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秘密

國慶在即,這個星期只休一天,再上三天課便可以放長假了。莊老師說的聚餐,因為節前工作的忙碌似乎又得不了了之了。

黃鹦現在才知道,原來老師們對于長假的态度其實是“如臨大敵”,生怕學生們放假回來後都變成了阿凡達什麽的。不過,他們的焦燥都比不上一個人的憂郁,那個人就是何思桐。在這個周六之後,等待她的是一連十天的加班,她的公司在各種節假日正是大舉推銷産品的旺季,從一個月前就開始策劃各種活動了,而思桐所在的部門不幸就是營銷部。就她自己所說,現在最愛的就是清明節了,因為只有清明節公司才不搞促銷。

面對她一日三十次的哀聲怨語,黃鹦很沒同情心地回答:“十天死不了的。”

不過,當那個寶貴的星期六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迎來晨光時,連黃鹦也忍不住感到抱歉了。這雨不大不小,是那種可以下上幾天幾夜的雨,擡頭一看,天空果然被淺灰的雲層遮得密不透風。

何思桐躺在床上,睜着眼睛,但就是不起來。兩個小時之後,黃鹦看不下去了,居高臨下地沖她說:“你這床賴得也有點價值好不好?”

思桐讨好地一笑,繼續躺平:“我這是在養精蓄銳呢。”

中午兩點,她們吃過了泡面,黃鹦問:“你是要接着去養精蓄銳還是怎麽的?”

“唔……”思桐說,“算了,不想再回床上了。”然後眼睛一亮:“我們來下棋吧!”

“什麽?”

“好久沒玩跳棋了!我小時候超愛玩的!你會的吧,不會我教你,很簡單的!”不等黃鹦回答,她就興沖沖地去找棋盤了。

黃鹦訝然地看着她:竟然一下子又這麽高興了!這不浪費了她早晨的同情心麽。不過她還來不及說,其實,跳棋也是她童年的最愛。

“找到了嗎?”

“等一下……咦,我記得就在這裏啊。”思桐趴在房間的地板上,半個身子都鑽進了書櫥裏。“啊啊,你來幫我一下!”

黃鹦搶上去,接過她手裏搖搖欲墜的東西:“這什麽啊,這麽重。”

“哦,別動……”思桐話到一半,一把搶過了盒子,将它打開。黃鹦見她在一堆零碎之中掏啊掏,兩手伸到了盒子的底部,頓時喜笑顏開:“找到了!”

黃鹦不得不幫忙扶住上面的東西,她才能把棋盤從底下抽出來。聽見那熟悉的玻璃珠“嘩啦嘩啦”的聲音,兩人相視一笑。

忽然,黃鹦在那一堆雜物之中看見了熟悉的字跡。那種幼稚浮誇的美術體,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不是我寫的嗎?”

她把那張紙片抽出來,果然是張生日賀卡,上面寫着:“親愛的童佬,十四歲生日快樂!祝:返老還童,一統江湖!”

“童佬”是當時她給何思桐取的外號,而何思桐叫她的花樣就多了,從“黃黃”“蛋黃”到“小鹦鹦”,還有“老鷹”……

黃鹦想起從前的情景,哈哈大笑起來。思桐劈手奪過那張卡片,一看也笑了:“看你當初做的蠢事,感謝我給你收着,不然就證明不了你以前有多幼稚。”

“天山、童佬……”黃鹦沖着面前的人笑得喘不過氣來。思桐汗顏道:“這早就過時了好不好。”

“你一統江湖了沒有?”黃鹦還在自得其樂,思桐一手托腮地看着她,自己本來就是神經質易感人群,終于也沒頭沒腦地笑開了。

她們幹脆坐在地上,一起翻看那些舊年的紀念。盒子裏有很多動漫貼紙、小說插圖,還有一些原來是作業本或者筆記本的,上面卻寫滿畫滿了各種異想天開的情節,因為是兩個人一起的創作,所以也沒有什麽秘密。

“那個年紀最好了,”黃鹦感嘆道,“好像看什麽東西都覺得很美很神奇,世界觀超閃亮的。”

“很傻很天真。”何思桐笑:“不過你現在也差不多。”

“切。”

黃鹦看着思桐收集的那些貼紙插畫,叫道:“我想起來了!你以前簡直是花心大蘿蔔,今天迷這個,明天又變成那個了,而且一點都不帶舊情的。還記得我以前說過,被你喜歡過的人都好可憐。”黃鹦邊說邊笑。

思桐愣了一秒,然後說:“哦?”

“哦什麽,”黃鹦斜睨着她:“你還記得那個叫什麽……《大唐雙龍傳》裏你喜歡的那個男主角?”

“哦哦!那個叫、那個叫……呃……”

“看吧!”黃鹦搖着頭,“徐子陵好可憐哦。”

“你竟然還記得!”思桐驚訝道。

“可憐的徐子陵……”黃鹦繼續誇張嘆氣,說着說着,卻湧起了一種怪怪的感覺。

思桐似乎不服氣了,也說起了黃鹦:“我是花心蘿蔔,那你就是現在說的‘白蓮花’。不過你不是裝的,你丫是真的!這才更奇葩呢。”

“你才奇葩。”黃鹦回口道,卻有些心不在焉。

思桐捂着嘴笑:“是誰以前整天‘幽幽地’說現實太低俗太醜陋啦,能避開就避開,能不看就不看,最好活到月球上去……”

“我什麽時候說要活到月球上去了?”

“差不多嘛,反正你就是不食人間煙火。”思桐扮起手指細數:“不看電視,不看報紙,人家講八卦都不聽,凡是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的電影都不看,連現代背景的小說也不感興趣,典型的逃避主義。”

“我說的不是醜陋,只是不太理想,不太……不太好看。人小嘛,都很理想主義的。”她一邊解釋,一邊卻真的想起自己當初逃避的是什麽了。

“可是不對啊,”思桐又道:“那些暗黑系的東西你也不排斥啊,看得比我還來勁,雖然膽子超小。”

“因為它們不現實啊。”黃鹦脫口道,“反正以前是挺傻的,說是自命不凡也不為過,到頭來還不是被最難看的現實砸中了,實打實的。”

她只是随口說來,正奇怪思桐怎麽半天不搭話了,就聽她完全換了一副口氣,頭低低地說:“對不起。”

黃鹦莫名奇妙:“幹嘛?”

“我以前……”思桐難得吞吞吐吐,說到一半,又重新開了個頭:“我高一的時候因為淋雨,生過一場肺炎,我沒跟你說過吧?那次不知怎麽沒處理好,結果就住院了。”她輕輕嘆了一聲:“那時我才體會到你當初的痛苦。我是說,之前,之前我其實根本就不理解你有多難受,一點都不。身為最好的朋友竟然這樣,真是太對不起了。”

黃鹦聞言默然片刻,忽然開口:“你傻呀。”

“……”

“這世界上有誰能真正理解別人的感受?除非他自己也體會過相似的。同情同情,有同才有情啊。”

“你這話……”

“很有道理吧?”

“別讓腐女聽見。”

“……”

兩人相對無語了片刻,黃鹦問道:“你就是那時瘦下來的嗎?”

“嗯。”思桐有點茫然地點點頭。

“所以現在應該多鍛煉身體的,我們倆都是有‘前科’的人。”黃鹦說着,笑了一笑。

屋外的陽臺上,雨水打在頂篷的聲音清脆密集,遠處是更加模糊的沙沙聲。下午的天色比早晨又暗了一些。

黃鹦正想說,“我們來下棋吧!”卻被一個奇怪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她從一堆小玩意裏抽出那根灰撲撲的試管,問何思桐道:“這是什麽?”

“哦,這個呀。”思桐接過試管,給黃鹦看它的底部,那裏有一層暗灰色的物質附在玻璃內壁上,像積了很久的塵垢。“你猜這是什麽?”

“是銀吧。”黃鹦說。

“咦?你怎麽一眼就看出來了!”思桐又對黃鹦刮目相看了。“這就是銀,純的哦。我們以前做化學實驗置換出來的,後來老師很好,竟然讓我們把試管帶回家留作紀念呢!是初中還是高中的……對,是高中的化學競賽組……”

“哇,你是競賽組的啊,學霸?”

“沒有啦,後來就退了,因為吃不消了。”思桐說,“你要是在的話,肯定是學霸,真學霸。我知道的你別謙虛。”

眼看她又要問及黃鹦的高中是什麽樣的,黃鹦便想岔開話題,脫口而出:“你知道嗎?銀這種物質,是溝通陰陽兩世的媒界呢。”

“真的嗎?”思桐看向她的眼神定住了:“怎麽溝通?”

黃鹦立馬後悔了,吱唔道:“嗯——我記得我在哪個論壇上看到的。”

“對呀,那要怎麽做?”

“網上……網上沒說啊。”黃鹦心虛道。

“是把銀灑在什麽上面?還是用什麽銀器啊?”

“可能是用銀器吧……我也不知道,這種傳說很多,大家都喜歡瞎編,還有什麽筆仙碟仙,都是好玩的嘛。”

“是嗎,我怎麽沒看過關于銀的……”思桐嘀咕道,終于不往下問了。

她們搬出跳棋盤,把盒子收回書櫃裏,坐在床上就玩了起來,後來為了要吃零食,才又挪到廳裏面。

想不到兩人棋藝相當,居然殺得特別激烈,她們一致感慨:其實還是最簡單的東西給人帶來的快樂最多了。

“因為我們都是懶人吧。”思桐說,“這叫過盡千帆,然後,嗯,還是……”

“造不出來就別造了,到你了,快。”黃鹦催道。

無聊的時光最易消磨,太陽逐漸偏西,中雨也變成了小雨,水滴彙集,從葉尖墜落的聲音依稀可辨。黃鹦不記得她們聊了哪些鎖碎,大多是為了取樂說笑,只有一件事,黃鹦不知道思桐為什麽突然想說了,而她的話題轉換就和她的思想一樣突兀,懶得去找任何借口或鋪墊。

于是上一句還說着有關工作人際的八卦,下一句就聽見她說:“你可能不知道,初中那會兒連我都覺得你太純潔高冷了,所以在你面前一直不敢暴露低俗的一面,怕被你鄙視。”

黃鹦張口就想說“我才不會”,但又隐約覺得她說的是事實,只得改口道:“幹嘛又說這個!”

“我不是要說你。”何思桐解釋道,臉上浮出笑意,“我是想說,所以我那時對你瞞着一個秘密,你一點都不知道。”

“啊?”黃鹦對矛盾的轉換有點反應不及:“什麽啊?”

“我不是說嗎,怕被你鄙視……所以我暗戀隔壁班男同學的事情就一直沒讓你知道。”

“……我鄙視什麽啊?”

“哼,反正你要是知道了,肯定覺得我也不過是個花癡少女。然後就會鄙視我,覺得和我沒有共同話題。”

“噗,那你是怎麽個花癡法呀?”

“沒有花癡。”

“你自己說的。”

“所以我才說,人家是裝的白蓮花,你才是真的火星物種。你當年就沒對哪個小帥哥産生過非份之想嗎!”

“沒有。”黃鹦斬釘截鐵地說,“不要轉移話題。”

“此話題已經結束。”

“還沒呢,你看上誰了?得手了沒有?”黃鹦循循善誘。

“什麽都沒有!”思桐忽然和她嗆聲,然後嘆了口氣:“重點不是這個,都過去多少年的事了。重點是我為了不給你鄙視,所以也裝成白蓮花一朵,你還一點沒看出來,嘿嘿。”說到後來,又得意地笑開了。

黃鹦掃她幾眼,故意露出心寒地表情:“我再也不相信你這個陰險的女人了……”

等思桐笑夠了,黃鹦才說:“你真的不打算告訴我?”

思桐不答,黃鹦咬下一口牛肉幹,邊嚼邊道:“都過去多少年的事了,說說有什麽關系,我現在又不會笑你。我早就不是以前的少女了,我會告訴你我還和別人一起看過色/情小電影麽,真人版的唷。”

“咦!?和誰一起看?什麽小電影,日本的嗎?”

“你什麽都不告訴我,我也什麽都不告訴你。”

思桐坐回椅子裏,安靜了一會,說道:“朋友,我覺得我們應該好好談談。”

黃鹦把肉幹嚼得津津有味,不答。

思桐終于妥協道:“我會告訴你的啦,等以後,哪一天,心情比較好……你到底和誰一起看的什麽小電影?”

黃鹦咽下肉幹,慢吞吞地說:“在網上看《色戒》,有彈幕的,和好多人一起看的呢。”

“那是小電影嗎?!”

黃鹦這回确實心寒地看着何思桐:她真的抓不住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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