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清醒

多功能報告廳頂上的燈光全都打了起來,照得四壁雪亮,滿眼通明。思桐向臺下看去,只見東一群西一群,散落着等待彩排的各班同學,有的穿着正式的禮服、長裙,有的穿着統一的舞蹈服裝或是歌舞劇的角色服飾。還有一些同學在擺弄樂器,大廳裏時不時竄出一兩聲小提琴或長號的聲音,夾雜在一片亂轟轟的說話聲中。但一排排座椅之間,大多仍是被穿着校服的身影占據。在會場四周忙着布置的男生女生搬着塑料椅子和道具跑來跑去,另一些人在拍照,其他的則是聊天打鬧,或者純粹占個座位玩手機打發時間。

她們班臨時湊成的合唱隊剛剛站上臺,在老師的指揮下排列隊形。舞臺有些窄,大家都穿着制服,烏壓壓一片擠在上頭,幾乎全是女生。思桐不幸被安置在了第一排,随着人群搖晃了一下,站穩後又下意識地拉了拉裙子,總覺得臺下無數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而且……裙子太短。

舞臺下方,幾個畫了妝的女生婷婷地站在日光燈下,青青的眉,紅紅的腮,從平日千篇一律的寡淡中脫穎而出,巧笑顧盼,舉手投足間都多帶了幾分略微刻意的成熟妩媚。

思桐想,她也可以……如果站在臺下,又長得有幾分姿色的話。但現實中,她的腦袋還是不知不覺地往下低,直到耳邊又傳來老師的喝令聲:“頭都擡起來!”包括她在內的大半女生又紛紛把頭擡起。

唉,真煩!思桐趁着老師不注意,又伸手去撥弄頭發。上臺前整理形象的時候,老師把她蓋住臉頰的短發全都弄到了耳後,連流海也給她噴了什麽東西,貼在眉毛上面,不讓她亂動。可是她真的一點也不習慣暴露自己的整張臉啊,何況還畫得跟猴子屁股一樣。

她在那兒亂思亂想着,忽然聽見前排幾個男生的說笑聲,略擡了擡頭,竟發現他們饒有興趣地盯着自己。她撇過臉,一臉懷疑,以前從沒有男生這麽看她的呀,何況還是別班的。忽然,她想到了什麽,低頭往自己身上瞄去:墨綠色蝴蝶結,制服外套的V字領,還有一目了然隆起的胸部……

她竟然被吓到了,因為平時穿慣了肥大的運動服,幾乎都不知道自己有胸。一驚之後,想到對面男生的目光,又是一乍:不、不會吧……她想把身子轉向一側,猛地反應過來那也不妥,頓時十分焦燥,咬起了牙齒:還在看,還在看……

前面兩排終于站好了位置,老師一轉到後排,她就用力地皺起眉頭眯起眼,腦袋一偏,不經意看見一整列系着蝴蝶結的前胸展現在自己眼前,忍不住驚嘆了一把。她的目光從同班女生的胸前掠過,直到自己這裏的時候卻看空了,驀地下沉了半寸。然後她明白過來了,悻悻地收回目光,自己反省道:看來是我誤會那些純潔的男同學了。

那他們在瞄個什麽勁兒啊?她的臉上又沒有開花。這時,一個之前幻想過,又打消掉了的念頭重新浮出水面,說不定……是她現在瘦了,打扮起來變得很好看?

在自己也沒意識到的時候,她的目光已經狀似不經意地在臺下逡巡起來——

雖然沒有戴眼鏡,臺下那麽多穿着校服的身影看上去都一模一樣,但某個念想一旦冒出來,心跳竟然就自動改變了節奏。一瞬間,她覺得腳下站的那一點都變成了燒灼的火盆,不斷地往她的心裏鼓起熱風,叫她手腳都不知該如何放置,表情都不知該如何掩示。

在心底深處,她似乎聽得見一個小小的聲音,預感一般地說:啊,又能見到他了。這麽多年……

我回來了。

這時候,彩排的音樂已經響了起來,從音箱裏傳出優美的大提琴前奏,帶着綿綿憂傷、能融化心靈的旋律頓時充滿了整個大廳。她根本心不在焉,随着大家一起張口,也不知漏了多少句。

“白月光,心裏某個地方,那麽亮,卻那麽冰涼……”

她聽見歌聲合進音樂之中,沒有技巧與修飾,那樣年輕純真,不知憂愁。

“每個人,都有一段悲傷,想隐藏,卻欲蓋彌彰……”

她的心情卻與低訴的歌聲相反,那麽明亮,那麽雀躍地期待着。

半曲演罷,她們按排好的順序依次退場,到了舞臺下方才散開。四下裏捧場的掌聲方歇,有別班的女生跑過來,拉着認識的朋友興沖沖地說:“你們班的選的歌好好聽啊!很感人的說!”

她朋友也笑着回答:“是啊,好不容易能讓我們選自己喜歡的歌!這是音樂節嘛,來一首悲傷情歌多有感覺,老師也不能說什麽。不像校慶之類的,唱來唱去就是‘茉莉花’,上次五班還唱‘讓我們蕩起雙槳’呢!”最後這句勾起了大家共同的記憶,頓時笑得一片前仰後合,引得報告廳裏其他人都看了過來。

思桐發現自己也在笑,像沒有任何多餘的記憶一樣,清澈空白地笑着。

她們沿着座椅間的過道走下來,經過中間幾排時,座在位子上的幾個女生往這兒指了指,傳來只言片語:“隔壁班的那個誰……制服……之前頭發是這樣的……”“噢!真的耶……”

思桐也夾在其他同學中聞聲回頭,正好瞧見一個女生邊說話邊照着她的臉兩手一括,明白無誤地勾勒出了她平時頭頂鍋蓋的造型。她頓時覺得窘迫,在和對方四目相接之前趕緊低頭走了過去,心裏暗自惱怒。

和去廁所的朋友擺了擺手,她找了個空些的地方先坐下來,往椅背上一靠,心下又犯起了嘀咕:自己現在的樣子真的和平常差很多嗎?好奇怪啊……真想找個鏡子照一下。

想到這裏,她下意識地就左顧右盼起來。不經意的扭頭,卻恰恰看見一個身影落坐在相鄰的位子上,就在清清楚楚的視線之中,那麽近的距離,那麽陌生,又那麽熟悉的氣息。一霎那間,五髒六腑的血液已經全都抽向胸口,一下子充滿了心髒,把它脹得跳也跳不動了。

她真的相信人的心髒可以停止好幾秒鐘,因為直到他和她說話的時候,她才重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亂撞,似乎越來越快。

“剛才在臺上的是你們班吧?唱得不錯。”

她幾乎沒聽清他說了什麽,只知道自己和他肩并肩的坐着,前後左右的座位上全都沒有別人。快要窒息了。

就在她想跳起來逃走的時候,他卻轉過頭來,悠閑自若地對她說了這麽一句話。

什麽……唱得不錯?說的好像是他是總導演似的。

在這種情形之下還不忘腹诽,不過從表現上看,她完全就是弱勢。因為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又補了一個笑,躲躲閃閃地甚至沒有看一眼他的臉。

“你們是幾班?”他又問。

他和女生說話都是這麽自來熟的嗎?他難道認識她嗎?思桐氣惱地想,目視前方,也學他的口氣,簡短地答:“十六班。”

“哦,是文科班?怪不得看到都是女生。”

直到這時,她才悄悄瞄了一眼他胸口的校卡,因為連臉都不敢看,萬一不是“那個他”,自己可就搞笑死了。

一瞄之下,正是那個名字,一口氣沒松成,反而憋得更緊了。她把目光撇向另一邊,暗自咬了咬嘴唇,結果嘗到了口紅的澀味。

一時沒話說了,她想打破沉默或是直接逃走,但都做不到,糾結得直想咆哮,半晌,她竟然沒頭沒腦地回了一句:“男生在最後一排,有六個呢。”

大概是她的語氣太認真,對方竟然“噗哧”笑了出來,忍着說了聲“對不起”,又擺手道:“其實我不是很關心你們班……你們班的男生在哪裏啦。”

她感覺自己的耳朵都快熟了,不知道是因為他說的話,還是因為他笑起來的樣子太過熟悉。這是怎麽回事呢?那忽然湧上來的感情,竟然是沉得像鉛一般的懷念。

仿佛被什麽記憶所牽動,她下意識地做了曾經做過的那個動作:擡起一只手,悄悄而迅速地扯下了自己領子上的校卡,掩在手心裏。

鬼祟與心虛,和很久以前的當初一模一樣。當那絲強烈的緊張平複以後,她才忽然覺察到指尖的微痛……似乎,被校卡的別針紮到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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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昏暗,思桐從床上坐了起來,薄毯滑到了地上,她沒有注意。打量了一眼周圍,目光還有些迷蒙,身體自己動了起來,要去洗臉刷牙,然後吃早飯,上學,一分鐘也不能耽擱,否則早讀遲到會被罵得很慘。

她身子用力一撐,離開了床鋪。

接着那一瞬間,世界忽然變了。

間隔的歲月如潮水般重新湧來,倒灌進這副身體裏,那個在夢中無比靠近的身影,早已是天人永隔。

所有的力氣忽然全都消失,她又重重地坐回床上,不過尺許的墜落,卻感覺頭暈目眩。

也許是剛剛起得太急了。她低頭坐在床沿,等待眩暈的感覺漫漫消褪。

微弱蒼白的光線如游絲飄浮空中,在床頭櫃上彙聚成一抹灰暗的銀色——那根陳舊的灰色試管,靜靜地躺在口紅和香水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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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了?我正要叫你。”

當思桐推開房門時,黃鹦正在餐桌邊擺弄筷子,沒回頭地招呼道。她走到近前,看見桌上擺着一盒熱氣騰騰的外送餃子,另一盒還沒打開。

“怎麽有餃子?”思桐滿臉困惑。

“當然是買的呀,外賣啊。”

她還是莫名其妙,“天不亮買餃子幹嘛?”

“哈?你說什麽?”

在黃鹦詫異的注視下,思桐揉了揉頭發,擡頭往窗外看去。屋檐上垂下幾行滴滴瀝瀝的雨水,淡淡的天光裏,濕潤瑩綠的樹葉随風搖擺着,相襯之下,室內便顯得格外晦暗。

“怎麽不開燈啊,我還以為是晚上。”說出口的話,連自己也沒意識到全無邏輯。

“你睡昏了吧?現在六點啊。”黃鹦看着她的目光更怪了,這麽看了一會兒,又走到門邊把燈打開。

“啊?是六點嗎?”思桐瞪大了眼睛。

“是晚上六點!”

“……我就說嘛。”被燈光刺激,她使勁揉起了眼睛,眼角揉得濕潤起來。

“這是山東店的餃子嗎?”

“對的。”

“唔……好像也有點吃膩了。”

“那要吃什麽啊,我會做的就那幾樣。”

“真失敗。”

“你嘞?”

“更失敗。”

思桐嘆了口氣。

黃鹦停下筷子看她:有這麽難吃麽?

“黃鹦……”

“什麽?”

“沒什麽。”思桐說,沒隔半秒又說:“我們是高二才分文理班的對不對?”

黃鹦猶豫了超過正常的時間,直到想起自己當老師的短暫經驗,這才用理所當然的口吻說:“對啊。”

“那……那就只是夢了。”

“什麽呀?”

“沒有,做了一個稀裏糊塗的夢,好像是高中音樂節的時候,又好像不對。”

思桐越說聲音越弱,黃鹦擔心地看了看她,問道:“夢見什麽了?”

她淺淺地苦笑起來:“剛醒過來還記得清清楚楚的,現在又啥都想不起來了。”

“夢經常就是這樣的。”黃鹦說,吃了半個餃子,又若有所思地開口:“就像在現實裏,那些最重要,最深刻的記憶也會有想不起來的時候。但并不是真的忘記了,其實它們就冬眠在你的大腦深處……”

“對啊對啊,”思桐搶着道:“現在我都不确定某個人是我的初中同學呢,還是高中同學,還有,我連高中到底有沒有上過補習班都想不起來了!”她自己也為這個發現而驚奇,拉着黃鹦說:“真的诶,很不可思義哦?”

“有什麽不可思義的?證明你笨。”

“哈啊?”

“你也想不起來我們約好這周末要幹嘛了吧?”

“幹嘛?哦!”

黃鹦倒奇怪地看着她:竟然想起來了?

思桐呆了兩秒,目光轉向黃鹦,似乎是認真的:“我們明天,一起回學校吧。”

“真的?你不是說下雨……”

“我沒說下雨就不去了呀。”思桐輕描淡寫道,收拾起吃完的飯盒,往廚房走去。

她看着剩下的湯水倒進洗碗池裏,倒得很慢很慢,回想起自己和黃鹦的對話,臉上便浮現出一抹冷冷的自嘲。何思桐,真厲害啊。

剛才醒來時,她在床邊坐了半天,試圖拼湊出被夢境打亂的回憶。有些情節帶着夢的荒誕,比如那時才高一,她不在文科的十六班,而是在理科實驗班三班,她們合唱的曲目就是“讓我們蕩起雙槳”。想到這裏,再回頭搜尋夢中的更多線索,找到的卻只有記憶消散後的一片空白。而真實的回憶也随之模糊暗淡了。

“那些最清晰,最深刻的記憶,也會有想不起來的時候。”不是沒聽懂黃鹦的意思,而是,被她的話吓了一跳。

她深吸一口氣,手伸到開起的自來水中,竟然冷得縮了回來。微微一怔,她再次把手伸過去細細搓洗,冰冷的水在指間流過,帶走了油污,也帶走了心中微燙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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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黃鹦在自己房間裏來回踱着步子,腳下越來越慢,停頓半晌,又接着踱起來。思桐也沒來打擾她,于是她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到這頭,不知是深思熟慮,還是僅僅茫然地打發時間。

八點多鐘的時候,思桐卻接到一個電話,通知她明天要加班。當她跑來告訴黃鹦的時候,她正走到第幾十個來回,聽了一怔,皺眉道:“什麽呀,哪有這樣的?”

“是啊。”思桐靠在門框上,憤憤道:“這破公司,等老娘翅膀硬了,分分鐘炒掉它。”

“看來我們永遠回不去了。”黃鹦來不及阻止自己,話就已經脫口而出。

思桐靠在門上看着她,表情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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