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願意
“我不同意。”清冷的音色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裏。眉目如畫的青年神色淡薄,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透着不容置疑。
元帥與三皇子再次杠上, 氣氛發生微妙的變化。衆人屏息,晏微玄和晏微源則露出看好戲的神情。
楚餘溫啓唇:“三殿下有何高見?”
晏微涼淡淡道:“難以服衆。”
對對。不少人暗自點頭。
蘇珊娜那個搭配,真是瞎了眼才能讓她贏。蘇公子輸了不是蘇公子的錯,是游戲公司的鍋。
如果讓她獲得第一名, 确實有失偏頗。
楚餘溫神色不變:“那三殿下覺得誰能夠服衆?”
晏微涼道:“布蘭特。”
突然被點名的布蘭特猛地擡頭, 露出喜色。
布蘭特确實足以服衆。他的歌聲宛若天籁, 令整個大廳的人都陶醉了進去。盡管出身不明,可他的表演是最具有震撼力的。
“我也覺得是布蘭特令人更加印象深刻。”蘇郁這時候又插了一句。
他不是沒察覺到布蘭特的歌聲有古怪,人們都受到了一定的精神力影響。這并不是布蘭特刻意放出來的,而是與生俱來的蠱惑。
也是很有意思啊。
只是蘇郁仍舊對布蘭特沒興趣,他只是站在晏微涼這邊。
兩票對一票, 壓倒性的勝利。再者布蘭特的表現要比蘇珊娜驚豔的多, 公道自在人心。
楚餘溫還沒到只手遮天的地步,這裏也不是他的一言堂。
楚餘溫剛要說什麽,手腕上的終端突然接收到一條消息, 他低頭看了眼,神色未變。擡頭時一臉平靜:“三殿下所言極是,那就選布蘭特吧。”
衆人:“???”
他們是聾了嗎?
元帥大人這次竟然沒有和三殿下針鋒相對到底, 這麽容易就妥協了?
晏微涼卻并沒有多高興。
他離楚餘溫近,視力又極好,清清楚楚地看到楚餘溫剛才收到的消息。
洛書:
夫人不見了。
晏微涼不動聲色, 手微微緊了緊。
他出門的時候影響了元帥府裏所有的守衛與監控, 可他沒有辦法影響不在元帥府裏的人。
洛書早上并未在元帥府, 中途到了府邸裏,見瑞安不在,自然會禀告楚餘溫。
所以楚餘溫現在沒工夫耽擱時間,只想快點結束回去。
那麽問題來了。
他回去後該怎麽跟楚餘溫解釋。
就算他趕在楚餘溫回府前回去,也無法解釋他上午瞞過所有人的眼睛離開元帥府的事實。
前三名的結果很快出來。布蘭特獲得第一,那名畫畫大觸Beta小姐獲得第二,凱琳娜獲得第三。
凱琳娜贏得戰鬥機甲很是滿意,第二區來的Beta小姐獲得第一區的房子與戶口欣喜若狂,這意味着她憑借自己的才能實施了階層跨越。最高興的莫過于布蘭特,血珊瑚是人魚族的至寶,能有這意外的收獲他十分雀躍。
前三名結果一出來楚餘溫就起身道:“軍部還有要事,恕我不多留,告辭。”
軍部要事,誰敢挽留。人們目送英姿飒爽的軍裝男人離開,評委席上瞬間空出一個位置。
晏微涼注視着楚餘溫離開的方向。心知楚餘溫不是去軍部處理要事,而是回元帥府查瑞安失蹤的事情。
如果他這時候也提出告辭,與楚餘溫前後腳離開,還有可能趕在楚餘溫到家前回去。
但依然洗不清。
晏微涼收回視線,繼續淡定地參加宴會。
一百名參記賽者表演花了一天時間,晚上還會舉行一場晚宴,供名流貴族們交流。楚餘溫離席後也有一部分屬于軍部陣營的家族跟着中途退場。還剩下一大部分,都是沖着皇室和內閣來的。
宴會上有各種精美的吃食,還有換衣間和休息室。貴族們十分熱衷于換衣服,白天是一套,晚上又要換成另一套晚禮服。這已經成了不成文的規矩。
蘇郁就随便找了間換衣間,脫下酒紅色燕尾服,包括別在胸前口袋上的紅寶石胸針。那玩意兒價值連城,放在任何一個二流貴族家都足以當成傳家寶供起來。但蘇家底蘊深厚,将一枚質地上乘的紅寶石也僅僅夠格給蘇家的小少爺當一枚胸針。
晏微涼似漫不經意地攥着紅酒,目光卻一路跟着蘇郁,直到看見蘇郁進了那個換衣間。
他放下紅酒,從精神空間裏拿出一套衣服,慢慢走到那個換衣間門口,然後一把掀開簾子。
入眼是一片白璧無瑕的後背,肌理流暢,腰線完美。蘇郁動作一頓,立刻回身要掐住來人的脖子,眼中殺機畢露。
卻在見到換衣間門口的青年時瞬間神色收斂,甚至故意挺了挺胸膛,展露自己的軀體,媚眼如絲:“三殿下,一起來換衣服?”
清俊的青年臂彎搭着衣服,淺淡一颔首:“打擾了。”然後把簾子一把拉上。
轉身的瞬間,手中多出那枚價值連城的紅寶石胸針。
晏微涼在蘇郁還未轉身的一瞬間就拿到了蘇郁換下的衣服裏藏着的那枚胸針。
這是蘇郁的貼身之物,且有價值。只有拿到這個,才能夠證明瑞安是內閣的人。
是,晏微涼沒打算澄清瑞安是無辜的。楚餘溫這時候已經回府,發現了瑞安不在家的事情,那麽瑞安無論如何也洗不白了。
他要證明的不是瑞安一清二白。
他要證明瑞安确實有問題,但問題是來自于內閣。
瑞安不在,是因為去見了蘇郁。
而不是他晏微涼。
他佯裝走錯,從換衣間得到胸針,而蘇郁不會對他設防,也不會懷疑他。
貴族們換下來的衣物自有傭人整理,再打包送回府邸。就算之後發現胸針遺失,也只會以為是傭人的粗心,在哪個環節中不慎遺落。況且貴族的衣服就跟奇跡涼涼一樣多,根本不會注意到一枚小小胸針的遺失。
誰又能想到是三皇子偷走了它。
三皇子正直又富有,還對蘇郁不假辭色,誰會相信他會偷東西,偷的還是蘇郁的一枚胸針?簡直笑話。就連蘇郁本人估計都不敢相信。
要是晏微涼說一句,蘇郁是願意把整個家底都給他的。
晏微涼把胸針收到精神空間。
他連楚餘溫的感情都算計,利用起蘇郁也是毫不手軟。
帝國權力中心,鬥争波雲詭谲,私人情感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東西。
蘇郁再喜歡他,願意把一切財富都給他,事關內閣政權之時,卻也一步都沒有退讓給他。
每個人都清醒的可怕。
晏微涼在換衣間換好衣服,剛出門就看見布蘭特和塞爾維亞等在門口。
“三殿下。”布蘭特緊張地開口,“能借用您一點時間嗎?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對您說。”
晏微涼目光從布蘭特身上定格一瞬,又落到塞爾維亞身上。
正好,他也有話要對他們說。
貴賓休息室。
布蘭特謹慎地望了望四周:“這裏絕對安全嗎?”
“姬家設置的隔音防護,你們大可放心。”晏微涼烏眸微轉,“塞爾維亞,終于見面了。”
塞爾維亞一怔:“您認識我……?”
晏微涼微微一笑:“記我是‘安’。”
塞爾維亞與布蘭特相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睛裏看到驚色。
……那不是把他們送上榜一的土豪麽?!
早在塞爾維亞還在第十區殺蟲族做吃播的時候,就得到了安的饋贈。
三殿下早就盯上他了?
塞爾維亞神色複雜:“您是……”
“你很強。”晏微涼淡笑,“精神力SSS,體質SS,背後沒有任何勢力,公民身份是假的,不屬于帝國任何一區。”
一下子被人掏了老底,塞爾維亞變得謹慎:“您想要我做什麽?”
“我不會抓你。”晏微涼原本慵懶陷在沙發裏,突然直起上身,身子微微前傾,“你們能夠輕而易舉地通過每一區的檢查關卡,也是我在為你大開綠燈。”
塞爾維亞一怔。
“不然你真以為帝國的防護如此不堪一擊嗎?”晏微涼溫和道。
他們固然可以用精神力催眠來瞞過檢查人員,可暗處的監控探頭無處不在,是晏微涼下令降低了戒嚴的力度。
當然,只是在他權力範圍內做出适當調試,并不會完全撤去戒備,他還是要為帝都的安全考慮的。
如果塞爾維亞連這樣的程度都混不進來,也就沒有被晏微涼看中的資格。
姬玉後來舉辦線下見面會廣發邀請函是意外的事。就算沒有姬玉無心插柳,晏微涼自己也會争取。
他會利用算計別人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卻不會一切都依靠別人。
他總要有自己的籌謀。
塞爾維亞沉默不語。他以為他們千辛萬苦混進帝都是憑自己的意願與努力,但事實上……總覺得是被人算計着一步步到這裏來的。
這些政客真是可怕。
塞爾維亞篤定道:“您想将我納入麾下。”
晏微涼語氣有一絲愉悅:“我喜歡聰明的人。”
“那麽。”晏微涼問,“你願意嗎?”
塞爾維亞問:“您能給我什麽呢?”
“予你不再流亡,生活安定。”
“我習慣自由。”
“予你富貴榮華,無上權柄。”
“我不慕名利。”
“予你美人在側,一呼百應。”
“我一人足矣。”
塞爾維亞像匹孤獨的野狼。他自太空中長大,見過最璀璨的星空與最黑沉的暗河,心有所往,漂泊無際。上位者承諾的一切蜜糖都無法打動他。這都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晏微涼輕輕一笑,烏眸中是明亮的光輝:“那就予你一片太平盛世,來日可期。沒有區域劃分,性別差異,物種歧視,貧富懸殊。讓最暗無天日的地方有陽光眷顧,讓沉湎聲色逍遙法外的惡人夜幕降臨。我願意予你,只是要煩請你陪我創造這個世界,創造一個日不落帝國,創造這片盛世。”
他微微擡眸,沖塞爾維亞伸出一只手:“你願不願?”
寂靜無聲。
豈止是身為人類的塞爾維亞,便是身為冷血動物的人魚布蘭特,竟也感到一絲久違的熱血。
……沒有物種歧視,真好啊。
在很久很久以前,人類與人魚是同一個祖先。人類在陸地,人魚在海裏,歸根到底,同宗同源。
只是時間的變遷,讓人類有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念頭,他們把人魚趕到海王星,霸占了整個藍星的資源。
海王星就成了人魚的家。
他們在新的家園裏過得幸福安穩,可是後來,人類又發現人魚族精神力天賦極高。
人魚處處是寶啊。
只要吃下一塊人魚肉,就可以提高精神力上限。他們的眼淚可以變成珍珠,魚鱗堪比最堅硬的盔甲,唱歌動聽,面記容也精致美麗。
于是一場針對人魚的慘絕人寰的大屠殺開始了。
無數飛船與星艦降臨海王星,從上面走下來一列列人類軍隊。溫柔善良的人魚們好奇地浮出水面歡迎來客,得到的卻是毫不留情的槍炮掃射。殷紅的鮮血染紅了整個海面。
他們明明和人類流着一樣紅色的鮮血。
但是沒有人會把他們當人看。
美麗的人魚被捕捉甚至捕殺,賣到帝國上三區的貴族裏以供亵玩。好心人會将他們視若珍寶,或當寵物養着,當成歌姬聽他們唱歌。更多的人魚卻遭遇了悲慘的命運。
美麗的容貌帶給他們災難,人類占有他們。人魚沒有雙腿,人類便洞穿人魚的尾巴,在人魚身上發洩自己的欲望。他們逼人魚哭,哭出一顆顆價值連城的珍珠,使他們淚盡而亡。有些嫉妒成性的貴族小姐厭惡人魚甜美的嗓音,最喜歡割掉他們的舌頭看他們茍延殘喘的模樣。人類活生生刮下人魚的鱗片,制作成華麗的盔甲。當人魚們不堪折磨地死去,他們還要壓榨最後的價值——割下人魚肉,吃下去,就能夠提升力量。
人魚是牲口,是物件,是能夠使人類提升力量的道具。沒有人會想,他們也曾經是人,他們有共同的祖先。
人心之惡,就連同類也能相殘,何況是長了一條尾巴的人魚呢?
慘烈的大屠殺持續了十幾年,人魚終于幾近滅族。只有少數的幾條逃到紫星,被異形接納。成為聯邦物種的一員。
此後又過了十餘年。
多可笑啊,他們被血脈最相近的人類屠殺殆盡,最後是這些模樣奇形怪狀的異形接納了他們,給予他們一片容身之地,繁衍生息。
人魚失去大海,在紫星的河流小溪裏夾縫求存,處境堪憂。
布蘭特是僅存的為數不多的人魚之一。他是這二十幾年來新出生的小人魚,沒有親歷過當年被滅族的慘烈,因而沒有長輩們那樣對人類的仇恨。他還保留着人魚族天真善良的本性。
人魚是最溫柔的種族,如果不是血海深仇,根本就不會懂得仇恨的滋味。
他受族中長輩叮囑,去帝國見三皇子,帶給他一樣東西。于是他來了。
布蘭特原本不明白,那麽憎恨人類的人魚族長老為什麽會讓他去見人類帝國的皇子。
但現在他想,他應該知道原因了。
三殿下真的很溫柔呀,連靈魂都是海洋純淨的藍色。
人魚最喜歡溫柔的人了。
塞爾維亞愣在原地。
他的祖先生活在第十區,第十區被蟲族占領後,無家可歸的人們有的死去,有的前往第九區,有的成為了星盜。
他的家族便是星盜之一。
星盜的東西全靠搶。他在那樣的家族環境下長大,卻始終學不會鐵石心腸。他放走過很多俘虜,寧願窮的餓肚子也不願意去偷去搶,哪怕他的天賦很高,實力很強。
在他不知道第幾次放走俘虜的時候,他被家族除名,被丢在一顆荒星上自生自滅。
然後他自己造了一艘飛船,開始了孤獨的太空旅行。
沒有身份證,他無法光明正大地在帝國的土地上生存。他當過雇傭兵,為了幾個賞金,差點死在魔獸獠牙之下。見過底層的諸多黑暗,種種不公,說來荒唐,一樁樁又都是人間真實。
污濁的人世。
都說見了太多心就涼了。塞爾維亞已經許久都沒有感受到心髒跳動的滋味,他活着就只是活着,沒有任何意義。
但最近他的心髒跳動了兩次,充滿了鮮活的氣息。
第一次是他在紫星的一條小溪邊蹲下,洗去一身泥濘。美麗的人魚破水而出,魚尾拍打着水面,月色下藍色眼眸溫柔澄淨:“嘿,人記類,你能幫幫我嗎?”
第二次是現在,高貴的殿下對他伸出手——:“煩請你陪我創造一片盛世,你願不願?”
塞爾維亞有些恍然。
讓最暗無天日的地方……都有陽光眷顧嗎?他們流亡的祖先,曾經也是帝國的子民。後來堕入黑暗,就再也回不到陽光之下。
塞爾維亞聽到自己說願意。
我願意。
我永遠忠于您,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