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考官我們談談人生
永定縣的財力豐厚,搭置的考棚自然是清爽舒适,只見上方搭着根腳整齊的草棚,裏頭是清一色的紅木桌椅,硯墨整整齊齊擱在左上角。
要是放在那些偏僻的縣裏頭,連些像樣的桌椅都沒有,需考生自備。你說翻山越嶺考個試還得抗條小板凳也就算了,要是遇上沒錢蓋棚頂的縣城,豔陽天暈幾個,下雨天還病幾個,還讓不讓人活了?
所以說,幸不幸福,還真是要對比出來的。
孟南微循着卷子找到了座號,第三排第六個,三六為九,不錯。
她剛剛落座,外頭還在一個個唱保,索性打量起答卷來了。卷子有紅線橫直道格,每頁十二行每行二十字,還發兩張素紙以供起稿。
等考生一一坐好,天已經大亮,正适合考試。
永定知縣是個面白發福的中年男子,一身青色朝服,頭帶二梁朝冠,腰配銀帶,頗為端正威嚴。他巡視了場內一圈,嘴邊露出微微得意的笑容,只是掠過方家神童時,多了幾分猶豫,最後仿佛下定了決心,往貼板上寫下題目。
孟南微坐在前排,對他臉上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心道,要出大事了。
果然,當衙役提着考題貼板巡回展示時,孟南微聽到了一陣清晰的抽氣聲。
當她一看題目,只覺雙眼都被亮瞎了。我靠,居然是最為變态的截搭題!
縣試的考題一般都是時文兩篇,試帖詩一首,而永定知縣則要求是一篇時文跟一首試帖詩,看起來任務是少了,但你瞅瞅他出的什麽題目?
以杖叩其胫。闕黨童子。
這出自《論語?憲問》中《原壤夷俟》章的末句和《闕黨童子将命》的首句,兩者的意思可以說是一個天涯一個海角!都老死不相往來了,還怎麽能相愛?
這種截搭題是将經書語句截斷牽搭作為題目之意,對于那些只會讀死書的人來講,那可真不是一般的坑。
于是孟南微默默看了眼永定知縣,大人,你這麽寸,就不怕被臭雞蛋砸死嗎?
與孟南微有相同念頭的考生顯然不是一兩個,一時間,被怨念包圍着的永定知縣默默摸了摸起雞皮疙瘩的手臂,他輕咳幾聲,眼睛轉到另一邊。
但不管心裏把知縣的祖宗十八代默默問候了多少遍,該考的始終逃脫不掉的。孟南微也只能深吸一口氣,屏息凝神尋找破題方法。半響後,她提起了筆。
天色沉下來的時候,考生一個個考完交卷,分批從龍門出去。很默契的是,每人出去之前,都默默注視了知縣一眼。幾個回合下來,知縣已經木成雕像。
難道,他真的将這幫小家夥虐得生無可戀了?知縣不住反省着。
看一個大男人背着手內疚腳尖打圈,孟南微也就不打算對他進行“深情注目”了。
沈安見她出來,就像只大犬立馬撲過來,孟南微則是嫌棄躲到另一邊。自從用蛋蛋砸了他腦袋後,此人一直就處于發春狀态,孟南微很想離他遠些。
剛考完肚子也癟了,沈安很爽快将三人帶到了一家色香味俱全的酒樓,很是大快朵頤了一頓。
不得不說,雖然沈安腦子有點不正常,但對于吃這方面倒是很有研究,所以三人一致決定以後就由他來找吃的。
吃飽喝足後,沈安“游手好閑”的舊病又複發了,一邊用木簽挑着牙縫裏的碎末,吊兒郎當地說,“要不我們去賭坊玩玩吧?聽說那邊開賭了,小神童的賠率很高啊!咱們也去押一下吧!”
“哐當——”
孟南微的勺子滑到了湯碗裏邊。
她擡起頭,臉色凝重盯着沈安,黑眸沉沉得看不見底,“剛考完就要去賭坊玩?”
“……”
好像很恐怖的樣子。
李墨悄悄放回了手中的點心,飯桌上只剩下季懼狼吞虎咽的聲音。他翹着蘭花指,恨鐵不成鋼戳了一下對方。
城門都快着火了,你這條小魚還在吃!不要命啦?
滿面都是飯粒的家夥茫然擡起頭來,只見沈安做一副鹌鹑狀,恨不得整個人縮到桌子腳裏。
察覺事态嚴重的他立馬舔幹淨了臉上的飯粒,繃直了腰板坐好,對沈安投過來的求救視線視而不見。死道友不死貧道,哥們你還是自求多福吧!
“咕嚕。”
孤立無援的沈安咽了咽口水,還是硬着頭皮打破僵局,弱弱地說,“我只是說笑而已。”
“啪——”
這下連筷子都被生生折斷。
沈安已看傻。
我擦我擦我擦,那筷子是上好的木頭做成的,還敢不敢再脆弱一點?
“你再說一遍?”孟南微很不高興皺着眉,擺明他不給出滿意的答複,他的命運可能跟筷子沒什麽兩樣。
沈安流淚滿面,為什麽他結交的朋友一個比一個兇猛?李墨那個大塊頭就不說了,那是他一時失足,扼腕也沒用。
以為好不容易瞅上一個溫文爾雅的正常人,自己還能欺負一下,沒想到還是個大變态!
“……”
“我錯了!”他果斷抱大腿求饒,“是我思想覺悟過于淺薄,不能理解老大的用心良苦!您放心,等回去後,我一定把頭發吊在懸梁上好好用功,一旦困了還用刀子紮屁股!從今以後,我會深刻認識到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真道理!”這話夠掏心掏肺了吧?大哥,看着我一片赤誠之心的份上,就放過我吧?
孟南微盯了他半晌,緩緩說,“做人要實誠,你剛才可不是這樣想的。”
“那是我一時嘴賤,原諒我。”沈安可憐兮兮。
“你嘴賤很多回了。”她挑眉。
“……”
沈安痛苦閉上眼。
打又打不過,說又說不贏,莫非此生他注定只能被壓?多麽痛的領悟!
孟南微不明白這孩子怎麽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她輕咳幾聲,不好意思地說,“我們什麽時候去賭坊?還是不要等了,吃完飯就出發吧!喔,玩骰子還是牌九?那個,選仙我也很拿手的……”
她察覺氣氛有點詭異,幾個人均是木木看着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麽,我臉上長花了?對了,要不咱們還是玩打馬?”
一談起各種玩法,孟南微就覺得很興奮,一一給衆人羅列起來了,那熟練的模樣無疑昭顯其賭中好手的身份。
聽着孟南微滔滔不絕的介紹,沈安快哭了,最後,他真哭了。
“老大,不帶這麽玩兒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