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校服

國慶節像往年一樣熱火朝天,氣溫持續走高,正是老百姓說的“秋老虎”。黃鹦連放了七天假,何思桐連上了十天班,而兩個人的狀态卻殊途同歸:每天傍晚黃鹦給何思桐開門,面對面一照,一個像腌了一天的黃瓜,一個像泡了一天的窩頭。

思桐一忙起來心情就很壞,逮着黃鹦就說些灰暗消極的話,什麽“人生像撿垃圾一樣,又不是我想要的,非得累死累活地撿”,還有“賺錢有個屁用,一個月八千和三千根本就沒有區別”,諸如此類。說這些話時的何思桐是黃鹦從前不認識的,她那種憤世嫉俗的表情,那種厭惡的神色和語氣都讓人覺得陌生,可能只有和她住在一起才會看到這一面吧。

有一次,思桐苦笑地說:“我啊,一邊又讨厭這種生活,一邊又拼命地抓住更多,這是不是說明,其實這些東西是我的真愛?可是我明明覺得很惡心……”

小時候喊着自由和夢想的人,到最後追求的還是物質和虛榮,大多數人不都是這樣,只有思桐到現在還在糾結自己愛是不愛,并且因為這個而讨厭自己。黃鹦覺得這是她比別人可憐的地方,也是她比別人可愛的地方。

後來,黃鹦發現自己可能想太多了。

因為一旦工作變少,開始放假,何思桐馬上就不抱怨人生了。用一句話形容,就是“給點陽光她就燦爛”。

“啧啧,你這種性格在單位裏怎麽混的啊?”黃鹦用研究的目光打量着何思桐。

“你不知道,我混得可好了。”思桐得意地說,“誰也看不出我的真面目,滅哈哈。”

黃鹦點評道:“白癡。”

長假之後,輪到黃鹦開始忙了,忙什麽?月考。有了它,許多同學的國慶節就會自動變成溫書假。考試不忙,忙的是批改試卷和統計分數,現在一個年段的班級和學生數目大得吓死人,至少黃鹦告訴思桐高中每個年級有二十六個班的時候,思桐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于是這一忙碌,一個星期就過去了,下一個星期又在講評、開會、家校聯系之中匆匆而過。黃鹦忙起來,精神狀态和思桐卻截然不同,她自己還沒意識到。直到有一天,她在飯桌上和思桐講述“二十天目睹之怪現狀家長篇”,雖沒有激情得手舞足蹈,倒也語聲輕快,飛珠蹦玉。思桐也聽得很感興趣,忽然想到了什麽,照着一貫的作風插嘴道:“停!”

“黃鹦老師,你的工作熱情很高嘛。”

“……有嗎”

“我怎麽覺得你越忙越滋潤呢?”思桐笑眯眯地說。

黃鹦愣了半天,拖着腮說:“是哦……我可能真的有點被帶走了。”這段時間,她只有輪到晚自習的時候會去通往圖書館的那個石橋下看看,很自然,她不會在同一個地方找到他兩次。而除了這種應付自己的行動之外,其餘時間她幾乎滿腦子都是工作上的事——老師的工作。

“羨慕啊,”何思桐啃着筷子,目光滄桑地看着黃鹦:“不知是當老師比較有趣,還是你的心态比我好。我怎麽就做什麽都讨厭呢?”

“你不是說你在單位混得很好?”

“是公司。混得越好,其實……哼。”思桐聳聳肩膀,不說了。但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你要是做你自己,就不可能混得很好。”

“每個人人前人後都會不一樣啊。”黃鹦說,若有所思地吃了幾口飯,又擡起頭看着何思桐:“我和你住在一起,你會不會也不自在?”

“不會呀。”思桐說。

“想好再說啦。”黃鹦笑着數落。“吶,聽過‘衣櫥裏的骷髅’吧?”

“聽過啊。意思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嘛。”

黃鹦湊近一點,笑道:“你怕不怕我哪天偷偷打開了你的衣櫥?”

思桐也湊近過來,但是沒有笑:“你怕不怕你打開以後會看到一具屍體?”

黃鹦的笑容僵了一秒。思桐卻緩緩勾起了嘴角:“你不要後悔。吃完飯我們就去看看,”她向自己的房間瞟了一眼:“那個衣櫥。”

吃過飯後,思桐把碗筷往水池裏一丢,就拉着黃鹦進了自己的房間,讓她退後兩步,站在一扇衣櫃的正前方。那是整個大衣櫥的最左邊,位置很窄,只有一個人的肩膀那麽寬,因該是設計用來懸挂圍巾領帶等小件衣物的地方。黃鹦想起平時看見思桐都是從另外兩扇門後拿放衣服,這個窄櫃還真沒見她開過。

思桐也不急着打開,一只手在櫃門上緩緩游走,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看着黃鹦。

“我真的打開喽?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黃鹦說:“開啊。”

思桐走過她身邊,一手拍下了電燈開關,屋子裏頓時黑了下來,只有客廳的燈光照進來,還算看得清事物,但是衣櫥的那個角落正好遠離客廳,靠近陽臺,所以更加模糊。這一個動作,黃鹦也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着何思桐。

思桐在黑暗中發出一聲輕笑,身影一晃,又到了衣櫥前面,只聽“吱啦”一聲,那扇櫃門被一把拉開了。

一個黑糊糊的輪廓一下子躍入了黃鹦的眼中,在微弱蒼白的月光下,一瞬間,她真地把它看作了一具幹癟僵硬的無頭屍體!

不過下一秒,她就涼涼地說:“你玩夠了沒有?”然後走到牆邊,打開了燈。

“啊……”何思桐失望地叫道:“不覺得很像嗎?我演得不好嗎?你肯定吓到了對不對?絕對有一秒鐘吓到了!”

“是是是,吓得魂都飛了。”黃鹦輕描淡寫地回答。

櫥子裏沒有隐藏多年的僵屍,只有一套挂在衣架上的制服:黑色的西裝上衣,藍色的襯衫,暗綠的格子裙,盡管不是簇新,但也不顯得陳舊。

黃鹦認出了西裝外套上的校徽,上前摸着衣服的袖子細看:“這是你高中的制服?”

“是啊。”

“原來一中的制服長這個樣子。”

“你沒見過嗎?”何思桐奇道。

黃鹦說:“現在是夏天啊,還沒人穿這套呢。”

“哦……”思桐道,“現在也不是夏天了,馬上就會有人穿制服了。好看嗎?”

“恩,很好看。你們從哪年開始有制服的?”

“我上高一的時候就有了,那時大家都超興奮的,尤其是女生。”思桐踮起腳,把衣服從勾子上取下來,撫摸着褶皺的裙擺,神色間十分愛惜。“我覺得還是我們學校的制服最好看,不知道現在改了沒有。以前外國語的制服是全黑的,裙子也是,然後配紅色領結,我覺得很老氣。”

“那男生制服是什麽樣的?”黃鹦問。

思桐愣了一下,說:“他們的上衣是白色的……黑色褲子,外套好像很少有人穿,我都沒什麽印象了。哦,我們還有背心,女生是白底藍邊,男生正好相反,這個倒是比較搭配。嘻,那時很多女生故意買男生制服來穿呢,後來就被學校禁止了。”

“我怎麽沒看到背心?”

“壞掉了。”思桐可惜地說,“因為背心上沒有校徽,所以畢業後還經常拿來穿,結果就穿舊了。那背心其實才是最好看的。好了,你試試吧。”

“試什麽?”

“穿上去看看呀,”思桐已經動手解開外套的扣子了。

“我……我幹嘛要穿高中生的校服?”黃鹦說着,躲開一步。

“你都沒有穿過我們學校的制服!”思桐理直氣壯地說,好像這是什麽大罪似的。“來啦,快點!我都沒看過你穿制服的樣子,你又不肯給我看你們高中的校服……”

黃鹦在心裏說:“我們‘高中’是病號服,你也要看麽?”她還是堅持搖頭。

思桐幹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怕什麽,在自己家裏又沒人看!”最後甚至撒起嬌來,一邊跳一邊拉着她的手上甩下甩,眼睛裏全是期待和乞求,像個索要玩具的小孩似的。

“穿吧穿吧穿吧穿吧……”

“穿嘛穿嘛穿嘛穿嘛……”

“穿啦穿啦穿啦穿啦……”

“好啦好啦,手要斷了!”

“耶!”何思桐跑出房間,傳來興奮的聲音:“放心我不偷看!”

十分鐘後,黃鹦穿上了何思桐的校服,交叉手臂站在她的床上。

“怎麽樣?”何思桐還沒進門就喊。

“我很熱!”黃鹦說。

思桐跑到她的面前,張着嘴仰頭看了兩秒。“哇……天啊!哦買嘎!哦my Lady Gaga!太漂亮了!太清純了!太嫩了!太……”

“Stop。”黃鹦豎起一只手掌,“我要脫掉了。”

“啪嚓。”

“你幹嘛!”

何思桐把手機藏回背後,躲開黃鹦的一撲。“不知拍好了沒有……”她自言自語,彎着身子查看,一面用後背擋住黃鹦。

“哈哈哈哈!”片刻後她大笑起來:“這個姿勢好!我抓拍的技術太棒了!”

“拜托!你這家夥!”

“吶,真的很好看。”何思桐把手機舉起來朝着黃鹦,微笑道:“你要是也在我們學校念高中的話,就是這樣的了。給你。”

黃鹦接過一看,才發現她拿的是自己的手機。屏幕上的女生一臉正氣地豎着一只手,居高臨下,看起來活脫脫一個不谙世事、未出校園的高中少女。黃鹦看着那照片,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思桐繞到她身後,一起盯着屏幕:“我說的沒錯吧,你穿上制服就和高中生一模一樣的,我以前就這麽覺得,所以想讓你穿起來試試看。”

黃鹦聽出了什麽,轉頭道:“你也一樣啊,真的。你本來不化妝就更好看。”

思桐搖頭:“氣質變了,就回不去了。”

“你是想說你變成熟了麽?”黃鹦毫不掩示她的鄙疑。

思桐笑笑:“高中生也有很成熟的啊,像你那種不吭不哈的初中生,也可以裝得很高深莫測啊。”她在床邊坐下來,看着天花板說:“不是變成熟了,是變渾濁了。這個才真是不可逆的。”

黃鹦想知道她究竟要說什麽,于是便以沉默作答。果然,思桐轉向了她,自己給自己解讀起來:“比如人剛出生,是最幹淨的,小時候心志不全,所以只吸收些簡單純粹的東西,雖然也有雜質,但也是簡單純粹的那種。到初中那時呢,變成有意識地吸收美好的東西,排斥雜質,所以比童年甚至還更美好更閃亮一些,當然,這也看人了。不過這種人為的自我淨化是堅持不了多久的,初中時很輕松很有力氣,高中開始力不從心,再往後就只能步步潰敗了。”

“你怎麽會想這些事情,好像人的成長就是腐敗的過程似的。一個人身上黑的、白的,世界的所有色彩都具備了,那不才是達到人生的全盛嗎。保持單純就是最大的缺失,活在人生的外圍有什麽好?”黃鹦很少這樣犀利地說話,雖然聲音還是一貫柔和。

思桐剛想說“什麽叫‘活在人生的外圍’”,但一瞬間她似乎明白了。

眼前這個穿着制服,紮着馬尾,低頭斯斯文文地坐在床沿,說話輕聲細語的女生,看起來就像被保存在什麽玻璃罩子裏的生日禮物,罩子外面落了一層灰,使她能夠隐藏在其它風塵仆仆的人群中而不被一眼看穿。可是,罩子裏那個一塵不染的空間才是她的世界,那個世界被她叫作“人生的外圍”。

思桐并沒有想得這麽清晰,她只是有種很模糊的感覺,所以就盯着黃鹦一直看。黃鹦擡頭說:“幹嘛?”

“我在想,我高中的時候,有沒有這麽好看呢?”思桐的語氣和眼神都是悵然若失。

黃鹦一聽笑了:“肯定比我好看。你沒照片嗎?”

“沒有。”

“畢業照呢?”

思桐默了一會,說:“高三我已經變了。”

發生了什麽事?黃鹦很想問出來,但還是忍住了。

“這還不簡單,”黃鹦說:“你現在穿上制服一看不就知道了?我保證一點也不違和!”

“我說了,氣質已經變了。我只想看你穿,順便緬懷一下我當年的風采。”

“用得着緬懷嗎?”黃鹦被她的措辭逗樂了:“來來,你把制服換上,讓我瞻仰一下你當年的風采。”

黃鹦說着站起身,把外套脫了下來,摸着胸口嘀咕:“對啊,你把領結弄丢了麽?我說怎麽這裏空空的……”

思桐仰起頭看住黃鹦,當黃鹦也低頭看向她的時候,她便鎮而重之地搖了搖頭,說:“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穿這身衣服了。”

――――――――――――

第七周,星期四。

下午六點鐘,何思桐在自家附近的公交站下車。今天難得提早下班——準确的說應該是準時下班,所以她的心情應該挺不錯的。

車門打開時她就感覺到了天氣的變化,從車裏來到外面,竟然覺得涼陰陰的。要知道,這一連兩周的最高氣溫都在三十度以上,到了傍晚也有二十七八度,感覺比七月份的大夏天還熱。

從前人家形容這座城市四季如春,後來便改口為“春如四季”了。但思桐雖然才回來小半年,已經很有把握地認為這裏是春如四季,夏如四季,秋如四季,只有冬天才是真正的冬天。還有,這兒變天真的比變臉還容易。

當她穿過人行天橋時,暮色還未降臨,但只是看起來如此。夕陽的紅色光芒一定是被雲層給遮住了,在她走到家之間,天就會黑下來。

走下鐵皮鋪就的天橋階梯時,高跟鞋的聲音格外響亮:“磅、磅、磅……”讓她覺得自己是個龐然大物,一頭潛伏在城市裏的怪獸,外表是個年輕光鮮的女白領,只有在走下這樓梯時,發出的聲響才暴露了她的真身。笨重,陰沉,可怕。

“磅、磅、磅……”樓梯拐了個大彎,終于筆直地伸向下面的人行道。腳步踩出的聲音更大了,卻在走到一半時戛然而止。

起了一陣大風。人行道上的樹木被吹得前後搖擺,疏落的葉片呼啦啦地響着,馬蹄形的葉子乘着風從樹上四下紛離,漫天飛舞。明明是綠生生的一棵樹,竟然飛出了這麽多枯黃的葉子,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

這些樹葉好像被風吹開的一張稀疏而擴大的網,将那棵樹,樹下的人行道,馬路上行駛而過的公交車,還有天橋的鐵皮樓梯全都籠罩在了裏面,連天空也被攏進了一半。過了好久,這張網才慢慢地落下去,解散成一地沒有生命的落葉。

這個情景,不知怎麽充滿了思桐的心,讓它随着風中的落葉浮起,卻一時降落不了。那一瞬間貫滿胸口的悲傷,不知所起,不知所終。讓人無法呼吸。

“磅……”

“磅……”

她終于邁動腳步,漸漸恢複到自然的步調,走下剩餘的臺階。心髒卻仍在胸口重重地搏動着,像受到了一場突然的驚吓。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