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目光短淺
顧老夫人悶笑,此時不痛打落水狗還待何時?頓時她高聲道,“喲呵,喬家的,看來你孫子也值不了幾個錢嗎,連一張請柬都是假的!”
孟老太太氣得發抖,強壓着怒火問那小哥,“年輕人你看清楚了,這是貨真價實的請柬!”孟家托了不少的門路才搞到手的,現在說她不能進?搞什麽鬼!
清秀的小哥一臉不為之所動,“老夫人,請回吧。”
孟老太太忍不住想發火,但對方顯然預料到了這種情況,早早讓巡衛在旁待着了,很有禮貌将人“請”了出去。
高高興興來了,卻要灰頭土臉回去。
這種落差顯然不怎麽好受,尤其自己還是被趕出去的,兩家的人都有些挂不住。
喬家老夫人是一臉怒容拂袖而去,孟老夫人自知理虧,也不敢吱一聲,但她顯然很多年沒受過這樣的氣了,一回去就被氣倒了,鬧得孟家雞飛狗跳。
這事還沒完。
本來也就是個小風波,但不知道是誰傳了出去,說是孟家與喬家被接連被擋在錦繡泉莊的門外,原因是請柬作假。
孟家還好些,畢竟上頭還有一個明晃晃的東宮娘娘,許多人明面上不敢做得太過分,但喬家真是要欲哭無淚了。
本來喬家祖墳冒青煙,好不容易出了個狀元郎,以為從此要揚眉吐氣,一飛沖天。可偏偏出了這個事,一時炙手可熱的狀元郎也慘遭嫌棄,這是喬家根本就沒想到的事。
從寒門過渡到權貴,喬家這種沒有根底的家族自然沒法了解錦繡泉莊在燕城的意義。
錦繡走的是高檔大氣的路線,接待的是皇親貴戚,許多權貴都以拿到泉莊的燙金請柬為榮,這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一種上層身份的象征。
而喬家被錦繡泉莊拒之門外,這代表什麽?喬家沒有資格進入這個圈子!
一時間,喬家風聲鶴唳,慘淡度日。
返回顧家的路途上,少女乖巧偎在老人的身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顧老夫人阖着眼,“丫頭,想說什麽就說吧。”
顧秋柔被這一出聲吓了一跳,猶豫了半晌,才忍不住追問:“祖母,那請柬真的是假的呀?”
聽說錦繡泉莊剛興起的時候,有不少渾水摸魚的家夥仿造請柬賣出高價,結果被那神秘的東家給一窩端,差點連亵褲都給扒了!現在市面上還有哪個傻大膽敢做這種吃力不讨好的事?
“不,真的。”
老人淡淡地說。
“什麽?!”饒是再沉穩的顧秋柔一聽也差點一蹦三尺高了,“那那那對方還攔着她們——”
緩緩睜開眼,老婦人渾濁的雙眼透出幾分精明之色,“那錦繡的東家想整人罷了。”既甩了孟家臭臉,又教訓了喬家,還買了個人情給顧家,一箭三雕,真是好算計!
顧秋柔迷糊看着自家祖母。
“好了,別多想,這事對顧家沒壞處。看着吧,喬家要倒黴了。”顧老夫人捋了捋孫女的碎發,臉上的笑容顯得高深莫測。
且不說喬家的遭遇,孟家這會兒铩羽而歸,老太太氣了幾天,沒吃上一頓完整的膳食,好不容易在晚輩們的排解下放松了些許,一家人湊在一起吃個晚飯。
孟老太太被丫鬟慢慢攙扶出來,衆人皆是起身迎接,那恭敬的模樣讓老太太心裏頭順暢不少。
老太太掃視一圈,皺眉問,“人都到齊了?”
坐在她下首的溫婉麗人微笑道,“妹妹娘家來人了,怕是忙着敘舊呢,畢竟出了那檔子事,也怪是可憐的。”說着用帕子擦了擦眼。
孟老太太臉色一下僵住了,狠狠瞪着那老大媳婦道,“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李氏,你一日不消停就不舒服是不!”
老太太自認為精明能幹,馳騁後宅,哪想得在孟二娘的婚事上栽了跟頭,一張“作假”的請柬讓孟家好生被取笑了一番,自己裏子面子也都丢幹淨了。
李氏沒回話,只是低頭笑了笑。
她可不是那個任由人搓圓捏扁的顧氏,嫁進去被婆婆折磨,被丈夫冷落。誰家日子關上門來還不是一樣過?有些規矩,做做樣子就罷了。
李氏的嘲笑沒躲過老太太的法眼,當即就發起飙了,“你瞧瞧自個,這是做人媳婦的樣子嗎?人家那顧氏,晨醒昏定來服侍我,你倒好,三竿才行!這也就罷了,還時常取笑婆婆,這日子你還想過不過了?如此跋扈的媳婦,我孟家可是供奉不起!”
這一頓罵下去,頓時纾解了老太太這些時日來的苦悶,倒是越罵越起勁了,把李氏的臉色說的青紅交替。
衆小輩都不敢吭聲。
老太太平日罵人都是“含蓄”的,指桑罵槐,幾句忍忍也就過去了。可今天就好像洪水開了閘門,止都止不住,最後把李氏的眼都弄紅了。
孟文輝的續妻只覺自己到了忍耐邊緣,想也不想就道,“像顧氏?像她那麽早死嗎?我又不是個傻的!”
誰家也不會像孟家這個糊塗又狠心的老太太,五年的時間,生生把一個朝氣美麗的閨閣千金逼得跟老太一樣,最終郁郁而終!
兩婆媳就在餐桌上破口大罵起來,場面混亂極致,偏偏孟家的主心骨孟文輝今日出差,也沒人敢來叫停。
“這就是孟家?該不會走錯門了吧?”
尖叫吵鬧中冷不防來了一句,瞬間滿室俱靜。
衆人愣愣看着門口外的中年女子,她發髻一絲不茍挽往後挽着,青黛色的襖子襯得低調,但沒人敢忽視她這滿身的氣度。尤其她身後還跟着不少衣衫齊整一致的人。
這是哪家派來的,忒有氣勢!
大家不約而同想着。
“你是誰啊?怎麽進來也不通報一聲?”孟老太太整理下衣襟,語氣不善地道。所謂家醜不可外揚,今日被個外人看到了,她的面子往哪擱?
中年女子意味深長,“你便是孟老夫人?”跟主子描述的一樣,看着是個精明的,愛拿喬,心胸狹窄,自以為是!孟家要不是出了個孟文輝,這老太太遲早把家業敗光。
“老身就是。”孟老太太不耐煩沖她揚揚眉,“沒有通報不得進來,你是哪家的,怎麽這麽沒規矩?”
“老夫人,這話您可就打臉了。奴婢是奉娘娘的命令前來的。”君是君,臣是臣,孟家哪怕是孟南微的娘家,同樣是臣下!哪有君聽臣的道理?
——娘娘?
孟家就出了一位東宮娘娘,孟南微!
可不是說,太子殿下早已厭棄了孟氏?老太太前幾日還念叨着,要讓孟氏去蓮華寺思過呢!眼下又是什麽一出戲?衆人面面相觑。
面對孟家人驚疑中帶着不屑的眼光,女官笑容淡了些。
早聽說孟家人面慈心冷,她今日才真真見到了。東宮娘娘是何等的榮耀,孟家不幫襯一分半點也就罷了,還時時把娘娘母親的早逝挂在嘴邊,這置娘娘于何地?
她不着痕跡捏了捏掌心,所幸娘娘還顧念着血肉親情,否則依娘娘的手段,收拾起來簡直易如反掌!
在女官眼中,頭上挂着“不知好歹”的老太太一聽,嘿,可算找到正主了!
“孟南微去蓮華寺了?”她擺出一副很計較的嘴臉,“既然太子殿下不要她,那定是她的錯,叫她在菩薩面前好好忏悔!至于那些衣裳飾物,收拾好了送回這邊來,老身且替她收着!”
衆人的眼光亮了些許,尤其是那些待嫁的孟家小姐,心裏默默有了思量。
孟南微當了三年太子妃,那留下的好東西肯定不少,尤其那些皇室專用的首飾頭套,巧奪天工也不為過,平日間他們哪裏見過。
對于孟家人的貪婪嘴臉,女官只是在心中冷笑一聲,真是目光短淺的一家人。
其實她心底也不乏疑惑,怎麽烏煙瘴氣的孟家,竟能出來像娘娘這般通達大氣的人物?就像是一堆雜草裏長了朵潋滟生輝的芍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