百日香并沒有因沈秋夜的關系關閉。尋常百姓喝酒作樂,不了江湖事,有沒有江湖通緝令于他們而言毫無異樣。謝明谙看着樓內笙歌,想起昨夜的暗影,突然有種恍惚,仿佛這世間本來就有多個世界,相對獨立,互不幹涉。

想起顧老爺的話,或許顧衣原本也應屬于這個平凡多彩,平靜歡樂的世界,他踏錯了路是個什麽意思,也突然便懂了。

這日下午,顧老爺捎的信便到了。

簡單明了:西江畔,雁決閣。

同一時刻,顧衣望着窗外澄藍的天空,卻有些心神不寧。

他恍惚記得昨晚剛睡之時,有一個聲音在耳邊輕嘆:“從此之後,你多多保重。不管未來如何,這段時光,沒齒難忘。”

也不知那時是夢是醒。

小聲傳來叩門聲,丫鬟端着藥換藥來了。

顧衣有些驚詫:“昨天在我們家的那位謝明谙公子呢?”

“他今天便走了。”丫鬟為他解衣,“走得據說很早呢。”

“還未回來嗎?”

“還未回來。”

顧衣撇了撇嘴,順從地趴下,還不死心:“那。。。你可知道他去了哪裏?”

小丫鬟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

“但是我聽說好像有人往百日香送信去了。”她說道,“剛送不久,桃兒親耳聽到的。”

百日香?顧衣心中一陣欣喜,莫非,是沈大哥回來了?

不對,若是沈大哥回來了,爹唯恐避之不及呢,還送什麽信哇!

顧衣默默穿好衣服,小心翼翼下了床,又去拿外衣,引得丫鬟一陣驚呼:“少爺你這是要做什麽?你傷還未好,老爺又下了禁令,你不能出去的!”

“我出去不出去,什麽時候被人管過?”顧衣故作嚴肅,豎起一根手指,“你就當不知道便好。若是告訴了我爹,看我回來罰你!”

小丫鬟看着顧衣出門去,急的原地打轉,只後悔多說了話。可顧衣的腳剛跨出門框半步,便被一個強有力的胳膊擋了個嚴實,那張冰山一樣的臉守在門外已不知多久了,這時候只張開嘴說了一個詞:“且慢。”

顧衣朝他瞪圓了眼睛。

“少爺,老爺有令,你的屋子,一步也不得跨出去。”

顧衣怒道:“若是你放我出去,我去去便回,若是最後我從你這裏闖出去,那什麽時候回來,我也保證不了。”

守衛鐵臂絲毫未動。顧衣咬了咬後槽牙,看這人五大三粗,硬闖不成,只能使些旁門左道。

他咧嘴放肆一笑,一腳下去,卯足了勁踩上守衛的腳背。守衛臉色驟變之時,他的短劍出手,淩厲地自那人腋下致命點劃去。守衛空手鎖腕,顧衣便短劍易手,招招沖着的都是致命部位。

這守衛自小也沒少給小少爺當陪練,印象中的小少爺哪裏如現在這樣狠厲,功夫也是從未見過的招式,一時間疲于防禦,連鎮守的門前位置都失去了。

顧衣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瞥見這空出的地方,一個利落的收劍,拔腿便跑。

“你不告訴我爹,我很快便會回來的!”顧衣回頭喊了一聲,縱身一躍,要從那牆頭趴過去。

淩空默默伸過來一根繩子,在他的腰上漂亮地繞了個圈,然後輕輕一拉,将他直接從半路拽了下來,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吃屎。

舊傷新痛疊加,顧衣的眼前天旋地轉,硬是半天沒有爬起來。

明叔看着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頗為痛心疾首地嘆了一口氣。

“顧少爺,老爺的意思,你想必是懂得的。天下之大,人心之險惡,所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性命安全。”

“你若是明白,該做什麽,如何去做,想必你自己也是有所想法的吧。”

顧衣緩回一口氣,擡頭之時眼睛竟濕漉漉的,也不知是汗還是淚水。他吃力地坐起來,靠到牆角處,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悲傷地笑了一笑:“從我去找沈大哥,到如今,每一個人都在對我說,這不是我應該做的事。”

“我是顧家的少爺,理應在大樹下好乘涼,念書經商,或考個功名,或經營更大的生意。江湖是一個混跡之徒的彙聚地,每一個人,甚至沈大哥自己,都告訴我我不屬于那裏。”

“可是,”顧衣擡起眼睛看他,“你們卻都不懂,于我而言,并不存在江湖的界限。我想追尋的東西,從頭到尾,始終如一。”

他的眼中宛若星辰璀璨:“我喜歡沈秋夜,想要守護他,如同爹守護這個家。他無論是在江湖中,還是只是百日香的樓主,我都只有這一個念想。

“萬千繁華,皆如塵埃。萬千惆悵,皆如流水。”

“我自然還會做我應做的事情,可是在此之前,我想要随心所欲一回。”顧衣扶牆站起,“我會盡我所能,不為顧家增添麻煩。等到塵埃落定,我還會回來。”

明叔望着他踉跄爬上牆頭,手中的繩索揚了揚,卻沒有再揮出去。

“年輕氣盛啊!”他莫名浮起莫大的心酸。

☆、第 22 章

夕陽西下,冬日的斜陽耀眼卻平靜。

謝明谙穿着顧衣送他的那件銀灰色袍子,騎馬穿梭在餘晖當中。

沿江而行,這冬日裏江畔的風光倒是冷清得別致。遙遙可以望見幾層的小樓迎光發亮,想必那便是雁決閣了。

一個帶着碩大鬥篷的男人迎面駕馬而行。風吹過,帶着傷疤的臉若隐若現。從那頂闊帽下,緩緩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來。

謝明谙心中一驚,從馬上匆匆踏起,飛奔的馬兒向前撲倒,栽入一片塵土中。有血從馬脖子處噴射而出,竟濺得兩人身上都是。

一柄極薄的刀,在那人手中轉了個角度,再朝謝明谙劈來。

謝明谙來不及思考,長劍出鞘,憑着苦練的招式與熟練的身法,接連接下十幾招。

那人對這年輕的新面孔頗有些意外,刀光閃動,換了招式,以攻為守,刀刀狠決,速度快得如同刀影重疊。謝明谙堪堪擋了幾下,連連後退,直退到那江岸的線上去了。

“你認識我?”謝明谙問。

“來這條路上的,雖不認識,卻都是敵人。”那人歪嘴笑了,刀疤扭曲得異常可怕,“多殺一人,賞金便多一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亡命之徒,何談認識不認識。”

謝明谙有種不祥的預感:“你們。。都知道那個雁決閣。。。。?”

“現在你已經知道晚了。”他輕蔑道。

謝明谙突然腳下發力,一劍刺來,那鬥篷中人拾刀而起,與劍鋒相交,叮然作響。謝明谙的身形陡轉,借着他刀的力道,收勢飄然向後飛去,直落到他的那匹馬上,馬缰一甩,跑了個了無蹤跡。

身後打來幾枚暗器,謝明谙俯身躲過,擡頭之際又看到幾個人自不同的方向,朝着那雁決閣奔去。

雁決閣近處來看,從上到下,都已被鐵板覆蓋得滴水不漏,本是紅瓦白牆,此刻卻整幢樓都散發着金屬的色彩,冰冷而詭異。

謝明谙溜到後方,輕輕敲了敲那鐵板,聲音沉悶,宛如石塊。看樣子是很厚實。

沈師傅,莫非被關在這裏?

來此處的殺手劍客紛紛駐足,卻不像之前那個不由分說地動手,而是先大大方方拱了拱手,互相報起家門來。

他們不僅知道沈秋夜在這裏,也似乎确信,只要在這裏等,那個叫做顧衣的價值黃金萬兩的通緝犯,也會來到。

他屏息輕手輕腳尋覓着鐵板的漏洞,可突然卻從上方被拍了一下腦袋。一個年輕的姑娘倒吊在房檐處,正用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水靈靈笑眯眯地望着他:“找到了。”

姑娘輕巧地蕩出去,淩空翻了個個兒,落地時手指間中已多出了幾根金針,指着他大笑:“你們快來看,我捉住了誰?”

謝明谙抽身要退,被這年輕女子手指一掃,幾根金針釘入體內,渾身突然都變得虛軟。她笑得極甜:“我就知道,我都不認識的,一定是個不同尋常的人,不如讓我們來鑒別一下。”

☆、第 23 章

雁決閣後面,突然傳來一聲痛苦的□□。

年輕女子手扶着肩上的血洞,踉跄後退了幾步,難以置信地望着眼前難掩神色痛楚的人,咬牙笑道:“中了我的金針還要強行運功,你還不如自斷經脈,或許還比這來得舒服些。”

謝明谙臉色蒼白,一口血吐出來,五髒六腑仿佛都在受到震蕩。

他握短匕的手在顫抖。本想殺了這個冷血殺手,卻臨時換了位置,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實在是下不去手。

謝明谙提着一口氣,翻身上了閣樓二層的房檐。光滑的鐵板難以站住腳,卻給了他居高臨下的庇護。

“我知道你是誰了,”失血過多的女子搖搖欲墜地笑道,“你是顧衣,就是那個通緝令上的。。。顧衣。。。”

一支箭自下而上射來,謝明谙側身閃躲,卻突然體內更劇烈的悶痛傳來,腳下一軟,箭在腰側擦出一條血痕。

他撐在房檐上,一口血又噴了出來。

既然一運氣便痛,那麽便痛着吧。謝明谙暗暗地想,痛了,總比死了要強。

“我是顧衣,”他緩緩站起身,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站在這高處,用最大的聲音道,“你們所要的,可以問我來拿,可我要做的事,誰也阻止不了。”

百日香的門,被大力推開,顧衣挂着汗匆匆沖進來,拽住夥計便問:“謝明谙呢?還有沈大哥回來沒有?”

“謝。。。謝小哥出門去再沒回來,老板一直都沒回來。”夥計被這氣勢洶洶吓得語無倫次,“早上不是你派人送信來的麽?怎麽顧少爺你都不知道?”

“信呢?!”

“我們也不知道,被謝小哥拿走了——是你家的下人送來的。”

顧衣的嘴唇抖了一抖,突然仿佛明白了些什麽:“我爹。。。。。”

“謝明谙去了哪裏?”

“不知道,”夥計指了指馬棚,“他騎着‘暗影’走的。”

雁決閣頂霞光萬丈,血色鋪陳。越是落下去的日頭,便越是紅火。

謝明谙已是滿身浴血,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他的視線已經模糊,擋開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伏在那鐵板之上,用短匕沿着那道不知刻過多少遍的夾縫再重重加上一擊。

鐵板作響,一抹塵土揚起,自夾縫中竟冒出了一股氣息。

謝明谙露出欣慰的笑。他自懷中取出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樣東西:□□彈。

只要用這個東西将這有些許松動的鐵板炸開,開上一個小口,整個緊密的機關都會随之被撼動。他的任務,也便完成了。

可他的□□彈還未放上去,便自手中滾落了下來。随後他整個人也滾了下來。

一支響箭不偏不倚當胸穿透,将他努力維持的最後一絲意識也打散了。

沉入黑暗之時,他隐隐感到一雙手将他牢牢托住,在空中繞了一圈,一起摔落到地上。

“謝兄。”顧衣抱起他,焦急地喚道。

謝明谙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擡了擡手:“沈師傅。。。在裏面。”

他手指指向一丈外躺在泥土中的□□彈,然後血從口中湧出,再說不出一個字。

顧衣渾身顫抖,淚水似雨點般滴落下來。

“你撐着,”他喉嚨中發出模糊不清的哽咽聲,“我去救完人,就帶你回去。”

黯淡下來的天色裏,一簇火光狠狠砸入雁決閣頂。

從這座鐵板樓閣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而這聲巨響之下,被撕開的機關關卡發出搖搖欲墜的□□。在空曠的野地中,這種雜亂卻無處不在的響聲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第 24 章

震波未平的混亂之中,有人向毫無意識的謝明谙抓去。

一股大力從側面撞來,将那人撞了個趔趄,顧衣再一腳,将他徹徹底底踢飛出去。力道之大,連他自己也不曾想象過。

被沖擊力炸得傷口崩裂,渾身塵土。本來全身都在叫嚣着疼痛,可他現在卻全然感覺不到。他的全骸四肢有一股憤怒的力量在游走,這股力量使他清醒,使他毫無畏懼,也使他比以往強大。

“不許你們動他!”顧衣怒吼道。

他本牽了幾條狗尋着馬的味道一路跟來,可當看到馬的屍首與一地的血的時候,他的汗毛便全豎了起來。更加萬萬沒想到的是,謝明谙竟代了他的名,來替他去死。

身背弓箭的賞金獵人冷冷一笑:“往後排,別妨礙大爺我領賞金。”

暗沉的夜色裏,幾柄刀光在周圍亮起,數算起來足有十幾個人。

這十幾個人都是爬榜的老江湖了,別說以一敵十,一對一他顧衣都恐怕無法做到全身而退。

顧衣運起十成的內力,以往練過的招式,背過的心法,如同翻頁般在腦中一一閃過。他咬了咬牙,握緊手中的短劍,迎上四面八方撲來的身影。

空氣中,漸漸彌漫出一股濃重的血的氣息。

顧衣不消片刻便埋藏在了刀光劍影中。挨了多少刀劍創傷已經無法估計,唯有一個念頭,撐着他最後清明的意識:

要活下來。

不活下來,便帶不走謝明谙,便無法再見到沈秋夜。

朦朦胧胧的光線裏,突然彈出來一根極細的弦,擦過顧衣的耳朵,射穿了他身後那人的脖子。

一只手從層層刀光中穿過來,将他穩穩一帶,帶到了中心之外。随即那個熟悉的身影身形翩轉,像一只翻飛的血色蝴蝶,不費吹灰之力,便逐一割開了他們的喉嚨。

“沈大哥?!”

顧衣望着他的背影,只覺得眼眶發熱。可借着殘留的光亮他又忽然發現,沈秋夜這身衣服并非紅衣,而是被鮮血給浸透了。

他現在從頭到腳,從內到外,都是一個“血人”。

沈秋夜已殺得只剩一人,那人被這瞬間的變故吓得結結巴巴:“你……你就是沈秋夜?”

“不認識我?”沈秋夜冷聲反問,“那你認識他麽?”

他指的是站在一旁的顧衣。

那人快速搖了搖頭。

“他是顧衣。”

那人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将目光在顧衣與地上的“顧衣”中來回搖擺,“他是顧衣,那那個是……”

“那個是我的另一個徒弟。”沈秋夜的聲音已經不含一絲溫度:“他是不是被你們所殺?”

“他是被那個人殺掉的!”那人連連搖頭,指向屍體還溫熱的身背弓箭的人,“我新做這行不久,求大俠……饒我一命。”

沈秋夜道:“我可以饒你。你回去,想個法子告訴全江湖的人,我沈秋夜,三日後在鳳栖山梧桐長葉亭等着,從早到晚,任人尋仇比武。”

“想要找我沈秋夜的,三日後盡可過來。但是今後我的事,與顧衣無關。我若是死了,江湖通緝令這一令,便是廢紙一張。我若不死,向我身邊人出手的,我便是刀山火海也會将其碎屍萬段。”

他的眼中猶如暗火燃燒,“你聽清楚了沒有?!”

“聽清了聽清了。”那人匆匆忙忙從血泊中爬起來,忙不疊跑走,連大氣都沒來得及喘一下。

“沈大哥……”顧衣嘴唇抖動,淚水忍不住簌簌而落,“明暗他……”

沈秋夜身形一頓,俯身到謝明谙身前,将他抱到懷中,為他蓋了那雙半睜的眸子,悲戚地道:“你們本是為了救我,我以為我一人便可以将身上的孽斷了,卻沒有想到,竟還是害他枉送了性命……”

“是我的錯,”顧衣顫聲道,“他用我的名,代我死。而我差些連他來尋你都不知道。”

說到這裏,顧衣的眼圈忽然又紅了:“對,是我爹……”

沈秋夜想要将謝明谙抱起來,可身體晃了晃,終究過于虛弱未能如願。顧衣急忙扶了他一把,看見沈秋夜的一張臉已是如紙一樣蒼白。

沒有時間去問在雁決閣中究竟發生了什麽,卻只看沈秋夜便能知道,大概發生了什麽。

能讓沈大哥身受如此重傷,并困到閣內的,必然是一個十分厲害的人。

這個時候忽然有一柄火光由遠及近飛馳而來。那人近了,紅衣白馬,妝容妖豔,才看清原來是一丈。

那個将行的一丈。

☆、第 25 章

冬日的陽光輕柔而明媚。簡單粗糙的小屋前,零零落落開着幾朵紅梅。這裏偏遠寂靜,無人打擾,仿佛連植物都有了別樣的生氣。

沈秋夜靜靜靠在門框處,朝着那陽光眯起眼。他的頭發已經幾近全白,沒有血色的皮膚下隐隐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他的身體此刻尤為虛弱,甚至連琴也彈不動了。可他卻并不想在床上躺着,或許對他而言,很快便會有一個無窮無盡的覺去睡了。

“你身體未好,還要在這裏吹冷風。”

一丈的聲音一向很好聽,只不過以往故意壓着一個詭異的調子,裝作心機叵測。此時她穿着一身無華素衣,清清淡淡地站在他身邊,卻比之前那妖冶的模樣要漂亮許多。

“我喜歡你這個小院子。”沈秋夜笑了笑,“想不到你竟然藏着這樣一個好去處。”

一丈也笑了笑,目光落到他這衰敗的面容上,笑容便僵住了:“你這個樣子,要兩日之後赴約?”

沈秋夜并未回答她,輕嘆了一口氣,緩緩道:“最近我總是做一個夢,夢見曾經我們還在将行的日子。那個時候風煙還在,你也還是個小姑娘。”

他眼神柔和,似水一般:“雖然将行已不是過去的将行了,可是年少那段日子,卻是最快樂的。”

一丈動容:“你的确是變了許多。”

“你又何嘗不是?”

一丈在他身邊席地而坐:“如你所說,我已不是過去的小姑娘了。”

她的臉龐比過去瘦削,眼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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