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車裏四人皆是微微一愣,宋靳和阿棗對視一眼,随即便上前撩開了馬車簾子:“在下宋靳,不知閣下是?”

攔車的是個長相儒雅的中年男子,穿着富貴低調,氣質看着卻不似尋常人。他是孤身一人前來的,身邊并無其他人。

見到宋靳,中年男子很客氣地行了個禮:“宋公子,我家主人有請。”

宋靳微微眯眼:“敢問你家主人是……?”

飛快地往車裏瞧了一眼,中年男子溫聲道:“公子去了便知。”

宋靳眸子微動,随即便點了點頭:“勞煩帶路。”

“請。”

宋靳點點頭,然後放下簾子回到了座位上。

“靜王的人。”姜無雙低聲道。

“嗯。”宋靳颔首,眸子深深的,似有所思。

“來得還挺快。”看了阿棗和阿棗懷裏的平安一眼,岑央笑了下。

阿棗卻沒說話,只是低頭親了親平安的腦門,神色有些複雜。

突然被親了一口,小家夥下意識擡手摸了摸腦袋,然後飛快地擡頭回啃了阿棗一口,啃完之後就繼續玩手裏的玉雕小鷹,嘴裏還發出含糊不清的笑聲。

一派天真無邪。

阿棗雙手微微收緊。

若不是情勢逼人,她絕對不會這麽早就把他帶回京城,踏入這個紛亂的漩渦。她多希望他能平安快樂地長大,永遠都不要摻和進這些糟心事兒裏來。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宋靳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低聲道:“早點開始,早點結束,也是好事。”

阿棗一怔,而後才看着懷裏的小家夥笑了:“嗯。”

既然注定躲不過,那便只能迎頭而上了。

馬車最終在一個外頭看着不起眼,裏頭卻十分精致的宅子外停了下來。

中年男子帶着宋靳一行人進了門,繞過長廊,步過樓閣,又穿過一個小花園,然後到了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清幽水榭,雅致亭臺,遠遠地,衆人便看見了亭子中央的那個晃眼的紅色背影。

“二爺,客人們都到了。”

那一身喜慶大紅色衣袍的人影聞言便慢慢地轉過了身子。

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膚,如墨般烏黑的頭發,清秀卻顯得很是稚嫩的臉龐,還有孩子般放肆張揚的笑容。

這便是靜王了。

阿棗眸子微動,前世他一直在王府裏養病,她根本沒怎麽見過,只隐約記得這是個一身病氣,多走兩步都費勁的瘦弱青年。

如今再看眼前這人,卻是和記憶中大不相同了。

“拜見靜……”

“可算來了啊,免禮免禮,坐吧。也別叫我王爺了,叫我二爺就是,我不耐煩那些東西。”燕尋懶懶地撐着腦袋,飛快地打斷了幾人的行禮,沖他們笑道,只微深的目光飛快地将衆人掃了一遍,最後定在了阿棗懷裏的平安身上。

“啧,小不點怎麽被你們養成小胖墩了?這肥嘟嘟的,跟小豬崽似的。”

阿棗和宋靳還沒說話,平安已經生氣地拍着小胖爪怒了:“不胖!平安好看,不胖!”

燕尋一愣,而後“嗤”地一聲大笑了出來:“哎喲管平,小不點還是那麽臭美呢!才出生仨月就知道扯着漂亮的衣裳不放……”

那叫管平的中年男子只淡淡笑着:“大爺不說了麽,這都是随了您這叔叔呢。”

聽了這話燕尋笑意更深,起身便朝阿棗走來,然後飛快地将欲掙紮的小家夥抱了過去:“來,小不點,二叔親親。”

說完就低頭蹭了蹭平安白嫩的小臉,結果被小家夥一爪子拍在了臉上:“不親,平安不胖!”

“喲,這還記仇呢?”燕尋樂了,也不以為意,只飛快地從腰間摸出一個十分精致的小鈴铛,放到小家夥面前晃了晃,“這可是寶貝,平安想不想要?想要就親二叔一下……”

清脆動聽的鈴聲一下子吸引了平安的注意。

再一看那“寶貝”漂亮的模樣,小家夥眼睛立馬就直了,不等燕尋說完就毫無節操地一把抓住那鈴铛,撲過去親了燕尋一口,然後嘻嘻笑着轉頭沖阿棗獻寶似的叫道:“娘親,寶貝呀!”

燕尋微愣,而後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哎喲這財迷樣……”

“娘親呀,叮叮叮……”拿了寶貝就不認人了的平安還在使勁兒往阿棗的方向撲去。

見他掙紮得厲害,燕尋也不惱,只笑着将懷裏的小胖墩還給了阿棗,然後看了看還立在那的阿棗四人道:“怎麽不坐?擱我這兒便随意吧,你們都是皇兄信任之人,自然也就是我信任之人,往後不必拘束多禮。”

阿棗沒想到這真實的靜王竟是這麽個不拘小節的豪爽之人,方才又仔細觀察了他一番,見他對平安是真心疼愛,心中到底是松了口氣。

“多謝靜……二爺。”

衆人便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該我謝織染姑娘才是,若非有你,我怕是再也見不着這小不點了。”燕尋突然看了阿棗一眼,笑道。

阿棗一愣,織染是她在太子妃身邊時用的假名,那時她面貌和如今不一樣,靜王怎麽知道她就是織染?!

“二爺從前就認識我?”

“嫂嫂身邊的幾個丫鬟裏,只織染行事比較怪異特別,所以我猜,當時的織染應當就是宋夫人扮的吧。”

阿棗又是一愣,但随即便反應了過來。

靜王這是在變相地告訴她,自己與太子的關系極好,好到連太子妃身邊的丫鬟是什麽樣的人,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阿棗于是垂眸笑了:“那時年紀尚小,确實不大懂宮中的規矩,為此還惹了不少笑……”

話未完,便見懷裏正玩着新玩具的小家夥突然擡頭,有點緊張拉着褲子道:“娘親,噓噓呀……”

阿棗便看向燕尋:“不知這裏可有……”

燕尋有趣地看着仿佛有些羞澀的小家夥:“管平,你帶宋夫人和小公子去。”

“是。”

“阿姐,我,我也去。”約莫是陌生的環境叫她有些不安,從方才進宅子起,阿小就一直緊緊靠着阿棗,這會兒見阿棗要去別處,便忙跟了上去。

“我也一起吧。”一旁的姜無雙也突然道。

阿棗看了她一眼,笑着點了點頭。

阿棗幾人抱着平安随管平離開了,亭中便只剩下了宋靳,岑央和燕尋三人。

“岑少主和宋公子今後有什麽打算?”懶洋洋地靠回椅子裏,燕尋的目光在宋靳和岑央當中來回游蕩。

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那只老鬼狡猾得很,身邊又有很多高手護着,你要殺他,怕是不容易。”燕尋也不以為意,只笑着看了岑央一眼,見他聽了這話臉色猛地一僵,不由笑了,“兄長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你是他的至交好友,我自然……”

話還未完,便見宋靳突然開了口:“若二爺對大爺當真這樣關心,為何不替他洗清冤屈,報仇雪恨?”

燕尋一下子頓住,沒有說話。

“以二爺的能力,那并不難,不是麽?”宋靳擡頭看他,眸子幽深。

這個“那”指的是什麽大家都知道。

氣氛一時有些凝固。

半晌,燕尋突然擡起了頭,看着不知名的遠方,神色有些說不出的蒼茫:“在得知平安還活着之前,我确實沒想過報仇……重要的人都已經死了,報了仇又什麽意義?不若在背後添點柴看着那些人自相殘殺來得爽快。”

宋靳和岑央皆是一愣,而後微微擰眉:“那現在……”

“現在……”燕尋突然笑了,笑容變得任性張揚,又帶着一絲說不出來的淩厲與執拗,“現在自然是不一樣了。”

宋靳眯眼:“二爺是打算去争了?”

燕尋卻看了他一眼,搖搖頭道:“我對那個位置并無興趣。”

岑央擰眉:“那你是打算扶持小家夥上位?”

“他現在還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等他長大看他自己的意願吧。”燕尋依然搖了搖頭,“我那老子身強體壯的起碼還能活個十幾二十年,咱們現在便在後頭扇扇風,添添柴火,讓那群蠢蛋争去吧。等小不點長大知事了,再看他想做什麽。若是他想要那個位置,我們便替他奪下,若不想要……那到時再随便挑個人丢上去便是。”

這話聽起來有種“我就占着茅坑不拉屎,就讓別人都憋着去”的霸道勁兒,宋靳一時有些無語,但眼底卻不由流出一絲笑意來。

這是對平安來說最好最自由的路,燕尋是真的在為小家夥考慮。

岑央也彎了彎唇:“二爺這話也忒不負責了些。”

什麽叫“到時候再随便挑個人丢上去”,也不怕到時候把老祖宗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給弄丢了。

燕尋卻也不以為意,只笑了笑,然後看向宋靳道:“阿璘和胡嘯都說過,宋公子能文善武,是心有大才之人,往後有沒有什麽打算?”

宋靳還沒回答,又聽他似漫不經心道,“你若是想走仕途,我可以幫你。”

岑央眸子微動,随即便對宋靳笑道:“有二爺相助,你絕對可以一路飛升,便是封侯拜相也說不得可以的。”

宋靳淡然自若地拎起石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才道:“多謝二爺好意,但我不想走仕途。”

“若不想走仕途,為何還要多年苦讀?”燕尋眯着眼,眸子深深的笑了。

“因為……”宋靳淡淡一笑,放下了茶杯,“官場這條路,走得太慢了。”

燕尋一怔,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見宋靳沖他笑道:“二爺,把烈虎衛交給我吧。”

這話一出,岑央都驚了一下:“你……”

“烈虎衛已稱得上是精銳,但還有不少的進步空間,我知道怎麽樣讓他們變得更強。”宋靳直起身,語氣平淡而從容,“平安雖不是我的孩子,但他既然喚我一聲爹,我便該護他一世。一支真正的不敗之軍,便是我這個父親想送給他的禮物。”

燕尋沉默半晌,突然笑意一收,正色道:“你真的想好了?要知道這條路是見不了光的,你所做的一切都不會為世人所知,都無法在史書上留下痕跡。”

宋靳淡淡一笑:“那又如何?我想站在高處,從來都不是為了名利。”

燕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半晌突然從懷裏摸出一物丢給他,舒朗地笑了起來:“好。烈虎衛這統領之位,往後便由你來做。”

竟是直接将統領之位丢了過來!

宋靳有些意外,他以為能得個副統領之位便不錯了,這靜王……還真是有些任性。

但見他利落,宋靳也沒有再說什麽,只飛快地将那象征着烈虎衛統領的令牌收了起來,認真地說道:“必不負二爺信任。”

一旁的岑央對這兒戲似的一切感到十分無語,半晌才揉着額角對燕尋道:“你就不怕他騙你啊?”

燕尋卻意味深長地掃了宋靳一眼:“他騙不了我。”

烈虎衛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他們強悍善勇,且最重要的是,只對太子忠誠。

即便宋靳真的有這個能力讓他們拜服,但若是哪日他對平安生出了什麽二心,他們也必不會聽從于他。

宋靳明白他的言下之意,見此沒有多說,只神色淡然地笑了一下。

“行了,以後你們一家就住在這裏吧。這兒是原先我和兄長會面的地方,前頭那主屋裏有條密室可直接通往我靜王府,以後多抱小不點去我那兒走走。”燕尋懶洋洋地伸了伸胳膊。

宋靳微頓,到底還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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