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舊聞

雨水在庭院茂密的樹葉上不停地沖刷着,發出瀑布般的聲響,包圍籠罩了整棟小樓。在其中一間小小的公寓中,兩個女孩在餐桌邊張羅着不知是早餐還是午餐的食物。

桌上擺着牛奶,面包和煎焦了的雞蛋,還有一個腌菜罐頭,一桶泡面,也算是中西合璧的“洋漢全席”了。何思桐撐着下巴沒精打采地坐在桌邊,一手拿泡面的塑料叉子戳着煎蛋,滿臉嫌棄。她身上穿了一件加厚的毛呢外套,連扣子都一直扣到下巴,一陣風鬼鬼祟祟地鑽過飯廳,她還是打了個噴嚏。

“要不把廚房的窗戶也關了吧?”黃鹦說。

“不用。”思桐賭氣道。

自打她從黃鹦口中聽到了莊老師的名字——黃鹦昨天才第一次提起——她就明顯地悶悶不樂,而且對黃鹦說話也帶着一絲故意的冷淡。

“你從莊老師那知道了什麽?”這句話她雖然沒問出口,但黃鹦仿佛已經聽見好多遍了。

“啪!”也許是氣氛□□靜,黃鹦開罐頭時發出的聲音特別響亮,思桐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她。黃鹦若無其事地放下罐頭,硌在桌上又是“嗒”的一聲,然後開始就着面包吃起來。

黃鹦吃菜的方式是醬瓜當主食,面包當配料,思桐用一種小心翼翼的眼神看了她幾秒,這才開始喝自己的牛奶。“你以前不喜歡吃鹹的呀。”她嘀咕道。

黃鹦很快就吃完了,把罐頭往思桐面前一推:“吶,剩下的給你。我要出門了。”

“周末還上課?”

“……”黃鹦看着她,看樣子她是不會記得周一早上的約定了。她搖搖頭:“不是,還有點別的事情。”

“哦。”思桐不高興地說,也不問她什麽事,“那你去吧。像這種天我才不出門,連一滴水珠我都不想沾到。”

黃鹦還能說什麽呢。她換好了衣服出來,一邊找傘一邊對思桐說道:“要不要我幫你帶感冒藥?”

“免啦,我多的是!”思桐裹着她那件有點好笑的毛外套,窩回房間去了。

黃鹦突然又有撲上去扯她的臉的沖動,終于還是忍了下去,扭頭跨出了大門。

奇怪,她下樓的時候又想,自己還是像昨天之前一樣站在兩扇窗子之間,透過其中一扇看着何思桐,透過另一扇看着秦旸。兩扇窗子朝着兩個不同的時空,看上去仍然毫不相幹。難道時間的力量真的這麽大?

坐上平時上班的那輛公交車,經過兩站路便到了學校的大門口,但她并不進去,而是沿着圍牆繞行到了後門附近。那天傍晚和秦旸的對話在腦海中反複了幾次,她決定要回到這裏再瞧瞧,說不定能有什麽發現。

她在圍牆的拐彎處駐足觀望,大雨讓整個世界變得喧嚣起來,但卻掩蓋了城市的其它噪音,帶來一種特殊的安靜。在那裏。十幾米之外,就是她上回到過的後門,那條短短的坡道往相反的方向延伸下去。

黃鹦很高興自己這麽容易就走對了,也不顧積水潑濕了鞋子,快步朝前走去,直到距離校門幾步遠的地方,猛地看見了傳達室的一角,趕緊把傘歪下來遮住自己的臉,低頭匆匆跑過。

雨下得大,路上行人寥寥無幾。黃鹦走下小坡,眼前的巷道似曾相識。她走到對面,從這個角度再回頭一看,頓時恍然大悟:這是上回思桐差點被自行車撞到的地方。從底下看,那段坡道給人一種很陡峭的錯覺,大概是兩旁房屋的結構造成的。

黃鹦在坡下站了許久,然後向左走去。

早上十點多鐘,雖然是周末,小吃街上的店面也都開張了,看來生意還不錯。黃鹦歪着腦袋從一家家的店面上看過去,又悄悄打量着店裏的老板,哪一個看上去比較健談呢……

不過,真的是這條路嗎?看起來好寧靜的樣子。

她在一家藏在小弄堂裏的包子店前面徘徊起來,小店的門面又舊又破,但是生意興隆,還有人排着隊等待包子出籠,老板娘忙着算錢找零,戴着圍裙的老板則在一旁抽煙稍息。黃鹦默默地排到了隊伍的末尾。

“我要……四個叉燒,四個饅頭,再加兩個燒賣。”隊伍前面,傳來一個女孩子清脆的聲音,聽着有點耳熟。那女孩付了錢,回過頭來,真的是黃鹦班上的學生。

“咦,黃老師!”而且是少數敢和黃鹦套近乎的學生中的一個。她喊了這麽一聲後,又回頭對老板說:“啊啊老板,再給我加兩個……”然後再次轉向黃鹦:“黃老師你吃什麽?”

“咦,啊?”

“快,快,我幫你買了,你就不用排隊了!”

“啊?不用……”

“老師快點嘛,是肉包還是叉燒包?還是饅頭和燒麥?”

所有人都在眼睜睜地看着這兩個師生竄通插隊的行為,黃鹦一邊想遮臉,一邊無處可躲,只好随口說:“兩個肉包!”

“……”真是一出門就要丢臉,嗚嗚嗚。

她們買了包子,女生堅持要請客,不肯收黃鹦的錢,還硬要附贈一個叉燒。她拉着黃鹦到一個有遮雨篷的塑料桌旁坐下,很高興地和黃鹦共進早餐,還極力鼓搗黃鹦先嘗嘗那個叉燒包。

黃鹦想說自己已經吃過早餐了,但……還是算了,既然她說叉燒包那麽好吃,就吃一個好了。

說實話,在大雨滂沱的塑料頂篷下吃飯,很沒有安全感,而且風一吹雨水就會灑到背上。但那女孩子似乎對此習以為常,和黃鹦有說有笑。現在這麽有膽色的女同學還真是不多見了。

“我從小就住這裏,我們小區都是幾十年的老房子,你看,就是那後面。”女生邊吃邊說,“小學的時候也是走路上學,初中和高中也是走讀,因為學校都很近,哈哈。”

黃鹦幾乎不經大腦地就脫口而出:“是嗎?我聽說這條路不□□全啊?”

“嗯?”女生睜大了眼睛,但并不介意,只是說:“沒有啊,很安全的啊。旁邊都是店面,晚上也開到很遲的。”

黃鹦正疑惑間,女孩想起了什麽,咽下了口包子,又說:“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小學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當時我念的是附小,不走這條路,後來我爸媽也不叫我出來買醬油了,雖然食雜店離這裏其實還蠻遠的啦。”

黃鹦一聽,頓時打起精神,問道:“這條路上出過事?是車禍麽?”

“欸?”女孩又瞪圓了眼睛:“車禍?我沒說車禍啊。”

她湊近了一點,神神秘秘地說:“我說的是綁架哦!”

“哈?”

“很驚訝吧?我們學校附近出過綁架案哦,就在這條路靠近後門那裏,有一夥人專門綁架放學的女生,還專挑長得漂亮的,聽說是把人家那個……”女孩說到這裏,怕冷似的縮了縮脖子。“還有的說,他們是強迫女生去□□,給他們賺錢,或是把人賣到大山裏給別人當老婆,一輩子都逃不出來!”

“啊……”黃鹦聽到後來已經心不在焉了,女孩還在興奮地說着各種傳言,仿佛她親眼見過一般。

黃鹦忍不住問了一句:“真的有學生被綁架過嗎?”

女孩果然不确定了,吱唔道:“這個,我那時才上小學二年級……不過我人識一個姐姐,是一中高中部的,她跟我說有的,還很确定!”

“哦……”

見黃鹦不是很好奇的樣子,女生又說:“是真的,當時還上過報紙的,說警方破獲拐賣人口的犯罪團夥,而且那時确實有警察來過這附近,我們住在這裏的,很多人都看見警車了呢!後來我爸媽就不讓我來這裏玩了。”

黃鹦轉了轉眼珠,她大概知道故事是怎麽形成的了。她還沒開口,那女生忽然撿到寶似地說道:“老師你剛才不是自己也說,這條路很不安全嗎?”

“不是我說的……”黃鹦一時語塞,但很快就想到了,露出微笑:“可是你告訴我沒這回事啊,你還說這裏的商店都開到很晚,很安全的。”

“那是說現在啦。”女生回答,“我剛上小學的時候,還沒有小吃街呢,晚上這裏真的很荒僻,連路燈都沒有。”

“是嘛。”黃鹦依然笑着說。她越看這女孩越像思桐,說話興致勃勃的樣子,動不動瞪起眼睛,好像那樣就能顯得更有說服力。要是思桐也能和她說這麽多事就好了,唉。

黃鹦還是不甘心,又問道:“除了綁架,這裏真的沒有出過什麽交通事故嗎?”

“沒有吧,我從來沒聽說過啊。”女孩稍稍側着頭,困惑地說,“這麽小的路哪會有什麽交通事故啊,除非被自行車撞了也算。”

黃鹦提着的一口氣慢慢松了下來。是哦,這孩子只知道綁架什麽的,她上小學二年級時正好是八年前,大概當年這個說法在校園裏盛行一時,所以那天傍晚秦旸才會拉住她,讓她別走這條路……

和那個活潑可愛的學生一起吃過包子後,黃鹦覺得這趟考察的結果也就是這樣了,于是原路返回。

在經過那道斜坡底下的時候,她又驀地停下了腳步。那麽秦旸是不是還有記憶,至少是他自己也沒意識到的小事?

可是當時,她回頭察覺的異樣,難道只是錯覺嗎?最重要的是,那條看不見的界線将他和這條路隔開了,他說過,無論試多少次,就是過不來。

黃鹦不知不覺側過了身,目光沿着這條小路望下去:隔着淅淅瀝瀝的雨簾,那些或簡陋或精致的小店一間挨着一間,時不時有穿着拖鞋和居家服,撐着傘的人提着剛買的早餐或午餐出來,一個年輕媽媽牽着四五歲的小女孩在路上走着,美好的背影從一棵棵落葉的行道樹下經過。但這一切看在黃鹦眼裏,并不覺得溫馨。即使在這樣的地方,黑色的,野蠻的現實也蜇伏着。這個世界到處都在流血。

她仿佛聞到了那股腥氣,經年陳舊的,然而揮散不去的味道。黃鹦向左,又向右看了兩眼,幾乎是一時沖動地跑回了那家包子店裏。

“老板,您在這兒開店多久了?跟您打聽一個事行嗎……”

五分鐘後,一臉恍惚的黃鹦從小店裏走出來了。她都那麽确定了,可是想不到老板比她還确定。“我在這開了十幾年的店,除了大年三十兒哪天不是從早開到晚,這條路上連個螞蟻都沒碾死過我會瞎說?!”末了,還加上一句:“嘿!大白天的跑來問這檔子事!”

“……”

黃鹦承認,當時的情緒是有點低落。

她走到離小巷幾米遠的地方,雨傘慢慢擡起來,在蒼白而潮濕的視野裏,仿佛看見一個少年騎着單車在路上飛馳而過,他穿着秋天的校服,胸口有附近那所學校的校徽。他将一去不返。

“你這是要去哪兒呢?”她對着那個幻影,輕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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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好大!”黃鹦開門進屋,大聲喊道,“我不記得秋天還會下這麽大的雨啊,竟然還是雷雨,太神奇了!”

屋裏安安靜靜的,沒有回音。黃鹦放下雨傘和挎包,到思桐的房間一看,沒人,又跑到廚房衛生間,也是空空的。奇怪,她不是說下雨天打死也不出門的嗎?

黃鹦甩甩有點弄濕的頭發,把雨傘拿到陽臺上去晾。

思桐就站在那兒。她背對着昏暗的房間,面朝着陽臺外面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腦擡微微揚起一個角度,看什麽看得入神,連黃鹦之前那麽大的動靜都沒聽見。

黃鹦注意到她把外套脫了,只穿着單薄的睡衣,披散的頭發被風吹向肩膀後面,始終不停地撲騰着。她站的位置也靠近攔杆,有時風大些吹進來,整個人都被水霧包圍了。

黃鹦訝然地觀察了她幾秒,然後走到陽臺上,在她肩膀上一拍:“作死呀,你不是怕沾水的麽?”

思桐轉過臉來,或許是光線的原因,那一瞬間她的臉看起來既清晰,又恍惚。她并不驚訝,張口反問道:“誰跟你講的?我又不是紙做的。”

“……”黃鹦決定不跟她計較細節了。“你幹嘛不穿外套,在這裏站多久了?想患上感冒好讓我內疚沒在家陪你嗎?”

思桐又轉回身子,依舊看着外面,“噗”地溢出了一聲笑。

“站過去一點。”黃鹦擠到陽臺另一邊,把雨傘撐開晾在地板上。西風夾雨,她都冷得一縮脖子。

“進去吧,別好了傷疤忘了痛。”

“什麽?”

“什麽什麽?”

“……”

“我是說感冒啊,你現在就不怕啦?”

“……哦。”

一進屋裏,光線頓時暗了很多。陽臺連着思桐的房間,黃鹦不知怎麽,在這時想了她櫥子裏的那件校服。

“你剛剛說打雷了。”思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嗯?”黃鹦回頭:“原來你剛才聽見了,竟然裝聾作啞!”

“嗯,我在看打雷啊。”思桐對她的責怪無動于衷,伸手虛指了一下:“我們這兒,秋天下雨就是會打雷的。吶吶,你見過沒有?”

“沒有。”打雷是用聽的啦,笨蛋。

思桐不理會,繼續說自己的:“打雷的時候,如果你撐着傘走路,雨傘底下就會變成紫紅色的!”

“……啊?”

“真的,你沒見過嗎?你怎麽在這裏長到那麽大的啊!”

“……”黃鹦無語了,最後斜了她一眼:“誰聽你胡說八道。”

“別走……哦,你也可能沒見過,我實際上也只見過一次。”

“到底在講什麽啊?”

“就是那種很大的雷聲,像在頭頂炸了一樣,然後不是有閃電嗎?閃電的時候,雨傘底下整個就變成紫紅色了,就好像閃電就在你旁邊一樣,加上那個雷聲,哇,太吓人了!感覺自己要被擊中一樣……”

“不是先有閃電,再有雷聲的嗎?”

“那不是重點!”

“重點是,你不是最讨厭下雨的嗎?”

“嗯?啊……”思桐抓抓領子,嗫嚅道:“是因為我那次是淋了雨才得的肺炎嘛,後來就很害怕下雨啊,搞不好又會咳嗽發燒什麽的。”

“那你還站在陽臺上!”

思桐不回答了,直到她們走回客廳,思桐把丢在沙發上的外套穿上,就地橫躺下去,忽然又輕輕地說:“其實我最讨厭的不是下雨……我最讨厭月光,尤其是又白又亮的那種。”

“哦?”黃鹦歪着頭看她:“下次說不定又變成讨厭晴天了?”

“我是說真的。”

“晚上吃什麽呀?”

思桐翹起了嘴巴,用黃鹦聽不見的聲音嘟囔道:“不聽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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