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血脈
在收服塞爾維亞後, 布蘭特上前一步:“殿下, 我此行是專程來見您的。”
晏微涼語調微揚:“哦?”
布蘭特将一塊記憶水晶從精神空間中捧出來,遞給晏微涼:“人魚族布蘭特,奉族中長老之命将這塊記憶水晶帶給您。這裏面封存了一段記憶。長老說,只要您将精神力注入其中, 就會看到水晶裏的記憶。”
晏微涼眼眸輕擡, 并沒有馬上接過那塊記憶水晶:“人魚族?”
人魚族已經銷聲匿跡二十多年了。自打僅剩的人魚族搬到紫星, 獲得聯邦的庇佑,帝國就再也難尋人魚的蹤影。
那場大屠殺是幾十年前發生的事情。那會兒晏微涼還未出生,後來他在書本上看到這一段人類光輝史——是的,人類把這當成一段光輝史,因為他們征服了一個種族——他覺得世上沒有什麽比人類更糟糕的生物了。
那是人魚, 上半身和人類一模一樣, 會思考會說話,流着紅色的血,有一顆會跳動的心髒。
可人類甚至連烹饪人魚的方法都有。人魚肉珍貴, 就被人類分食。他們被端上餐桌的時候,下半身是魚肉,上半身卻是活生生的吃人。甚至會有喪心病狂的人類惡趣味地把人魚泡在熱湯裏, 讓人魚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尾巴被煮熟。人魚還活着,就要看自己的尾巴被人夾下肉吃掉……人類欣賞他們絕望與瀕死的表情。
太惡心了。
實在是太惡心了。
晏微涼第一次看這段文字描述的時候差點惡心吐。
他無法想象,他與做出這種事情的人居然是同一個種族。
人魚已經滅族。這是歷史書上寫着的內容。
而現在, 一位自稱為人魚的人站在他面前。
“是。”
布蘭特有些忐忑。他從小就被族中長老告知人類是邪惡的, 千萬不能被人類得知自己的人魚身份。可布蘭特涉世未深, 第一眼見到塞爾維亞的時候就傻傻暴露了身份。
也幸而塞爾維亞不是壞人。
長老們能告訴他,他上岸後要防備任何人類,但不必對三皇子隐藏身份。布蘭特不理解卻也照做。他不知道記憶水晶裏會是什麽畫面。
晏微涼看着眼前透明的漂亮水晶,只需要注入精神力,就可以看見一段未知的記憶。
他竟有些猶豫。
好像只要他接下來做出這個動作……就會有什麽被改變一般。
塞爾維亞問:“需要我回避嗎?”
事關人魚族與三殿下,他一個外人總不好參與。
“不用。”晏微涼說。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已經決定将塞爾維亞培養成心腹,自然不用什麽事都瞞着他。
在塞爾維亞和布蘭特的注視下,晏微涼将手輕輕放在記憶水晶上,注入自己的精神力。
很快,水晶裏出現一尾人魚的身影。
那是一條面容極美的人魚,頭頂王冠,手執權杖,金發微卷,金色的魚尾如陽光般耀眼。
她有一雙純金色的眼眸,紅唇雪膚,花顏月貌,生而不凡,有着與生俱來的高貴。
便是隔着一層水晶的幻影,都震懾人心。倘若真正出現在面前,又該是何等的光彩。
布蘭特瞳孔一縮,喃喃道:“女王陛下……”
“女王陛下?”塞爾維亞疑惑。
“我沒有見過我們女王陛下,聽長老們說,女王陛下在二十多年前就失蹤了。”布蘭特喉頭滾了滾,緊緊盯着畫面裏的金色人魚,“但尾巴是不會認錯的。人魚族有着各種顏色的魚尾,但只有王族才會擁有金色與銀色。還有王冠與權杖……那絕對是女王陛下沒錯!”
記 三十年前,已經經歷了多年捕殺的人魚所剩無幾。老國王與王後為守護人魚族力竭而死,年輕的公主戴上王冠,接過權杖,肩負起了女王的職責。
但是女王失蹤了。
再後來,人魚族供奉的第三支長生燭滅了。
人魚族并非靠血脈延續王權的種族,他們看的不是血脈,而是尾巴顏色。
金尾與銀尾人魚的精神力在人魚族是最高的,遠超人類限定的SSS。只有這樣強大的人魚,才有統領海洋的資格。
平民亦可生出金色或銀色魚尾的小人魚,只是幾率不大。這樣的小人魚生來就是王族,擁有繼承王權的資格。而金尾與銀尾的後代,必然也會是金尾或銀尾。
每誕生一位人魚王族,人魚族就會燃起一支長生燭。長生燭滅,則代表一位王族死去。
王族們守護着人魚族,守護着大海,守護着一切海洋生物。王族越多,人魚族力量越強。
三十年前人魚族人丁凋零,王族只剩下年輕的女王陛下。可後來……女王陛下失蹤,最後一支長生燭也熄滅了。
女王陛下死了。
此後,瀕臨滅亡的人魚族再也沒有誕生出金尾或銀尾的人魚。似乎昭示了這一族群終将滅族的命運。
布蘭特輩分太小,資歷太淺,他也不明白這塊記憶水晶裏竟然封存着女王的虛影,一時有些驚着。
而女王的下一句話更是震驚全場。
她說:“微涼,我的孩子。”
布蘭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看晏微涼,又看看水晶裏的女王,驀然發現他們的面容竟有幾分相似。
女王陛下也是純正的東方面孔,如果忽視她象征皇室身份的金發與金眸的話。
人類分東方血脈與西方血脈,人魚自然也分東方鲛人與西方人魚,分散在古地球八大洋裏。但後來大家都在海王星生活,東西方劃分也就沒有那麽明顯的界限。除了長相各有特色,他們都是共同的一個族群,不會有任何歧視。
晏氏皇族的基因不差,個個長相俊朗。皇帝年輕時也是英俊的,晏微玄與晏微源行事再荒唐,也不得不承認他們長了一張好臉。
而晏微涼的容貌卻比一幹兄弟還要遙遙領先,出挑得簡直不像人類的樣貌。他長得不像皇帝,無論是精致如畫的眉眼還是一身冰肌玉骨,都與俊朗這個詞不搭邊。
他令人只能想到美。
極致的美貌,蠱惑,勾魂奪魄。
……原來他是随了人魚王族。
記憶水晶裏的女王靜靜注視着晏微涼,她淡笑道:“我的孩子,很高興看到你,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遠都不會有看到我的一天。因為這意味着,人魚族已經走到了末路。”
“我是你的母親,甘霖。”
“人魚族擁有無與倫比的美貌與精神力天賦,卻也因此招致了滅頂之災。人類有着人魚無法超越的科技,他們釋放超聲波幹擾人魚的精神海,使得人魚無法戰鬥,從而将他們抓獲。”
“王族的精神力強大,不受超聲波幹擾。我曾手執權杖掀起海嘯,憑一己之力對抗人類的機甲與槍炮。戰鬥耗盡了我所有的力量,人族皇帝看中我的美貌,使用卑劣的手段将我帶回帝國。”
“然後……我有了你。”
晏微涼低眸,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攥緊。
……竟然是這樣。
他對自己的母親毫無印象,皇帝風流,帶回來的女人不計其數,受不住其他人嫉妒算計而死去的也不計其數。他以為自己的母親也是其中之一。
可竟然是這樣。
“我不恨你,孩子。你是我的血脈,我很愛你。”女王溫柔地注視他。
其實這只是她留下的一段記憶,她根本看不到如今的晏微涼。她當年錄下這段話的時候,便是用這樣的神情幻想着長大後的孩子。
“……我恨你的父親,恨帝國貪婪的人類。但我永遠都愛你,我的孩子。”女王笑着,“你剛出生的時候就是人魚形态。你有着銀色的魚尾,有着遠超人類的精神力,是天生的王族。可是我不能讓他們知道你是人魚。皇帝貪慕我的容貌,但我知道他想吃掉我……我是人魚王族,吃掉我,他的實力可以提升一整個境界。”
她平淡地說着這麽令人毛骨悚然的話:“他現在還舍不得我的臉,所以我活着。但如果他知道你是人魚,他一定會吃掉你。”
虎毒尚且不食子,可在人類眼中,人魚完全是另一個物種,跟他們八竿子打不着關系。皇帝不會承認一條人魚是自己的兒子,他只會興奮地想——又是一條人魚王族,吃掉它,他能夠變得強大。
就是:“它”。
他的骨肉,只要長了一條魚尾巴,那就是:“它”,連人都不算,可以被随意吃掉的:“它”。
“所以我将你封印。将你變成人類的雙腿。我告訴他們,你是一個純正的人類。”女王繼續道,“我預感到我将會死去。皇帝在看慣我的容貌後遲早會忍不住吃掉我。我只希望你能夠平平安安長大。你有那麽強大的天賦,擁有皇子的身份,你在人類社會中一定可以過得很好。”
“身為一個母親,我多想讓你以人類的身份過一輩子,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只要你平安,那一切都好。我不想讓你背負太多的仇恨,走上一條艱難的複仇道路。你身體裏有一半的人類血脈,無論怎麽選擇,站在哪一方,這都将對你造成巨大的痛苦。”
“可是對不起啊,我的孩子。”女王輕嘆,“我是一位母親,也是人魚族的女王。我有我的責任。”
“我錄下這段影像,用我最後的力量傳回人魚族。我告訴他們,如果三十年內,人魚族還沒有新的王族誕生,那就帶着這塊記憶水晶找到你。”
“人魚族一旦超過三十年沒有王族,整個族群都會變得虛弱,直至徹底消亡。我在想,如果三十年裏有新的王族出現,那你這輩子都可以用人類身份活下去,人魚族的存亡與你無關。可是沒有……如果你看到這段影像,就說明人魚族再也沒有其他王族出現。而我,人魚族的女王,我不能在明知我兒是一位王族的情況下,眼睜睜看着整個人魚族徹底湮滅。”女王閉上眼,落下一滴淚,很快就化為圓潤的珍珠。
“……很抱歉,微涼,要讓你來擔負這一切。救救他們吧,他們是你的族人。是母親一生都要守護的子民。”
“你的封印可以被鲛珠解開。就是權杖上的那顆珠子,它能夠讓你恢複人魚真身,給予你更加強大的力量。而當你破除封印的瞬間,人魚族的長生燭會死灰複燃。”
“你是人魚族的希望。”
“微涼,我的孩子。”女王最後用眷戀的目光望着他的方向,“很抱歉,我這麽多年沒能陪你一起長大,沒能給予你母親的溫暖,卻要你擔負起如此沉重的責任。對不起,還有……我愛你。”
說完這句話,女王的身影漸漸淡去。承載了二十多年記憶的水晶完成使命,頓時失去光芒,化為齑粉,散落在晏微涼面前。
晏微涼眸光顫了顫,伸手想要抓住什麽,最終只落了一手的粉末。
他垂着眸,長久的沉默。
難怪他天生就會游泳,難怪他能在水下閉氣兩小時,別的Alpha卻不能做到,難怪他的水下戰鬥永遠勝過其他人,難怪他對水有親和感,難怪他的精神力遠遠高于常人……
原來他根本就不是純粹的人類。
……他的母親啊。
人類并不能很好地消化記人魚肉的力量,如果食用過多,是會承受不住人魚肉的精神力爆體而亡的。
人魚王族的肉是大補之物,卻也只能吃一條。
如果……母親當年沒有把他變成人,所謂的皇帝父親就會吃掉他,那麽母親就可以活下來。她那般美貌,皇帝舍不得殺的。
但母親選擇了封印他。
她在做出這個選擇的時候,就是放棄了自己的生機,選擇了讓她自己被吃的命運。
所以代表女王的那支長生燭滅了。
晏微涼輕輕顫抖着,将那堆粉末握在手裏。粉末握不住,像流沙一樣從指尖漏出來,什麽也留不住。
布蘭特早就眼眶紅潤,哭得不能自已,淚珠一顆顆滾落下來,全部變成白色的珍珠。
“女王陛下……”布蘭特咬着牙,他知道女王陛下失蹤了,甚至很大概率是死亡了。可是……被人類皇帝活生生吃掉!
布蘭特從前活在一個很單純的世界,長輩們仇恨人類,可誰也不會再重提當年的慘烈,那太痛了。
乍然看到這麽一段記憶,布蘭特內心的沖擊可想而知。
塞爾維亞手忙腳亂地安慰他。但兩人都知道,此刻最需要安慰的應該是三殿下。
在晏微涼還是人族的時候,他就背負着皇族的責任。他厭惡着腐朽的帝國,又不想讓晏氏黯然退場,他受着皇帝的不喜,太子的刁難,平衡着軍部與內閣的勢力,在複雜的漩渦裏舉步維艱。他與聯邦對抗,與蟲族戰鬥,他已經背負了太多了。
可現在,他又背負了人魚族的興亡。
這算什麽呢?
他想要守護的人類,滅絕了他體內另一半血脈的種族。
帝國與聯邦勢不兩立,人魚族卻被聯邦所接納。
身為人類與人魚的血脈,無論是在陸上還是水裏都能夠呼吸,偏是這兩重身份壓的他喘不過氣。
……這算什麽呢?
晏微涼捂住眼,長睫輕顫着,感受到掌心冰涼的濕潤。他一生中從未有這麽難過的時候。
他該怎麽辦……該怎麽辦啊。
“殿下。”門突然打開,坐在輪椅上的姬玉出現在門口。
輪椅的輪子滾進來,背後的門立即緊閉。
塞爾維亞和布蘭特立即警惕地看向姬玉。
布蘭特:“你怎麽進來的?!”
姬玉:“這裏是姬家。”
……也是。隔音再好,防護再強,安全性再高,姬家的東西又怎麽會防姬家自己人呢。
塞爾維亞凝眉:“你聽到了多少?”
事關三殿下的身世,如果姬玉聽到什麽不該聽的……
姬玉說:“全部。”
姬家這些休息室,看似安全保密,也只是對外人而言。事實上,那些客人們在這裏面談論什麽內容,姬家全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看似一個普通商人,幹的事卻和情報組織沒什麽兩樣。
晏微涼放下手,神色已經沒什麽異樣,清豔絕倫的臉容色極淡:“姬家膽子倒是不小。”
他這麽說着,已經做好用精神力抹去姬玉記憶的準備了。
“殿下放心。”姬玉淺笑,“姬家只效忠于您。”
晏微涼側目,原本蓄勢待發的精神力也散了。
姬家這麽多年都未有表态,今天是什麽情況?
姬玉看了布蘭特和塞爾維亞一眼。布蘭特剛才哭過,掉了一地的珍珠。他笑道:“要裝人類就得隐藏好自己的身份啊,怎麽能哭呢?”
布蘭特恨恨反駁:“你又不是人魚,又怎麽會理解我的動容?”他看到女王陛下留下的影像真是從骨子裏的悲恸,連帶的對人類也變得不再像以前那麽友善。
“誰說我不是的?”姬玉說着,揭開了自己腿上蓋着的薄毯。
——那毯子底下,赫然是一條草綠色的魚尾。
布蘭特大驚失色:“你竟然是一只草魚!”
“……”姬玉微笑,“閉嘴,你這只胖頭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