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從自行車下來,周唯剛把車推進前院就聞到一股熟悉的飯香。

他擡高鼻子嗅來嗅去,立刻神采奕奕地往樓道跑,推開門果然看到他哥周铮腰上系着圍裙,正在煤氣竈前專心致志地煎餃子。

桌子上擺了兩大盤子,餃子金黃香脆熱氣騰騰,饞得人流口水。

周唯興高采烈驚喜萬分:“哥!不會吧?!真的是你?!你不是周末才回來嗎?”

周铮轉過頭對他笑:“案子提早結束了,我跟局裏請了假,早點回來看你。”

“卧槽!你太特麽暖心了!還做了我最愛吃的豬肉茴香餃子,我要哭給你看……”周唯一把抱住周铮,假裝痛哭流涕。

“去去!一邊去!放開我,餃子胡了!”哥哥板起臉數落,周唯趕緊一溜煙跑去擦桌子擺碗筷。

兩個指頭像小人走路一樣慢慢爬到碟子邊,就在周唯一個海底撈月想把煎餃偷偷放進嘴裏時,耳朵一下子被人揪得天高,他疼得舉手投降,連連求饒,周铮好笑又無奈:“多大的人了!偷吃就算了,吃飯前不洗手啊?!”

周唯撇着嘴,不情不願地去水龍頭沖手。

再回到桌邊,餃子,菜,湯一應俱全,周铮用圍裙擦了擦手,招呼他吃飯。

自從奶奶走後,為了這個寶貝弟弟,周铮練就了一身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本事,做的一手好飯,色香味俱全。

哥哥做的飯沁滿了家的味道。

周唯越吃越香,咬下一口滋滋流油的茴香餃子,對抿着嘴笑的哥哥說:“哎?你怎麽不吃啊?”

周铮點上一顆煙,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方盒,推給他。

周唯困惑地打開,裏面是一對黃金項鏈墜子。

“媽的戒指你老跟我搶,我把它融了,打了兩個墜子,咱倆一人一個,這下別鬧了啊。”周铮指這個盒子。

周唯驚愕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墜子,墜子的原型是一枚純金的婚戒,車禍時他和哥哥剛過完八歲的生日,周唯已經回憶不起來當時的情景,或者說他根本就記不起來,事後無論怎麽回想腦海中都是一片空白,那段車禍的記憶就像光盤上某個區域物理性損壞一樣,大腦根本沒有存儲,只有這枚孤零零的結婚戒指才讓他真正意識到爸爸媽媽已經不在了……

離世太匆忙,戒指是他母親留給他唯一的遺物,有人告訴他,他應該是在車被撞飛的那一剎死死抓住媽媽的手,以至于把戒指硬生生地從母親的手指上捋下來,攥在自己手中。

從那以後,這枚戒指就成了他的護身符。

一直到哥哥周铮當上刑警,他才把這個送給他佑他平安。

“不是……我說我的親哥哥呦,你打就打了,怎麽還是一對啊?”周唯一臉嫌棄,遞給他:“你看一個是♂,一個是♀,你他媽什麽情況啊你?!”

“啊?我看看,”周铮拿過來仔細瞧,真的發現墜子上刻有這兩個符號:“啊???還有這玩意呢?我不知道啊,當時就覺得好看,正好是一對我就說打成這樣……”

“操!誰他媽要跟你一對啊!”周唯惡心得大吐特吐:“你快留着吧,以後送我嫂子。”他把東西往周铮懷裏一塞。

周铮急了:“你這人怎麽這樣?!那我重新再去打!你不能不戴,東西戴慣了,有靈性……”

周唯趕緊又拿回來:“算了算了,融來融去再給融沒了,湊合戴吧,”他撅起嘴:“咱可說好了,女的那個我不戴,我要男的!”

打開盒子,拿出刻着男性标志的墜子,他把剩下的遞給他哥:“給你,拿好了……”

話還沒說完,突然之間哥哥周铮的臉如同電影裏的科幻鏡頭,無數線段虛晃,發出滋滋的聲音頃刻間消失不見。

周唯一驚,四周一下子暗下來,不再是禹州的老家,而是一段寂靜的高速公路,兩邊茂林環繞,雨下得不小,打在林葉上窸窸窣窣,陰森又可怖……

他吓得全身顫栗,大口大口喘氣,叫着他哥的名字,像只無頭蒼蠅胡亂穿梭在密林之中,辨不清方向,分不清南北,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上的高速公路……突然,眼前大燈明晃,一輛高速行駛的車沖他飛速而來,他本能地用手遮擋,這輛車卻在下一瞬間完完整整地從他身體中穿過,他像一個沒有實體的幽靈,通體透明……

驚訝地看向自己的身體,他忽然想起什麽,趕緊向那輛車張望,他站立的位置正是一段通往山澗橋洞的要道,車速根本不能開這麽快,眼看這輛車的車頭就要撞到橋柱,一個猛力打輪調轉,最終撞在一側樹幹上。

他走過去,看到一個人歪歪扭扭地從車裏下來。

夜空驚雷四起,電閃雷鳴,雨勢滂沱,是他經歷這一整天沒完沒了的陰雨天,只不過雨比從梅苑出來時大很多,像是用盆澆下來一樣……可就算周唯再怎麽淋得睜不開眼,他也能認出這個人就是武文殊。

車前蓋撞得稀巴爛,這個人拖着沉重的身體艱難地蹒跚幾步倒在不遠處的樹下,可能是方才車禍沖擊力太猛,他跪在地上吐得五髒六腑都要嘔出來。

周唯皺起眉,慢慢走過去,他知道他根本看不見他……

印象裏武文殊從沒這麽痛苦頹廢過,他瞟了一眼旁邊已經成為一堆廢鐵的名車,不禁搖搖頭,實在不明白幹嘛把車開成這幅作死樣趕着去投胎?

有什麽東西在嗡嗡震動,武文殊咳嗽幾聲,從褲袋裏拿出手機,周唯看得很清楚,是武喆來的電話。

劃開屏幕,裏面的聲音一股腦冒出來:“叔!姜明晗完全清醒了!!剛醫生檢查過,身體機能沒受損傷,真是太好了!謝謝你啊!沒有你刺激他,他現在還躺在床上呢……叔……你怎麽不說話?!你在那兒呢?!!喂喂喂……叔,叔……你幹嘛呢……”

武文殊把手機拿開,屏幕上一閃一閃打出水花,手一松,掉在地上。

他緩緩坐下,先是笑,笑得很悶很沉,漸漸笑容褪去,像是很冷很難受,把整個身體蜷縮在一起,頭深深埋進膝蓋,雙肩不住地顫抖……

周唯挨着他面對面蹲下來,這才隐約聽到這個人臂彎中傳出的抽泣聲,喉嚨深處沙啞而壓抑的哭聲讓他瞪大眼睛,他不敢相信他居然在……哭?

武文殊緩緩擡起頭,蜿蜒的淚水伴着雨水,一滴滴流下來,濕了整個脖子……他毫無焦距地看向前方,正對上周唯的臉,紅潤的眼眶中淚水不斷向外溢,像一個迷路的孩子茫然無措心碎無助,哭得讓人揪心……

周唯跪下來,他胸口又熱又疼,手不受控制地想幫他擦眼淚,伸過去不出意外變成空氣,他輕聲對他說:“你別哭了,不要哭了好嗎?你哭得我特難受……別哭了……”

明明什麽都摸不到,卻感覺異常滾燙。

……

“周周,周周!你醒醒!快醒醒啊!!”一個中氣十足的女中音在自己耳邊不斷回響,有什麽柔軟溫熱的東西摸上他的臉頰,周唯驚得詐屍一樣彈坐起身,後面一陣鑽心疼痛,一身的汗。

秦笑笑收回手,驚恐地順着胸口:“我的媽呀!你被夢魇住吓人,醒了更吓人!”

周唯皺眉忍痛,茫然地看她:“笑笑姐?我……我這是在哪啊??”

他環顧左右,藍色的床簾,旁邊立着輸液架子,一根細細的透明管子被醫用膠布牢牢地黏在自己手背上。

秦笑笑語重心長:“你曾經和一直戰鬥過的地方。”

周唯一把扯開簾子,旁邊好幾個床位都被人占滿,輸液室病人真是不少,他愣了幾秒鐘:“急診……部??”

“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秦笑笑超級驚訝:“大雨天你跑出去一整晚,回來時玩命按門鈴,一開門就栽我身上暈過去,全身火燙,差點把我烤熟了。”

周唯比秦笑笑還驚訝,張口結舌。

“不用試表我就知道你肯定40度,怕你高熱驚厥我和力生幫你把溫度降下來才送來急診……這些你都不記得了?!”秦笑笑驚詫萬分。

周唯搖了搖頭。

對方唇角抖了三抖:“那你記得什麽?”

他蹙眉仔細回憶,從武文殊的梅苑出來雨越下越大,很難打到車,在雨裏他走了将近一個小時才回到宿舍樓,然後就是哥哥的笑容,禹州的老房子,暗夜的公路和武文殊的痛哭……

想到武文殊,他張開手,手中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

原來,都是大夢一場。

不知為何他有些悵然若失,苦笑着搖搖頭,嘆了口氣,慢慢移動屁股,去拿桌上的水杯。

秦笑笑削着蘋果,平靜地問他:“你是GAY吧?”

噗地一口水全噴到床單上。

周唯扭動僵硬的脖子,去看一臉姨母笑的秦笑笑。

“別忘了我是肛腸科醫生,見多識廣,你後面那樣,我能不知道怎麽弄的?”秦笑笑解釋得很坦然。

咣當一聲悶響,塑料水杯滾落在地,水濺出一尺多高。

周唯驚恐地去瞅被單下的自己。

果然,已經不是去梅宛的那套衣服。

他整個靈魂都在顫抖,表情七扭八歪。

秦笑笑捂嘴笑:“看把你吓的,放心吧我沒看見你那個,是聽力生說的,他給你換的衣服。”

周唯覺得他又活過來了。

忽然想起什麽,他沖口而出:“陳力生也知道了?!”

這話,這語氣,這邏輯不但承認自己是個GAY,還把這個标簽結結實實地給坐實了。

周唯真想去死一死。

“他知道個屁,那瓜娃子滿腦袋就是日日日,驢一樣,放心吧,他不懂,還以為你是辣子吃多了,”秦笑笑一眼看穿他,笑着安撫:“他到急診幫你結賬開藥去了,你得的是急性肺炎,得輸好幾天的消炎藥,你也真是的!打不着車給我們打電話啊!去接你不就得了,用得着淋一晚上雨把自己淋成肺炎嗎!”

秦笑笑一邊數落他,一邊想起個事:“對了,你昏睡時,有個男的給你打了好幾遍電話,把我震煩了,我就接起來……”

“誰啊?!”周唯迫不及待地問。

“一個叫李峰的,說是你表哥。”對方把手機扔給他,唇邊漾起暧昧的笑:“你們這圈子不都哥哥的叫嘛,是這個人吧?跟他說下次別把你玩得這麽狠,會壞的。”

跟女孩說話尺度大一點都臉紅的人如今幾近崩潰邊緣,周唯像一個原地爆炸的番茄,紅暈一直蔓延到脖子根,臊得全身汗。

秦笑笑捂着嘴偷樂,用手指戳戳他的臉:“行啦,姐姐我百無禁忌,這都不是事,絕對幫你保守秘密,瞧這臉紅的,怎麽這麽純情啊~~~”說完,指了指藥房的方向,出去找陳力生。

當這個女人完全消失後,周唯郁悶地把自己拍在床上。

默哀了幾分鐘。

直起身,拿過被子上的手機不斷翻弄未接來電,除了一排李峰打的匿名電話外,什麽也沒有。

他怎麽可能來電話。

周唯好笑地把手機放下,覺得自己真他媽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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