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行路間
加入了宿遜派青平帶來的人馬,還有宿劭本身帶着的車馬隊伍,趙蔓箐這一行人的隊伍明顯壯大了起來。
綠藤和紫墨依然依着來時的習慣,兩人都跟在趙蔓箐的車上伺候着。
趙蔓箐接過綠藤倒得茶喝了一口,又遞還給她,自己則坐到了馬車窗邊兒,悄悄擡手把車簾兒掀起一絲細縫兒往外探看着。
宿劭驅馬行于趙蔓箐車旁,一襲正紫色錦袍,胸前繡着四爪麒麟,袖口處為深藍紫色滾邊兒祥雲紋,這是親王府嫡出子弟的衣服,騎在高大的棗紅色馬上,頭發高梳頂髻,沒有戴頭冠,反倒是系了與錦袍同色系的緞繞,腰間只配了一條羊脂玉帶,才不過十二三歲的大男孩,此時卻給人一股英姿傲骨的感覺。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貴氣吧。
只是,南平王姓宿,而豐國皇室卻是姓蔣,那麽,這南平王最多算是個封王,但卻讓子弟們着親王府官制紫袍,這是誰的主意?
輕輕放下車簾兒,趙蔓箐挪了挪身子,紫墨以為她起的太早這會兒困了,就搬了個靠枕給她墊着,趙蔓箐微笑着道了謝,就不再說話,閉上了眼睛。
今日別時,宿遜那一身的孤冷,眼底滲透着濃到化不開的心事兒,看着宿劭那般的不舍,是親情,是對弟弟的疼愛和不舍,可那遺世獨立的蕭索,卻是難以掩飾的。
昨晚一起吃飯時,這種清冷還蕭索還不曾有……
對了!趙蔓箐似是想起了什麽,心裏驟然一縮。
是了,昨晚宿劭來時,突然就說是他的大哥安排他跟自己一起啓程,是他的大哥安排的,而不是他原本就打算啓程回京。
那麽,宿遜為何如此突然的要宿劭跟自己一起回京?
難道是擔心青平路上不能好好護送自己回京,才讓宿劭護着自己一路回去?不會,絕不可能!自己就算是身份成謎,可畢竟就是個五六歲的女孩兒,若是鄭丞相有謀君篡位的意思,或是他被人利用,打算弄個揚溪地的女子媚君禍主,也不會送個自己這樣小的,可從沒聽說豐國國君喜愛幼女之事兒。
那就是金門路了,難道是金門路要出什麽大事兒?這次讓宿遜當機立斷的送自己的弟弟回京?
趙蔓箐滿腹的不安越來越濃,她看得出來,宿遜雖說有些個世家子弟的清高和驕傲,也有着名門大族的子弟慣有的心機和野心,可絕對心地不壞,若從做官兒上說,就更是一直深得民心,她也能看得出來,他是個為民謀福祉的好官兒。
什麽樣的事兒,可以令上有家族庇護,中有官官相幫,下有人民愛戴的人匆忙做出如此的決定,又會在衆目之下,露出那般孤冷卻又不舍的神色?
揚溪地……宮裏……權……
這活着的人,都是為名為利為恩寵,爾虞我詐鬥得觸目驚心,難得能看到如此疼愛家人的兄弟親情。
趙蔓箐猛地睜開眼睛,她得做點兒什麽,如果真有什麽,鄭丞相自會權衡,那自己也算是問心無愧了。
坐直了身子,紫墨和綠藤正在有一下沒一下的做着針線打發時間,看到趙蔓箐猛地起身,具是一愣,紫墨反應快,仔細看着趙蔓箐的神色,湊近前來,小聲兒問道:“表小姐怎麽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趙蔓箐搖了搖頭,低聲兒吩咐道:“你讓丁大統領想個法子,趕緊給丞相伯伯送個信,就說‘金門路恐不太平’記得,別說別的,就只傳這一句,越快越好。”
紫墨驚恐的看着趙蔓箐,下意識的看了眼綠藤,綠藤早已湊了過來,自然也聽清了趙蔓箐的吩咐,惶恐着不解道:“表小姐可是知道什麽了?”
趙蔓箐還是搖頭,滿腔悲傷無奈的道:“我也是猜測,只今天早上看到世子爺的樣子,感覺他看宿劭時,那不舍中含着決絕和堅毅,這股子神情,可不是心态平靜之人能散發出來的,我父親……在回來交代我時,就是這樣的神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
“表小姐別難過,生死由命,這天下的父母親為了自己的子女,什麽都能舍得下,咱們做子女的,只能深深的記一輩子,記得這份疼愛,這份恩情,在往後的日子裏,不能辜負了父母的疼愛,莫要悲傷難過了,我這就去尋丁大。”紫墨忙安慰道。
趙蔓箐見她轉身就要掀車簾兒,收了滿心的悲嗆,趕緊道:“紫墨姐姐,別忙,不能讓宿劭知道,我怕他……就說我要如廁吧。”
紫墨眼睛一亮,忙點了點頭,她也是猶豫着該用什麽理由去尋丁大,這一路上,可都是眼線呢,只不知這些眼線們,是不是都盡忠于南平王府了。
宿劭聽到紫墨禀告說趙蔓箐要如廁,低頭悶笑了一會兒,果然是小丫頭,忙吩咐車隊停下來,吩咐護衛們在路邊兒的樹叢裏圍了圈兒圍布,趙蔓箐被綠藤扶着下了馬車,也不看宿劭,只紅着臉往圍布方向跑去。
紫墨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休整和宿劭身上,眼睛掃了一圈兒,見無人注意自己,忙悄悄尋了丁大統領,傳達了趙蔓箐的話,只她沒有說這話是趙蔓箐傳的,畢竟一個六歲大的孩子,傳這樣的話,未免太過令人匪夷所思,信服度也是太低了點兒。
有什麽,還是待回了丞相府再解釋不遲。
丁大統領神色肅穆的聽着紫墨說完,微微點頭應了,紫墨忙退回到馬車旁,守着等趙蔓箐回來。
趙蔓箐心裏算計着時間,覺得紫墨應該已經尋丁大統領說了話,才慢慢磨蹭着出了圍布。
撫着綠藤的手臂,期期艾艾的對着已經下了馬的宿劭行了謝禮,宿劭看着她那麽小的一點兒,還露出了小女兒羞澀的模樣,頓時覺得又好笑又可愛。
想伸手捏一捏她的臉,到底忍住了,手的方向改成了拍了拍她的頭。
“跟哥哥有什麽好客氣的?咱們再趕一會兒的路,在晌午時正好可以趕到豐南驿站,咱們在哪兒吃點兒東西,休整一下再啓程,傍晚時分定能抵達路南鎮。”
趙蔓箐滿臉笑容,點着頭道:“聽哥哥安排。”
宿劭很享受趙蔓箐對自己那信任的小模樣,頓時覺得自己真的長大了,從心裏升起一股驕傲的自豪感。
趙蔓箐回到車上不一會兒,車隊就繼續前行。
紫墨對着趙蔓箐點了點頭,“丁大統領已經派人先一步離隊送信去了,咱們這兒,又只是口頭傳信,必也不會落下什麽把柄,等晚上到了路南鎮,丁大統領再放一只信鴿,用密文,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嗯。”趙蔓箐對丁大統領用什麽方式傳信不怎麽敢興趣,鄭丞相既然能委托他全權帶人來揚溪地接出自己,必定是信任他的能力,跟他也肯定有保持聯系的方式。
真如宿劭所說,晌午時分就到了豐南驿站,趙蔓箐幾人略吃了點東西,休息了大概半個時辰,就啓程趕往路南鎮。
一路上很順,國道車路平整,幾乎沒有任何颠簸,趙蔓箐也沒有出現任何暈車的情況,在車上裹着羊毛毯子睡了個午覺,待醒來沒多會兒,就已經到了路南鎮了。
宿劭在路南鎮似是有朋友,吩咐人伺候趙蔓箐安頓下,他就不見了蹤影,趙蔓箐也懶得管他,這麽多護衛,他自己本身也習武,用不着她來擔心。
紫墨吩咐丁二讓人送了熱水,和綠藤兩人伺候着趙蔓箐舒服的洗了個澡,從淨房轉出來,紫墨早讓人搬來了一架貴妃榻,讓着趙蔓箐半躺在上面,又拾了個靠枕讓她舒服的靠坐着,綠藤拿了帕子跪在趙蔓箐身後,幫她絞幹了頭發,松松編了辮子绾了上去,從丞相夫人準備的匣子裏,取了一根兒綴着南珠兒的銀簪子固定住。
趙蔓箐自從穿來這麽多年,也真是習慣了被人伺候,大有點兒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不太會自力更生了,哪裏像遙遠的當年,自己一個人買菜做飯收拾屋子,在陌生繁華卻冷漠的城市獨自打拼……暗暗笑話了自己一陣兒,這人當真是從簡入奢易,從奢入儉難啊。
擡頭看着還在忙活的紫墨和綠藤,趙蔓箐笑眯眯的讓她們也去洗洗解解乏,自己則坐在床榻上尋了本書看了起來。
宿劭進屋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如此景象。
趙蔓箐一身兒素色褙子長裙,只在身上斜斜的披了條薄呢毯,如墨般的頭發編着辮子松松的绾着,渾身上下幾乎毫無飾物,只有一根銀簪,那銀簪上微垂的南珠随着她的呼吸輕晃着,更是襯得她肌膚雪白瑩潤,微黃的燭光中,一個人半躺在鋪着雪白毛氈的貴妃榻上看着本書,整室的幽暗沉靜,光影斑駁,浮香缭繞。
宿劭一個半大小子,雖還不通人事兒,可到底也有了欣賞美人的眼睛。
趙蔓箐聽到動靜兒,微擡起頭,見到怔楞在自己屋裏的宿劭,倒是一驚。
趕緊起身下榻,下意識的掃了眼自己的打扮,微微放了心。
“哥哥怎地這會兒過來了?”趙蔓箐屐着鞋子,走到宿劭面前,屈膝行了禮,不解的問道,并仔細看着他的臉色,心中生出些困惑,他這是出去喝酒了?不然臉色怎會泛着紅暈。
“呃……”宿劭尴尬于自己那不自然的心跳,沒話找話說道:“你怎地穿的這麽少,不會冷嗎?”
趙蔓箐被他問的愣住了,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我自己一個人在屋裏,穿那麽多做什麽?這天兒又不算太涼,難道得穿上棉襖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