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萬年老二
“站好,站好,都站好了!嘿,別說話了!”
身着紅色官差服的衙役從裏邊走出來,扯着嗓子叫喊,将方才還紮堆的考生給整齊碼成了十隊。
孟南微等四人很自覺站成一排,巧的是,方家那位小神童也是這隊的。
沈安扭過腦袋跟孟南微咬耳朵,“看那小子,不就多讀了幾本書嘛,拽成了什麽樣。”
身後的季懼也很自然趴在孟南微的肩頭,小聲地說,“就是,好像咱們欠他幾百兩銀子!”
兩人一齊竊笑。
“……”
孟南微無奈撫着額頭,兩位大哥,你們讨論的主角就在你們前面啊,這樣光明正大淘汰人家真的好嗎?
果然,方家小神童也不是吃素的。
“惟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那一身錦衣的神童斜着眼,”古人誠不我欺。“
沈安立馬不甘示弱瞪回去,只是搜腸刮肚了很久,愣是想不出什麽可以反駁的詩詞,于是他理直氣壯将孟南微推出來,雄赳赳氣昂昂地說,“這是我老大,你有什麽問題盡管找他!”
孟南微:“……”
卧槽,沈安這貨真的傻嗎?看這招禍水東引使得多好!
于是孟南微立即成為全場矚目的焦點。
作為呼聲最高的神童,方致顯然是角逐縣案首的強力對手,有人甚至認為将來的“小三元”非他莫屬。
這種一面倒的情況對旁人其實是很不利的,畢竟神童的光環過于強大,與他同考試的人就不得不黯然失色了。可誰都知道,你要是想通過科舉做大官,必要的造勢是必不可少的。如果頭上早早就壓了一層雲翳,怎麽蹦跶也沒用。
好在神童方致的年齡還小,這幾年的考試也不過是下水磨練。于是這場童試就出現了這樣詭異的情況:不管是大魚還是小蝦都出來溜了圈,甭管準備的充不充分,哥先出個名再說。
真等到方致弱冠一起考,肯定被虐的不要不要的。
這種因為個人情況帶起的盛況足以載入史冊,所以神童高傲也是有資本的——但卻不代表他可以目空一切。
見孟南微久久沉默,方致不耐煩掠起了唇角,“我真是魔怔了,居然跟草包講道理,呵。”
“喂,小子,你以為你跟誰講話?那可是沈爺爺欽點的大哥!”沈安差點就暴走,三個人趕忙架住了他。
孟南微漆黑的眼珠瞥向對方,不含笑意的聲音透出清冷,似是在疑問,“草包?”
方致抱着肩膀冷笑,不置一詞,但蔑視是相當明顯了。
她嘴邊浮起冷笑。
果然是被捧得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贊幾句聰明就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作為年長者,她覺得她有必要讓這小家夥摔幾個跟頭,讓他好好明白,不是把經書典籍倒背如流就能稱王稱霸了。
“你信不信,只要有我在,你永遠都是——萬年老二。”
一句話,方致臉色驟然鐵青。
衆人均是倒吸一口涼氣,這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居然敢如此公開挑釁方家神童?
方致冷冷看着那一身白衫的年輕男子,對方臉上帶着舒适慵懶的笑意,仿佛剛才不過說了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
此時衙役要帶人過龍門進院了,入場前還要搜身,但平京腳下多權貴,很多士子都被家族打點過了,不過走個流程罷了。孟南微受程大人的青睐,別人自然不敢為難她。
衙役催促的時候,方致還站在原地死盯着孟南微。孟南微捋了捋袖子,從容與他擦肩而過,成為了第九隊的第一人。
沈安捧着臉星星眼跟在了孟南微的身後,剛才大孟子霸氣側漏,看得他小心肝都砰砰跳,直到現在還回不過神來呢。哎呀,讨厭,人家又臉紅了!
至于季懼跟李墨?自然勢與孟南微同一陣線,于是一個個走過時還用力碰了對方的肩膀一下,以示挑釁。
反正都得罪了,也不在乎更狠一些!
方致腦仁被這群愚蠢家夥被氣得發疼,只能拼命喘氣。
有人小心翼翼碰了碰他胳臂。
他臉色黑得能擰出墨汁來,盯得那人直發抖,“那個,方公子,要進場了。“
站在他身後的人皆是眼觀鼻鼻觀心。
方致強行壓下怒火,朝前大步踏進。萬年老二?看我不把你壓得毫無出頭之日!他心裏發狠地想。
唱保結束後,考生們在中廳大堂接過考卷。
孟南微眸光沉靜捧着這份卷子,紙卷不重,但真正拿在手裏,心裏卻意外沉甸甸的。
成敗榮辱,系于一紙。
能否讓十年寒窗化作筆下最驚豔的章句,這是每位考生無可回避的問題。賭上全部身家與年華,卻只為在這薄紙上立下一道驚世之語!
孟南微擡頭看了眼天空,那一絲微光亮得驚人,仿佛能刺破一切的障礙。
伴随着一聲清脆的響動,大院被衙役落了鎖。相信再開啓時,個人命運皆已不同。
為龍,為蟲,只在一念之間。
當永定的縣試正進行時,街上一輛馬車平穩行駛着,坐在裏邊的男子神情疲倦靠在坐墊上,清美雅致的面容有着一絲難言的傷痛與遺憾。
二十天了,他找不到任何有關她的蹤跡,就好像那個人只是存在于心底的幻影,只要伸手一碰,就會碎成了泡沫。
他們怎麽會走到這個地步?
記憶仿佛又重新回到了那天。
漸晚的天色,幾縷殷紅的雲彩掠過竹屋上空,她安靜坐在搖椅上,散了一身的墨發。
她看着他,眸裏浮動着一層碎碎的光澤。
“你,你的眼睛……”他尚未來得及從那雙黑眸回過神來,便聽得她輕輕一笑,淡淡如水的痕跡從他心頭悄悄滑過,空靈的,飄渺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墜入雲霧之後。
他忽然有些慌亂。
“我看到,全都看到了。”她微仰着下巴,“殷大夫,你就不打算解釋一下嗎?”
殷長秋微微抿起了嘴角,他甚至有點兒不理解看着她。莫非是因為看到無憂與他親密才覺不适?可是,他身為殷家嫡子,考量不應該方方面面的嗎?
治家是殷家的盟友,無憂是家族為他選擇的妻子,于情于理,他都該娶她。只是他素來厭倦了家族鬥争,遂求了三年的自由之身,找了一方隐世之處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後來,他也沒想到,他會愛上被他救了的姑娘。可即便他再怎麽中意她,家族也不會讓一個無籍女子成為他的正妻。初月向來聰穎,又怎會理不通其間的關節呢?
也許,她只是需要時間來接受。和他在一起,她必須要尊敬無憂,畢竟是做小的,拿着鞭子對正室動粗要是傳出去了,他能保她一次,卻無法護她第二回。
殷長秋嘆一聲,只說,“初月,不要任性。”
後來,她沒說話了,靜靜看着窗外出神。他當她難受,便坐在一旁陪她。
晚風微涼,他抽了張毯子蓋在她身上。她沒拒絕,只是阖上了眼,說,“我累了,真的。”
再後來,她離開了。
茶杯底下墊着一張紙,上寫:無價珍寶易求,一心良人難得。汝既非我同道,多說已是無益,特此辭行。君恩猶記,他日言謝。祝君如花美眷在懷,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