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十節樓梯,貴嬸将施奶奶推了出來
施奶奶迷糊了一天,一會兒要找施爺爺,一會兒又要找施伯安,施洛辰怕她影響了大家的心情,所以沒讓貴嬸将她帶出來。
剛才在房間裏,施奶奶說話突然又清楚了,她說今天是聖誕節,她給睿睿準備了禮物,要出去看看,說完從枕頭下抽出一個以紅紙抱着的東西。
貴嬸瞧着施奶奶的神智很清楚,所以将她推了出來,沒想到剛剛出門,施奶奶擡眼看見安柔,突然尖叫了一聲:“站住,柔柔!”
已經踏上第一層樓梯的安柔聽見施奶奶有些走音的尖叫,不解的回過頭來。
也就在安柔回頭的一瞬,她的腳微微轉了個位置,随後一滑,身子一個跄踉,條件反射抓了一把扶手,卻沒有抓住,等施洛辰反應過來的時候,安柔已經順着樓梯滾了下來。
見此情景,戴靜萱不覺抱着頭尖叫出聲:“姐姐!”
很多年前,她不小心将戴靜蓉推下樓梯的那一幕突然鑽進她的腦袋,就是因為她那個時候的任性,才導致了之後一系列的悲劇。
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的的守護着安柔,就害怕她步上戴靜蓉的後塵,誰曾想到,今時今日,即将臨盆的安柔居然也從樓梯上滾了下來。
戴靜萱一直尖叫一直尖叫,難以自控。
施奶奶從輪椅上霍然起身,踉踉跄跄向樓梯口奔去:“柔柔,柔柔你要好好的,你是最堅強的,一定不可以出事。”
安睿手裏捧着個紅彤彤的大蘋果,那是他專門為安柔準備的,平安夜的平安果,他本想着擦得再亮一些,一會兒去安柔的房間送給她的,看着安柔翻滾,手中的蘋果落地,也像安柔那樣,翻翻滾滾的。
霎時的變故,等大家回過神來,安柔已經攤開平躺在地上了。
血,從安柔淺色的毛絨孕婦裙擺下漸漸漫延開來,仿佛綻開了一朵冶豔的彼岸花。
看見了漫延開來的血色,戴靜萱眼睛一翻,昏死過去。
施奶奶頹然的跌倒,拉着呆愣愣的施洛辰嘶吼:“洛辰,發什麽呆,送醫院,快送醫院。”
施洛辰霎時清醒,伸手就去抱安柔,百密一疏,因為聖誕節和元旦的到來,先前聚集起來的頂級醫生沒一個在安家。
安柔緩了一口氣,在施洛辰小心翼翼的抱起她的一瞬,吃力的擡起了手,撫上施洛辰比之一年前瘦了不止兩三圈的臉,她說:“對不起洛辰。”
施洛辰顫抖着出聲:“柔柔,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對不起……”
安柔吃力的牽了牽嘴角,想要給施洛辰留下一個笑臉,卻沒想到,笑容不曾綻放,淚水先行滑落,終究輕輕的嘆:“洛辰,如果到了那個時候,答應我保孩子!”
施洛辰心痛欲裂:“沒事,會沒事的。”
不敢耽擱時間,飛快的沖出了房門。
安睿猛地抓住挨着他最近的夏婉淑:“姥姥,我是不是又做惡夢了,我一直做夢媽媽流好多的血,媽媽抛棄睿睿了,姥姥,這只是做夢的吧,媽媽跟睿睿打過勾勾的,媽媽不會不要睿睿的,是不是?”
夏婉淑的思緒混亂不堪,可還是安撫着安睿:“你媽媽不會有事情的,每個要養小寶寶的媽媽都會流很多的血的,你媽媽那麽堅強,肯定不會有事的。”
說到最後,不知是在安撫睿睿,還是在安慰自己。
郁千帆反應的夠快,首先給醫院打電話,讓醫院調集最好的醫生,做好接診的準備,挂斷電話,就看見洛琳一臉凝重的站在他身邊:“我跟你去。”
郁千帆略作思考,同意了。
三三兩兩的沖出了安家的大門,戴靜萱幽幽轉醒,看見夏婉淑抱着安睿,直接問:“柔柔呢?”
夏婉淑虛軟無力的說:“被洛辰送去醫院了。”
戴靜萱也不遲疑,掙紮着爬起來,跌跌撞撞向門外沖去。
被夏婉淑摟在懷裏的安睿沖着戴靜萱的背影大聲的喊:“萱姨奶奶,我想去找媽媽,帶我去找媽媽!”
一腳門裏一腳門外的戴靜萱聽見安睿的哭聲,遲疑了片刻,頭也不回的說:“睿睿,乖乖在家,明天再帶你去。”再然後,沖了出去。
施奶奶跌坐在地上,伸手劃拉着地上的血跡,喃喃的:“這個地方怎麽會有這個東西,怎麽沒被清除,怎麽沒被清理掉?我是罪人,是罪人!”
安柔踩上的是隐形滑液,施奶奶剛剛被推出來的時候,角度剛剛好,燈光折射出了滑液的光澤,施奶奶的腦子有些時候不好使,這一處是她迷糊的時候不小心留下的,而鐘點工清理的時候也沒多上心。
當初施洛辰也做過清理的,下面幾處滑液他都用化學制劑清除幹淨了,安柔身子沉重,不容易回頭,所以聽見施奶奶的尖叫時,她是轉過身子的,如果沒有轉身這個動作,這一處根本就不在她的行跡範圍內,所以被施洛辰忽略了。
醫院內,每個人都焦躁不堪,因為加班沒到安家過平安夜的湯醫師也趕了過來,安柔的心髒很不正常,這是他負責的。
進進出出,淩晨的鐘聲已經響過,又是新的一天了。
安柔執意的跟每個人說聖誕快樂,那不過是她的直覺提醒着她,今天,她無法親口給予任何人祝福。
急診室的燈光亮的人心惶惶。
進進出出的小護士,一袋一袋的血漿,看得大家頭暈目眩。
時間從未這樣漫長過,急診室的門再一次敞開之後,婦産科的主治醫生走了出來,見一擁而上的家屬,面色沉郁的出聲:“實在抱歉,家屬做個選擇,是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站在最前面的施洛辰,冷靜的叫人難以認同,聽了這種問題,他居然連先前的緊張都不見了,面無表情的,連聲調都聽不出波動,淡淡的問:“你什麽意思?”
主治醫生見家屬的情緒還算穩定,定了定心神後,小心翼翼的的開口:“傷着怕是不行了,如果想保孩子,或許還有點希望,如果要保大人,很可能會一屍兩命,希望大家有個心理準備,我們盡力而為,只是傷着并不是單單大出血那麽簡單,她的心髒也出現衰竭的跡象……”
一直冷靜的施洛辰沒等着醫生将話說完,直接伸手推開了擋在急診室門口的醫生,作勢要破門而入。
施洛辰這一推,因為緊張而忘了控制力道,身形高壯的醫生居然被甩在門框上,滑倒之後老半天沒能爬起來。
擠在施洛辰站着的貴嬸反應夠快,一把揪住了施洛辰的袖子,急切的勸着:“少爺你幹什麽?這裏可相當于産房,別說你是做生意的,就是一般男人進産房也不好啊!”
施洛辰聲音冰冷:“貴嬸,放手,都什麽時代了,你還有這樣的老思想,很多丈夫都會陪着自己的妻子進産房,我為什麽不能?”
貴嬸很想提醒施洛辰一句,他早已不是安柔的丈夫了,雖然幾大家族将消息封鎖的嚴實,可施洛辰、安柔和尼爾斯三個人之間的恩恩怨怨,早已經被一群蒼蠅盯上了,讓施洛辰進産房,怎麽也不好吧!可這樣傷人的話,如何能攤開來說,只是微微的瑟縮了一下,卻堅持着抓着施洛辰不肯松手。
施洛辰倏地回頭,先前看他,只以為他是冷靜的,可不過片刻工夫,施洛辰的眼睛居然變成了赤紅的顏色,雖然是瞪着貴嬸的,焦距卻不知停留在空氣裏的哪一點上,聲音虛無缥缈的:“柔柔要是不在了,我好不好又能怎樣?”
貴嬸張口結舌,施洛辰猛地一甩,掙脫開脫身的拉扯,沖進了急診室。
湯醫師頹喪的立在一邊,目光呆滞的盯着剛剛打出來的心電圖。
安柔臉上罩着氧氣罩,身上連着許多管線,被一對醫生和護士圍在期間。
畢竟是自己的職責,主治醫生爬起來之後,回到急診室,扶着牆壁小聲的提醒:“施董,我們也很無奈,可她的身體實在太虛了,只能勉強試試看能不能保住她肚子的孩子了。”
施洛辰目光緊緊的鎖着慘白的安柔,頭也不回,森森然的吼道:“出去。”
主治醫生并不為施洛辰的暴戾所動,而是更為耐心的勸導:“時間緊迫,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施洛辰霍然回頭,一雙眼就好像困獸欲要吃人一般盯着主治醫生:“我說出去,你這個庸醫聽不懂麽,就想死就趕快在我眼前消失,去給我請最好的醫生,都趕緊給我去找醫生來。”
主治醫生和周邊的醫護人員相視一眼後,小心翼翼的開口:“施董,我是t市目前最好的主治醫生,是您請我來的……”
施洛辰順手就抓起了一把手術刀,照着主治醫生的門面甩了過去。
主治醫生反應迅速,險險的躲過。
麻醉醫生見狀,急忙就去推主治醫生:“你先出去,等施董冷靜冷靜再進來。”
主治醫生的腿肚子都軟了,打着顫,卻還在堅持:“沒多少時間了。”
麻醉醫生跟一邊的護士長遞了個眼色,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起了主治醫生出了病房。
施洛辰靠近病床,伸手輕輕拂開黏貼在安柔光潔的前額,汗濕的劉海,痛聲道:“柔柔,你聽得見我的聲音麽,我是洛辰,就在這裏,你為什麽不睜開眼看看我?”
安柔凝着晶瑩的睫毛扇了扇,沒睜眼,卻啓唇虛弱的念了句:“洛辰……”
施洛辰遲疑片刻,狂喜出聲,“我是你的洛辰,就在這裏,你答應過我不會抛棄我的。”
安柔吃力的擡手,想要扒開罩住自己口鼻的氧氣罩,醫護人員面面相觑,湯醫師看見心電圖再一次波動,安柔幾次度過劫難,都是靠着她的意志力,或許這次還是可以賭一次,遂對站在身邊的資深護士說:“給她拿開。”
在那個護士看來,安柔流了這麽多血,怕只大人孩子都保不住了,突然來的精神頭,只當她回光返照,拿開氧氣罩,交代一下遺言,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不說什麽,直接拿開了氧氣罩。
去除遮擋的一瞬,安柔嘴角勾起了一抹虛無缥缈的笑:“我欠了湯家一個兒子,所以還他們一個孩子,這已是我能辦到的最大補償,我好累,太累了,辰,讓我歇歇吧。”
施洛辰聲音難掩顫抖:“這些都是借口,是你想抛棄我的借口,你根本就不欠尼爾斯些什麽,他是自己把自己撞了那樣,如果是當初真有虧欠,也是我們兩個人共同欠了他的,這麽久的照顧,已經還清了,我愛你愛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将你找回來了,你休想這麽輕輕松松脫身,我不準,絕對不準。”
安柔扯開了抹迷離的笑,目光卻開始渙散,喃喃道:“其實那年我已經該死去了,這些年的生命,都是我偷來的,還被這麽多人寵愛着,真真的幸福,有些時候,我幸福到惶恐,總覺得這一切不過是我做的一場夢,随時都有可能醒過來一般,在這個夢裏,我愛的男人愛上了我,多美好,從第一次見面,尼爾斯就一直幫扶着我,他從小就要娶安柔的,你有了雪蘭的骨灰,安柔的骨灰,就留給尼爾斯吧,如果有一天他醒過來了,就把骨灰交到他手上,如果他此生無法醒來,就将安柔的骨灰與他合葬了吧!我欠了他很多,此生怕是難以還清,來世再還吧!”
施洛辰眼角滲出晶瑩,俯身抓住安柔孱弱的肩膀,厲聲道:“你許了尼爾斯來世,我怎麽辦,你要我怎麽辦?你說過來世一定要嫁給我,和我從小就在一起,青梅竹馬的長大,沒有那麽多猜忌和傷害,白頭到老,可你又反悔了,要許他來世,我怎麽辦,你嫁給錦槐,我怎麽辦,你告訴,我等着你,盼着你,可你嫁了別人,我要怎麽活下去?”
安柔含笑喃喃:“就像你說的那樣,我一直都是個蠢女人,即便當初你傷害過我,可我還是在聽了你那些境遇後,瞬間便原諒了你,一直無法對你斷情,施洛辰,謝謝你,你能愛我叫我很開心,真的開心。”
安柔努力的睜着眼,可焦距卻再難對上那張烙印在她心尖子上的俊顏,冰冷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輪廓,指尖沾染上了一片濕潤的水澤,她喃喃:“洛辰,不要哭,我的心會痛。”
施洛辰聲音飄渺道:“你要記得我是什麽模樣的,你看看清楚點,千萬記仔細了,我不會把你送給尼爾斯,你只能是我的,不管是生是死,到了地府,不要去喝那碗忘川的水,等着我來。”
安柔眼淚連連:“洛辰,記得我跟你說的麽,我欠了尼爾斯,這個孩子一定要保住,放手吧,這個孩子有着像千歲蘭一樣強韌的生命力,她會健健康康的長大的,我沒有力氣将她生出來,讓醫生剖宮将她拿出來吧,求你放開手。”
湯醫師沖了過來抓住施洛辰的肩膀:“洛辰,你別瘋了好不好,柔柔挺不住了,快閃開。”
施洛辰仍死命抓着安柔,湯醫師咬了咬牙:“給他打鎮定針。”
安柔緩緩的搖頭,試圖掙脫。
施洛辰被強行從安柔身邊拉開。
麻醉師站在一邊,接受指令開始麻醉,只是幾分鐘之後,滿頭大汗的出聲道:“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在場幾個準備手術的醫生聞聽此話,一個個瞪大了眼睛,不約而同的緊張出聲:“怎麽了?”
麻醉師舌頭都開始打結:“麻醉藥,沒作用,居然沒作用。”
湯醫師看着虛弱的安柔,果斷下令:“再試一次。”
麻醉師結結巴巴:“病人的心髒受不了,還有,病人對麻醉劑不敏感,不代表胎兒不敏感,一點用過量了,會對孩子造成不良影響。”
聽見對孩子造成不良影響,安柔吃力的睜開了眼皮,虛弱出聲:“不、不要麻醉,直接手術。”
湯醫師大駭,堅決反對:“柔柔,這不是兒戲,不經過麻醉的手術,正常人都難以忍受,何況你的心髒這麽弱,怎麽受得了這樣的刺激?”
安柔虛弱的扯了扯嘴角,綻開一抹凄絕的笑:“湯叔叔,再耽擱下去,就是一屍兩命,立刻手術,至少可以保存這個孩子,求您,幫我留下尼爾斯的孩子。”
施洛辰厲聲喊:“誰敢,我讓他不得好死!”
安柔吃力的偏過頭去,看着被四五個人死死抓着的施洛辰,嫣然的笑,淚同時滑落,她說:“洛辰,只有不再虧欠任何人,我才可以全心全意的愛你,你還記得,我同你說過,你就是我的執念,哪怕今生不能厮守,那我們就相約來世,來世,我只做你一個人的妻。”
施洛辰扭轉掙紮:“怎麽不欠,你欠了我,我愛你愛了這麽多年,你想嫁他,我就替你做嫁衣,你想給他生孩子,我就幫你找最好的醫生,我一心一意照顧你,不求你的回報,只求你能好好的活着,你怎麽可以這麽狠心,還有睿睿,我們的兒子,你曾說過,他就是你的整個天空,你親口答應過他不抛棄他的,一百年都不變,那些話才說了多久,你就要食言了麽,人無信而不立當年,你和我這樣說,如今,自己反倒成了食言的那個,安柔,你是騙子,是個地地道道的女騙子!”
安柔緩緩的閉了眼,不再看他因心痛而扭曲的臉,淚痕斑斑:“對不起,洛辰。”
湯醫師偏過頭看着漸漸趨緩的心電,閉了眼,咬了咬牙:“立刻手術。”
施洛辰愈發掙紮:“我不同意,湯老四,你敢傷了柔柔,我就算死了也不會放過你!”
一邊的醫護人員遲疑了片刻,見湯醫師臉上決絕的表情,遂不再含糊,未免安柔在手術中條件反射的掙紮,以皮帶将她的四肢緊緊綁縛在了手術床上,護士遞來一條幹淨的毛巾讓她咬着,主刀醫師快步上前,一臉的決然,只是執刀的手洩出了他的緊張,微微的顫抖着。
施洛辰瞪大了眼睛,看着微微震顫的手術刀,連連搖頭:“不要,這是謀殺,你們這是謀殺……”
不等施洛辰将咒罵脫口,手術刀已利落的劃開了安柔的肚皮,安柔的手和腳在刀子劃過之後,驀地收緊抽搐。
剖開脂肪層,子宮壁就在主刀醫生的眼前,可他的手卻遲疑了,湯醫師盯着心電儀,沖着主刀醫生急吼:“他媽的疼的不是你是吧!磨蹭什麽?”
主刀醫生手一顫,一邊的護士眼疾手快的上前替他擦去額頭上滾下來的豆大的汗珠子,随着手術刀再次劃下,施洛辰奮力一掙,五個人竟都被他甩脫。
踉踉跄跄,直接沖到手術臺前。
手術,他已無法阻止,只是顫抖着手撫上安柔蒼白的臉,汗濕的發,顫着聲音問:“柔柔,你痛不痛,痛不痛?”
子宮壁已然劃開,安柔緩了口氣,緊咬着的毛巾滾下,幹澀的唇翕合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她想安撫他一句“不痛”,可連這樣簡單的願望,也不能!
醫生從撐開的刀口向外拽取孩子,安柔的臉再一次扭曲,施洛辰想也不想将自己的手探入安柔的口中,醫生一個拉拽,安柔條件反射的一咬,施洛辰的手瞬間滲出了血色。
斷指的痛楚,遠比不得心頭的痛,他深愛着的女人,此時此刻,受着地獄般的煎熬,而他只能眼睜睜的看着,無力阻止。
他的血,順着她的嘴角滑落,他看也不看,只是将閑着的那只手一寸寸撫過她結着一層細密汗珠子的額頭,掠過她凹陷的臉頰,貼在她耳畔聲聲的喚,喚得颠三倒四,語無倫次:“柔柔,你是母親期盼的千歲蘭,可以創造奇跡的千歲蘭,告訴我,你不會有事的,若然愛,就該不離不棄,你說過,你是愛我的,愛我,就不要丢下我一個人,我知錯了,我已經慢慢改變,變成大家期望中的樣子,我從不是個施恩不圖報的聖人,你起來,我要你報答我對你的好,如果你覺得我是卑鄙小人,給你下這樣的圈套,那麽等你起來,你罰我抄一千遍一萬遍施洛辰知錯了!,如果還不夠解氣,你就揍我,狠狠的揍我,柔柔,算我求你,堅持着,活下去……”
哇的一聲哭,響亮清脆,安柔沉重的眼皮吃力的掀了掀,不等醫生将嬰孩送到她眼前,便支撐不住,緩緩地合了眼,眼角,滾出又一行清淚。
她太累了,由身及心。
累得連自己的孩子都來不及看上一眼,便陷進了漫無邊際的黑暗之中。
施洛辰看見安柔再無反應,撕心裂肺的叫了一聲:“柔柔!”
随即,軟塌塌的倒在了手術臺邊,頭抵靠着她的,宛如一對纏綿至死的交頸鴛鴦。
湯醫師看見這一幕,愕了一下,瞬間回神,随即厲聲高呼:“趕緊把施洛辰拖出去,快,給安柔做心髒複蘇,都愣着幹什麽,迅速點!”
好像被定格的場景瞬間忙亂了起來,剛才被施洛辰甩開的幾個護士又靠了過來,将施洛辰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指從安柔嘴裏小心翼翼的的脫離出來,然後将施洛辰搬上擔架,推了出去。
焦急守候着的親友們瞧見急診室的門打開,一擁而上,發現剛剛氣勢凜然的沖進去的施洛辰竟被人推了出來,皆是一陣緊張,貴嬸抓住最前面的一個護士,聲音幹澀而顫抖:“這是怎麽了,剛剛還還好的,他這是怎麽了?”
滿頭汗珠子的護士仍維持着職業化的微笑,安撫着躁動的家屬:“只是過于激動而暫時昏厥,已經注射過鎮定劑,可能會睡上一會兒,大家放心吧!”
貴嬸松了口氣,戴靜萱擠開貴嬸擠了過來:“柔柔呢,我們家柔柔呢?”
護士職業化的微笑慢慢僵硬,含糊的丢下一句:“醫師正在全力搶救。”
說完之後,借着推引施洛辰進病房的由頭,匆匆躲閃離開。
戴靜萱有些頹然,助産士走了出來,這一團混亂的,許多步驟都是亂七八糟的,現在才出來問:“家屬,準備了新生兒用品沒有?”
相對而言還算淡定的米曉淑來的時候就想到了這一點,在醫院附近的孕嬰超市特特挑選了一套,當真用到了,高聲回了一句:“有有,都準備好了。”
說完經由項海護着擠了過來,将臨時去買的新生兒包遞了過去。
助産士伸手接過,回了句:“是位千金,3400克,很健康。”
這樣的好消息,卻無法緩解現場的壓抑氣氛。
他們的心态助産士也是理解的,搖頭輕嘆,然後退了回去。
不多時便将清洗幹淨的,包的板板整整的新生兒抱了出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老半天,尼爾斯的母親才站了出來,伸出雙手将孩子接了過去。
小小的人兒抱入懷中的一瞬,蓄了眼眶的水澤終至潰堤,傾瀉而下,混沌不明,只因,承載了太多重量。
經過小半夜的搶救,安柔住進了重症監護室。
從安柔搶救到送入重症監護室這一段時間,施洛辰一直昏睡着。
湯醫師給施洛辰開的鎮靜劑的劑量比常人用的稍微多些,因為施洛辰之前就有長期使用鎮定類藥劑的病史,這點湯醫師是了解的,若想施洛辰安靜會兒,必須要靠加重藥量。
只是,施洛辰還是比湯醫師預期中的早醒了一個多小時,他醒來後,問得第一句話就是:“我的柔柔呢?”
守在他床頭的是老态龍鐘的施奶奶。
在安柔滾下樓梯的同時,施奶奶終于徹底的清醒過來,随後趕到醫院,看見的就是被注射了鎮定劑,雖昏睡着,卻仍緊鎖着眉頭的施洛辰。
這一幕令施奶奶錐心剜骨的痛,伸手撫着就和當年證實了雪蘭死訊後一樣憔悴的施洛辰,眼神混沌,默默淚流:“施家的罪人是我,為什麽老天總要一再為難這對苦命的孩子,他們有什麽錯?”
錯?錯在造化弄人!
看着站着進去,躺着出來的施洛辰;看着那個被尼爾斯的母親小心翼翼的抱在懷裏的小人兒,郁千帆再也隐忍不住,轉身就往外走。
站在郁千帆身邊的洛琳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郁千帆偏過頭來,素來凝着吊兒郎當的散漫姿态的桃花眼裏,此刻卻蓄滿怒火,對上了洛琳颦着眉頭的明豔臉龐,不耐煩的挑了挑眉。
洛琳一臉凝重,聲音低沉,卻是擲地有聲的:“我和你一起去找他。”
郁千帆眼底閃過一抹錯愕,洛琳居然知道他想幹什麽,思緒輾轉不過一瞬,他已做出了決定,自然而然的攥住洛琳的手:“一起。”
孩子降生了,孩子的母親生死未蔔,這件事,有一個人比在場那麽多憂心忡忡的人更該在意。
因為有洛琳在,郁千帆的車速放得還算穩,卻也比尋常車速快很多的趕到安家。
安睿抱着小枕頭蜷縮在正對着房門的大廳沙發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房門。
從前,平安夜,安睿總會早早的上床,因為安柔告訴他,早點睡了,聖誕老人就會早早的光臨家裏,把最好最大的禮物送給最聽話的小寶寶。
相同的話,今夜夏婉淑也在說,可安睿淚眼婆娑的告訴夏婉淑:“姥姥,睿睿不要聖誕禮物,睿睿想用所有的禮物跟聖誕老爺爺換媽媽睿睿只要媽媽。”
夏婉淑就濕了眼眶,無法言語,坐在沙發上陪着安睿。
請教通靈師這樣的事情,不止尼爾斯會做,夏婉淑也會,當初厲雪婷和思思同時墜樓後,夏婉淑就去找過通靈師,通靈師說這或許是個契機,安柔的身體裏宿着的靈魂是浮漂的,她的潛意識裏覺得自己占用了別人的軀體,是害了別人的性命,虧欠了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所以彷徨着,總會不自主的暗示自己,只要自己離開了,屬于這具軀體原本的主人就會回來,她就不會再虧欠了。
而當初尼爾斯送給她的那條手鏈,其實就是一把靈魂鎖,将游離的靈魂強行鎖在一具軀體裏,鎖不拿掉,靈魂就逃不開。
通靈師給出了夏婉淑一個選擇,那個時候安柔昏迷,是因為随着鎖打開,那具身體裏的靈魂脫離出去了,如果夏婉淑希望自己的親生女兒回來,也可以用特殊的辦法,将原本的幽魂拘回來。
夏婉淑當場選擇,要自己的親生女兒,這是人之常情。
可随後,安睿抱着自己的小枕頭,在所有人都沒注意的時候,鑽進安柔的病房,爬上病床,小小的身子蜷曲成一團,就像還在媽媽肚子裏的模樣,縮在安柔的臂彎下,小手抓着安柔的衣襟,即便是睡了,也抓得緊緊的,不肯松開。
那時尼爾斯告訴夏婉淑,安睿這孩子,乖順懂事,小小年紀就跟在安柔身邊,見識了人世百态,面對着正經事,他從不無理取鬧,安柔将他教的好。
可安睿有個習慣,就是一旦離開安柔,夜裏會抱着自己的小枕頭亂跑,他并不是眷戀自己的小枕頭,而是很多在白天可以掩蓋的情緒,争不過暗夜的沉溺,抱着小枕頭,只是沒有安全感,條件反射的抓一個距離自己最近的東西,充當一個防身罷了。
失去母親的安睿,多叫人不舍,所以,夏婉淑那個時候抱着和真正的安柔照的全家福,哭了一整夜,天亮之後,推開門,告訴通靈師和尼爾斯,她的選擇,是不讓安睿失去真正的母親。
所以,她放棄自己真正的女兒……
再多權衡,到頭來,卻還是要面對有可能的失去,這麽多人的心,同時被擱在油鍋裏,翻來覆去的煎炸着。
看見郁千帆和洛琳沉郁着一張臉沖了進來,夏婉淑豁然起身,手中端着的水杯脫落,裏面的熱水淋漓而下,灑了一身,夏婉淑渾然不覺,喃喃的問:“醫院那邊怎麽樣了?”沒有人給家裏來一通電話,而她更不敢撥電話去問。
章節目錄 v87 大結局v(下)
郁千帆愣在門邊,看着正對着他的夏婉淑還有抱着小枕頭,淚眼婆娑的安睿,心中已是幾番起伏,面上卻盡量放緩緊繃的表情,力持鎮定的說:“安伯母,孩子生出來了,六斤八兩,很壯實的小丫頭,我和洛琳回來将這個好消息親口告訴尼爾斯。”
夏婉淑緩了口氣,又要接着問安柔的情況,郁千帆和洛琳卻趕在她開口之前沖上了樓梯。
喜事張口就來,憂傷的事情,他不知從何說起!
靜寂無聲的房間裏,尼爾斯默默的睡。
踹開房門,砰的一聲響巨響,醫生說,這樣的聲音,對尼爾斯來說,是沒什麽反應的。
可即便沒反應,安柔在的時候,也總拿尼爾斯當睡了一般,絕不允許有這樣大的聲音吵到尼爾斯休息,便是按照複蘇案例上提到的每天在植物人身邊說話,安柔也是輕言慢語的,聲音溫柔的就像給小孩子講睡前故事。
只是,那個不允許吵到尼爾斯的安柔,此刻正徘徊在鬼門關前,誰還有閑心限制尼爾斯房間裏的聲音大小。
房門扇乎着,郁千帆作勢擄袖子就要沖進去,被洛琳死死抓住:“你能不能文明點,擄什麽袖子,你當你要殺豬麽?”
郁千帆狠狠的瞪了洛琳一眼:“告訴你,別攔着我,逼急了,我眼裏可是沒有男女之分,只有該死的和不該死的人。”
洛琳順手一搡,不及防備的郁千帆就被她甩到門板上了。
郁千帆翻轉過身子,指着洛琳亭亭的背影:“你這個女人欠揍是吧!”
後面還有話,只是不等郁千帆說出來便盡數咽了回去,瞪圓了一雙桃花眼盯着洛琳的舉動。
她讓他文明點的。
可讓他文明點的優雅美女,此刻一腳踏在床邊的椅子上,一雙手緊緊的揪住靜躺在床上的尼爾斯的睡衣的領子,硬生生的将尼爾斯給揪了起來,俯傾着身子對着他咆哮:“尼爾斯,你這孬種,我曾經一直為你鳴不平,覺得安柔和施洛辰真是欠你太多了,好了,人家還給你了,你喜歡安柔,安柔就嫁給你,你想要孩子,安柔豁出命給你生孩子,你他媽還打算這麽死睡到什麽時候,如果真不打算醒了,就痛痛快快去死,如果你真的愛她,就睜開眼睛,她要死了,把欠你的統統還給你了,她說她太累了,你給老娘睜開眼,出去看看,大家都因為你變成什麽樣子了,你不是一直最善解人意的麽,你不是處處為大家考慮的麽,好了,這次大家一起換給你了,起來,你給老娘起來。”
施洛辰目瞪口呆,尼爾斯仍舊沒反應,讓郁千帆文明點的洛琳一把松開尼爾斯,開始擄袖子,然後,當着郁千帆,還有跑上樓來的夏婉淑和安睿的面,左右開弓,噼噼啪啪的扇着尼爾斯的耳光。
夏婉淑條件反射的捂住了安睿的眼睛。
洛琳叽裏呱啦的叫喊:“我今天就打醒你,你再不醒,我就打死你!”
眼看有點不受控制,郁千帆趕緊跑上前來,展開手臂從洛琳身後纏住她的腰将她強行抱了下來,一邊防備着不被她拳腳波及到,一邊勸說:“洛琳,咱們都是文明人,你這麽打,可就要鬧出人命來了,有話好好說。”
洛琳被拖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