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屋裏別無旁人,霜娘獨自坐在炕上,正喝着茶。
金盞垂着雙手走進去,及到跟前,直挺挺跪下。
霜娘一驚,她知道金盞應該會來解釋緣故,所以特意把人都清出去了,專為等她,卻沒料她來這麽一出,忙丢了茶盅,俯身拽她:“你做什麽,起來說話。”
“我不該瞞着奶奶……”金盞打好了腹稿來的,原以為自己把話都想清楚了,卻不知為何,真到霜娘跟前,只說得一句,眼淚就決了堤,委屈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她的喉嚨堵着,竟再說不出第二句來。
同為女人,霜娘很明白她現在遭遇人渣後的感受——雖然沒有真的吃什麽虧,但那種恐懼不會因此就消失掉。她把自己的手帕塞給金盞,默默由着她哭。
金盞控制不住情緒,但頭腦是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能出聲音,傳出去驚動了人不好解釋,捂着嘴飲泣,壓抑得肩頭一抖一抖。
霜娘看她可憐極了,挪過去摟了她肩,輕輕一下下拍撫着安慰。
過了好一會兒,金盞的情緒慢慢宣洩出去,把哭得透濕的帕子團到自己手心裏,啞聲說:“我對不起奶奶,不該把事瞞着,現在牽連了奶奶,我慚愧得都沒臉來跟奶奶說話了。”
“你不要自責了,這不是你的錯。”霜娘勸她,“且這也不算瞞我什麽,你只是不好同我開口呀。”
她是真的這麽認為,金盞卻沒想到能被這樣理解,差點又要淚崩,勉強控制住,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和霜娘交待出來。
周連平看上金盞已有兩三年了,只是金盞一直不願意,周連平不過二十出頭房裏已有了三四個妾,生性又喜新厭舊,金盞在正院裏呆得好好的,如何肯去填他那個風流窩?周連平先以為自己可以打動金盞,白費了許多功夫發現不可能之後,十分氣惱,向金盞放下話來,一定要把她弄到手。
金盞原先并不怎麽擔心,她知道侯夫人向來不願意理會幾個庶子庶女,也不會肯把自己身邊的人給庶子們。誰知周連平想出歪點子,竟繞過了侯夫人,直接去找了她父母,金盞的娘倒是同金盞站在一條線上,認為周連平太好色,給他做妾不是好出路,金盞她爹卻心動了,他只想金盞攀上個主子,好色不好色的不算什麽問題,男人要是不好色也不會納妾了,比如世子周連政那樣的,他倒是最好的選擇,可攀他沒機會啊。
金盞爹娘大吵了好幾架都沒吵出個結果來,周連平得意洋洋地來威脅金盞,有本事她就一輩子不嫁人,否則只要她到了放出去的年紀,就必定要落到他手裏,她爹都同意了,她再想死扛?休想。
金盞又慌又愁,她再是侯夫人身邊伺候的人,比別的丫頭們都有體面,畢竟也只是個丫頭,沒有能力真的跟主子硬碰硬。愁來愁去,愁到了迎霜娘進門,侯夫人要從身邊撥個人去伺候扶持,金櫻突發靈感,替妹妹想了主意,叫她往迎晖院去。
霜娘身份特殊,進門就守寡,金盞到了她身邊反而比在正院安全,寡居弟媳的貼身丫頭,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送給伯叔兄弟做房裏人,瓜田李下,這是必須要避的嫌疑,就算是金盞她爹都沒辦法改變。
“原來是你主動要來跟我的?”霜娘聽到這裏,有點失落,“我還以為太太偏着我,才把這麽好的丫頭給我呢。”她還覺得自己運氣不錯,現在想來是自作多情了。
金盞突然被誇,禁不住一笑,忙說:“太太确實偏着奶奶的,将來六爺這一房就指着奶奶撐起來,只要奶奶沒有大的行差踏錯,太太和大奶奶都會一心護着奶奶。”
霜娘很明白她說的大過是什麽,對寡婦來說,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名聲。她的名聲必須像白蓮花一樣清白無瑕,有生之年不能和任何桃色牽扯到一起,一旦牽扯上了,她差不多也就完了,因為沒有什麽比男女之事更難澄清的了,往往是越描越黑。
一想到這個,她就後悔了,忍不住自語道:“便宜那混蛋了,我還是膽子小,沒敢多打他幾下。”
“……”金盞呆道,“奶奶,您敢跟他動手,已經是很大膽了。”
她回來的路上會那麽懵,一小半是被周連平吓的,一大半倒是被霜娘驚着了。她真的沒想到霜娘敢直接暴起打人,要是二姑奶奶那麽幹她還不至于那麽驚訝——當然即便是二姑奶奶那麽潑的性格也沒真的和誰動上手,所以像霜娘這樣的,在她心裏的人設一直是溫軟安靜,因為出身小戶人家沒什麽底氣而特別好說話,從不挑剔什麽,忽然變身簡直颠覆她的認知。
“其實我滿怕的,”霜娘跟她坦白,“他畢竟是個男人,力氣比我大得多,我要是不能一開始就制住他,後頭肯定打不過他,在地上爬不起來的就換成我了。”
“……”金盞又有點呆,她主子說怕,可怕的不是打人,而只是打不過人,她覺得自己在這一點上和霜娘是達不成共識了,她們考慮的點就不在一個平面上。
霜娘看出她的情緒了,有點遲疑地問:“你是不是覺得我有點野蠻?”
金盞回過神來,忙道:“不不不,我只是驚訝,因為奶奶平素為人那麽斯文,真的不像會沖動的人。”
“我沒有沖動,”霜娘認真向她解釋,“假如我是沖動,周四一開始拿扇子調戲你的時候,我就該扇他巴掌了。”
金盞眼睛一熱,掩飾地低下頭去。
霜娘繼續道:“我很冷靜地想好了才揍得他。我先不知道你們有那些糾葛在,可他當着我的面調戲我的丫頭,沒有一點顧忌,就是瞧不起我,這是不會錯的。當然我大聲喊人可以吓退他,但那治标不治本,不能叫他心底真有什麽畏懼,他會再有下回,下下回。我的名聲再要緊不過,可跟他牽連不起,我就要用最激烈的反應對付他,打得過他最好,我們都出一口氣,就是打不過他,我也叫他知道了我不會有一點忍氣吞聲,他再想有下回,就難免要掂量掂量。”
霜娘說完,向她眨了眨眼:“你哭了那麽久,是以為我是為了你動手的吧?其實我是為了我自己。”
金盞聽得又想笑又想哭,她當然不會相信霜娘的後一句話,如果不是霜娘果斷動手打倒了周連平,她不敢想象自己現在是什麽結果。
心裏無盡的感激不好出口,說出來反倒覺得自己淺薄了,霜娘不只救了她,更貼心貼肺地理解她,變着花樣開解她,後者在分量上雖然不能和前者的救命之恩相比,但珍貴程度卻一點也不遜色。
不是所有人都能毫不猶豫地相信她,站定她是受害者這一邊,假如碰上二姑奶奶那樣的,就算當時護了她,回來也要心底疑惑,要審她是不是先勾引了人,才引了事出來,霜娘卻一個字都沒有提,直接給周連平蓋了個“混蛋”的戳。
霜娘還安慰她:“你別怕,我當時看了,那條路上沒有別人,只要我們不說,不會有人知道的——除非周連平一點臉都不要,好意思嚷出去他叫一個女人打趴了。對了,我們也不得不防這一點,你說,我是不是該先去悄悄跟大嫂告一狀?”
金盞把散亂的情緒收了收,想了一下道:“奶奶想得周全,我們是該告訴大奶奶。四爺這次做得太過了,應該不敢鬧出來,但他心裏一定記恨上了奶奶,以後明着不敢招惹奶奶,暗地裏就難說了。我們告訴大奶奶,她心裏有了數,會想法子壓一壓四爺。”
霜娘道:“既這樣,我們休息一會,下午我們分頭行事。我去找大嫂,你去找你姐姐,也跟她通個氣,預防着萬一鬧出來叫太太知道了,你姐姐知道真情,好有個回話。”
金盞點點頭,心裏完全安定下來。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在照顧扶持這位新奶奶,挾侯夫人之威給她撐腰,幫她在這侯門高宅裏安身,如今遇上事了才發現,霜娘的腰杆本來就是直的,非但不需要她撐,還倒過來撐起了她,給了她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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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霜娘估摸着梅氏這個點應該沒什麽事了,便出門去找她。雖覺得周連平不會這麽快就來報複她,為了以防萬一,霜娘還是把春雨和半栀都帶上了,還囑咐金盞也不要獨個前往正院,帶兩個閑着的翠字輩一起走。
進了盛雲院,金桔看到她迎出來:“六奶奶來了,怎麽今兒不是金盞跟着?”
霜娘笑一笑:“從我進門她就一直伺候我,今兒放了她半天假,叫她去跟姐姐說說話去了。大嫂在嗎?”
“六奶奶真會體恤人,我們奶奶在呢,您跟我來。”金桔說着引她進了屋。
梅氏正坐在一張花梨木大案後,手裏拿着本賬簿在看,荔枝站在一邊,手裏拿着筆,不時往鋪在面前的紙上記一筆,霜娘略一遲疑:“大嫂在忙?我來的不巧了。”
梅氏擡頭看過來,丢下賬簿,起身微笑道:“沒什麽事,只是有一筆賬目沒核清,我閑着,替她們看看。”
攜了霜娘過東邊屋裏,到臨窗炕上坐下,金桔跟着捧了茶過來。
霜娘喝了口茶,和梅氏寒暄了兩句,試圖尋找到一個自然一點的方式把話帶入正題,卻發現這很難,只好直接向梅氏道:“大嫂,我有點事想和你私下說。”
梅氏眉心一蹙,伴随這句話而來的通常都是隐私之事,以這個六弟妹的起居日常應當不至于卷入什麽別人的秘密,那就是她自己惹了什麽麻煩?
她看金桔一眼,金桔會意,無聲退下,到外間順便把還在理賬的荔枝一起拉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