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車禍

周五傍晚,黃鹦在下班的公交車上接到了思桐的電話,招呼還沒打完,那頭就開始了一連串毫不留情的□□:什麽樣品清單、財務部、某某主管、小張小王……來龍去脈似乎還挺複雜,不過結論就是,以上種種害得她晚上又要加班,如果處理不完還要搭上寶貴的星期六。

“喂、喂……”黃鹦在車上大聲說:“你在哪裏打電話啊?說話也不注意一點?”

結果那頭氣憤憤地吼道:“管它去死!”

黃鹦把手機拿開了一點,雖然已經晚了。

夜裏一點多,黃鹦枕頭邊的電話又“嗞嗞”地震了起來,她睡眠淺,一下就醒了,下意識地接了起來:“喂?”

“太好了,你還沒睡!”思桐的聲音從裏面傳了出來。

“……”

“我在菜場大排當那裏,要不要一起來吃夜宵啊,親愛的?”

從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來,她大概是和幾個同事在一起,貌似還喝醉了。

電話不知怎麽轉到了一個同事手上,黃鹦應了幾句“好,好,麻煩你了”,挂斷後,便開了燈,開始一件一件地穿毛衣。

等她打到車,找到那家大排當的時候,看見十幾張露天的桌子已經沒什麽人氣了,而思桐一個人趴在角落的一張大圓桌上,面前杯盤狼藉,像是至少四五個人留下的殘局。黃鹦上前打量了一眼,心想:這是什麽同事啊。

在叫醒思桐之前,她思考了一下。打車回小區倒是容易,可是沒有電梯的六層樓公寓,她們兩個能順利爬上去嗎?又想到自己本該在溫暖的被窩裏睡覺,她就忍不住惱怒,在思桐的大衣兜帽上扇了一巴掌。

“喂,何思桐。”她拽了拽她的帽子,一點反應都沒有。

黃鹦嘆口氣,萬般無奈地拿起手機拔了一個號碼。

已經是十一月底了,夜半一兩點鐘又是氣溫最低的時候,大排當的紅色頂篷和暖黃燈光只能給人有限的一點點安慰,隔着幾桌,有人喝酒談天的喧嘩聲傳來,仿佛那裏的溫度也比別的地方高上一截。

黃鹦在思桐旁邊的一張塑料凳上坐下來等候,拉了拉自己的圍巾,又把思桐的兜帽給她罩上,發現她睡得還挺香,真是讓人心理不平衡。

終于,寂靜的巷子裏走來了一個人影,一身古板的灰色大衣,看上去就像一名晚歸的中年上班族。然而等他走到路燈下,卻露出了一張意外年輕的面孔,帶着疏離感的神情和黃鹦頗有相似之處。

黃鹦起身朝那人走去,他們在大排當頂篷的外側相遇,黃鹦站在明亮的燈光下,沖夜色中的那人點了點頭,抱歉道:“不好意思,這麽晚了還麻煩你。”

“你應該不好意思,這麽晚了才麻煩我。”那人看着黃鹦,微笑道,“想不到你還挺能耐的。”

黃鹦垂眸不答。

“就是她嗎?”那人朝黃鹦身後擡了擡下巴。

黃鹦回頭看了一眼思桐,又轉過頭來:“她好像喝醉了,你幫我一起把她送回家吧。”

“你打算怎麽解決?”那人仿佛沒聽見黃鹦的話,自顧自地說。

“你有開車來嗎?不然我先去叫的士。”

“你準備拖拖拉拉到什麽時候?”

黃鹦終于不說話了。

“不是很簡單嗎?難道還要我教你?”

“趴在那裏的不是別人,是我小時候就認識的朋友。”黃鹦說,“所以我要想想。”

“想什麽?不就是卡在喉嚨裏的魚刺,要麽幫她吐出來,要麽讓她吞下去呗。”

“我不知道……感覺她好像不知道那根刺的存在似的。”

“是嗎?那就更簡單了。”他把手伸進了口袋。

“你要幹嘛?”

“我幫你,今天,現在就能解決。”

“不行!”黃鹦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枚搖擺的懷表。

金色的表鏈後面,那張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換作是你,一定希望有人替你把那根刺消除,而不讓你察覺到一絲痛苦吧?對你的這位朋友,其實你也已經考慮這麽做,所以才會找我來,你還不願意承認嗎?”

黃鹦有片刻的猶疑,但最終,她還是擡起頭來,靜靜地說道:“我是這麽想的,可我不能替她做決定。至少應該讓她自己面對一次。”

“哼。你放着好路不走,萬一弄砸了可別找我。提醒你,心結可大可小,但是對你那位朋友來說,肯定是比魚刺更難受的事。而且別忘了,魚刺也是可以卡死人的。”

他抽回懷表,黃鹦卻下意識地抓着不放。

就在這尴尬的一秒,身後忽然傳來了一聲清脆的“啊嚏!”黃鹦慌忙回過頭去,一臉“完蛋了”的表情。

第二天,思桐果然得了重感冒,變得一副柔弱且異常順毛的樣子,把黃鹦吓得立即化身丫環,服侍她用餐吃藥量體溫,還差點拖她去做CT。幸好她既沒有發燒,也沒有咳嗽,到了周日下午又回複生龍活虎,開始為周一的到來哀聲嘆氣了。

――――――――――――

進入冬天,由于天亮得晚、黑得早,學校上午上課時間也推遲了二十分鐘,下午則提前十五分鐘放學。于是從十二月的第一周開始,黃鹦早晨就和思桐一起出門了,從小區出來,再過一個馬路,到同一個車站等車。這讓她們回想起初中玩在一起的時光,走到哪裏都手挽着手,有說有笑。如今因為各自的工作,她們雖然住在一起,平時相處的時間也不多,每天早晨結伴上班的一段路就顯得格外愉快。加上時值冬日,清澈的天光和冷冽的晨風也帶給人一種暫時擺脫了現實繁冗的感覺。

這些天來,黃鹦在心裏确認着,現在的思桐或許可以解開當初埋下的心結了。就如同一個孩子遇見了一條跨不過去的河川,不得不繞開它,越走越遠,最後将它遺忘,但是等她長大後再回到原點,就會發現河川早已變成了小溪,不再是無法逾越的障礙了。

雖然黃鹦相信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應該徹底抹掉,但不知為什麽,她明明可以為朋友這麽做,卻選擇了不去填埋她生命裏那條冰冷的溪流。她只願她果真能夠重新跨過。

就在黃鹦還在建設信心的時候,卻發生了一件讓她極為動搖的意外。

從周三起天氣就開始轉陰,入夜後果然下起了冷冷的冬雨,連綿至次日中午,太陽掙紮着露了一面,很快又躲進了灰白的雲層裏。地上積水不幹,空氣又濕又冷,寒風刮得人臉頰麻木,南方的冬天開始統治這個綠蔭蔭的小城了。

就在那天下午,黃鹦坐在辦公室裏喝着熱騰騰的咖啡,桌上的手機驀地大聲響了起來,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黃鹦連忙按了靜音,慌張地向辦公室裏的其他老師道歉,本來是件小事,卻因為她的态度反而弄得氣氛更尴尬。

等黃鹦終于做賊似地接起電話時,那頭大概已經等了很久了。她聽見思桐的聲音弱弱地傳來:“黃鹦,你現在有空嗎?”

“呃,我在辦公室啊。下午沒課了。”黃鹦道,“怎麽了?”

“你能出來一下嗎?”

“啊?現在嗎?”

“我……我現在在外面……”思桐聲音嗫嚅,“我被車撞了……”

“什麽?!”

“自行車。”思桐趕緊解釋道。但黃鹦的驚呼已經引起了四座的囑目。

“你在哪裏?撞到哪兒了?”黃鹦壓低了聲音關切地問。

那頭似乎輕輕地“嘶”了一聲,“在廣仁路這邊,國貿大廈附近,剛好出來辦事……”

“撞到哪兒了?受傷了嗎?”黃鹦蓋上面前的文件夾,将電腦上的PPT存檔。

“腳踝被刮到了。煩死了!我都不知道是怎麽了。”思桐的聲音突然帶上了哭腔。

“很嚴重嗎?”黃鹦吓到了。

結果思桐又平靜地道:“還好。”

“疼不疼啊?”

那頭的思桐一會說“嗯”,一會又說“不是很痛”,然後又是“我不知道”,又說“流了一攤血”。黃鹦依稀還聽見旁邊另一個人慌慌張張的聲音,估計是肇事者。她沖電話道:“你忍一忍,我馬上過去,十分鐘就能到。如果打到車你就先去醫院,知道嗎?”

黃鹦說完,擡頭看向窗外,之前一直被她忽略的雨正淅淅瀝瀝地下着。

黃鹦是開着同一辦公室林老師的車出校的,心裏不禁念了幾個“阿彌陀佛”,感謝老天的照顧。然而雨天路況不好,堵了一會兒車,加上在附近兜了圈子,等黃鹦花了二十幾分鐘找到何思桐時,發現她居然還坐在路中間,頓時又驚又急。

那是一條和幹道垂直的小路,離路口幾米遠的地方,思桐半跪半坐在那裏,一條腿向外撇着,旁邊站着一個人替她打着傘,另一側的人行道上停着一輛自行車。黃鹦來時看見,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就有一個公交車站,既有遮雨的頂棚又有凳子可坐,她至少應該挪到那裏去。

黃鹦把車胡亂停在了路口,便趕緊奔上前去。小路上方的雨水沿着路牙涓涓而下,彙入離思桐的膝蓋不過幾公分的排水井裏,她的大衣下擺整個浸在了地上,顏色髒污難辨。早晨出門時只有毛毛細雨,思桐沒有穿褲子和長靴,而是穿了裙裝和高跟鞋去上班,她還說過一整天都會坐在辦公室裏,不用考慮外面的天氣。此刻,她小心地橫擱在一旁的那只腳上,腳踝朝上部份的傷口清晰可見,細看去,地上的血跡都還沒被雨水洗掉。

那個穿着雨衣的年輕人半彎着腰,将思桐自己的傘舉在她頭上,除此之外既無表情也無動作,像根木頭似地呆站着。黃鹦走到近前,開口就沖他道:“怎麽不處理一下啊!你就讓她坐在這裏?”

那年輕人看樣子是還沒出社會的學生,面對黃鹦的氣場立刻就露出了萬分歉疚的表情,結結吧吧地道歉、解釋:“我要扶她,可是她站不起來……她說你很快就會過來,所以……”

黃鹦不再理會他,蹲下來查看思桐的臉色,發現她正在不聲不響地掉眼淚。黃鹦緊張地問:“怎麽回事?站不起來嗎?另外那只腳沒事吧?”

思桐搖搖頭。

黃鹦拉住她的一只手,沖那發呆的年輕人說:“幫我把她扶到車上,快點!”接着把自己的遞到思桐手裏:“你自己撐傘可以嗎?車子就在下面,堅持幾步就到了。”思桐點頭,接過了雨傘,黃鹦和那個年輕人冒着雨合力把她扶了起來。只聽思桐發出一聲悶悶的抽泣,黃鹦心裏一涼,祈禱她腳上只是看得見的皮肉傷,縫幾針就好了。

好不容易坐到了車上,黃鹦對那個年輕人說:“你得跟我跑一趟,到了醫院還要兩個人扶呢。”

對方立刻又露出了萬分歉疚的表情,指着身後道:“可是我的車……我們系裏五點鐘……”

“算了。”黃鹦打斷他,坐上駕駛座,憑着記憶中的印象朝最近的市人民醫院開去。

幸好是小城市,沒過幾分鐘,居然被黃鹦轉對了路,當熟悉的地标出現在眼前時,她在內心深處厭倦地嘆了一口氣。十年前她從自家到人民醫院來回折騰了不知多少趟,走的就是這條路,還差好幾公裏,她就已經能聞到那令人窒息的氣味了。那是她人生脫軌的起點。

到了醫院,黃鹦停好車,租了一張輪椅,把思桐推進了急診病樓。進門的一瞬間,她有種荒誕的感覺,仿佛輪椅裏坐的是當初的自己,而自己則變成了那時的母親。她懷着異樣的心情跑進跑出地排隊、挂號、繳費,推着思桐去做檢查,等報告,等醫生看了報告之後才能确診是否傷到了骨頭,确診之後才能處理傷口。在那之前,思桐連一片止疼片也得不到。

整個過程黃鹦都在忍耐,忍耐每一寸空氣,每一個聲音,每一張面孔,忍得胸口窒悶,就像有人把幹澀的綿花一團團塞進她的身體裏一樣。結果,醫生看着X光片把她訓了一頓,說是讓患者挪來挪去動到了傷處,導致原本很好處理的骨折變成了很不好處理的骨折,需要住院三天。最後他終于開了止疼片。

直到八點多鐘,黃鹦才從外面買了晚飯回來,和思桐在病房裏一起用餐。從路上到醫院,又從急診室折騰到住院部,期間思桐默默地任憑別人擺弄,一句怨言都沒有,痛得厲害時就只是低着頭哭,一副被打蔫了的模樣。黃鹦倒是沒想到思桐是這種性格,平時稍有不順心就要哇哇叫地發脾氣的人,真正倒黴起來反而乖巧得不像話了。

對着這樣的何思桐,黃鹦覺得平白多了一種距離感,不知道要怎麽安慰她,連詢問事情的經過都好像開不了口似的。不過不用問,黃鹦大概也能想出當時的情形,那個“肇事者”到底該負多少責任,或許還不好說呢。

思桐飯吃到一半,掏出手機發愁。上面全是公司打來的未接電話。

黃鹦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說:“我替你回吧。”

思桐也猶豫了一下,然後道:“說得嚴重點。一會兒再幫我拍張照片發朋友圈。”

“……”

黃鹦十一點多才回到思桐家,沒有洗漱就倒在了床上,感覺腦袋上還罩着一團濃稠而混濁的烏雲,讓她呼吸不暢。才躺了一會兒,彌漫着消毒水味的畫面就像雪片一樣紛紛飄進了腦海,并沒有組成任何連貫的回憶,畫面中甚至空無一人,但她仍感到整個人都在向下沉,沉入白色的墳墓。

在感覺身體開始腐爛之前,她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關了燈,來到寒冷的陽臺上。不含一絲雜質的夜色将她籠罩,不含一絲溫度的風鑽入領口,讓她重新感到潔淨,輕盈,像一個沒有過去和未來的靈魂。

然而她知道,自己的靈魂上有一塊斑斑駁駁的印跡,就像沒有除淨的不幹膠,就因為一開始沒能整塊揭下,之後再怎麽用力也擦不掉了。她現在活着的狀态,就好比每天都用一個粘着不幹膠的碗吃飯,大多數時候可以忽略,但偶爾手指觸及那塊時,就會直接影響她的胃口。

不好的事的确應該徹底從生命中抹掉,對她如此,對任何人也都一樣。這一整個晚上黃鹦都在想這件事,她原本就是這麽認為的。

她站在陽臺上,回想白天看見思桐跌坐在路上的情景,仍覺得心有餘悸。地上污水橫流,彙成一股小溪從她的膝蓋和衣擺下淌過,她的半個身子都又濕又髒,一手撐在地上,沒有人扶根本站不起來。有那麽一瞬間,黃鹦覺得就像是自己把她推到那條水溝裏似的。

那一絲說不清的負罪感一直伴随着她,一路到了醫院,到了病房,直到回到家裏,她才忽然醒悟過來,她還什麽都沒做呢。

――――――――――――

第二天中午,黃鹦給思桐送了一趟東西到醫院,傍晚下班後又回了一趟家,專門去幫她把某個高中時代的舊MP3找來。她說裏面存了很多以前喜歡聽的歌,現在的手機和電腦上都沒有。黃鹦太能想象她躺在病床上百無聊懶,突然靈光一現,抓起手機就給她打電話的情景了——而那時她正在上課,電話在口袋裏連續振動了十秒之後,換成了每半分鐘一次的短信振動,到下課為止毫無意外地積累了十七八條。

黃鹦一條條看下來,覺得不給她找出那個存有絕版樂庫的MP3,她是不會消停的。

雖然覺得麻煩,但黃鹦恰恰是能夠理解她的那個人。當年她自己住院的時候,還讓爸媽把家裏那套《多啦A夢》給搬出來了,那是她小學四五年級看的漫畫。大概人在什麽都做不了的時候,最單純的心理需求才會浮現出來吧,一旦活蹦亂跳了,又會扔下它去追逐別的東西。

黃鹦用剛剛熟悉的微信接收思桐的指示,在她的舊書櫥裏翻找起來。她從書櫃的上層找到下層,最後是那幾個疊在一起的月餅盒,還有鞋盒。黃鹦根據思桐的描述,最後在一個繪着古典樓臺的“花滿樓”月餅盒子裏找到了那只銀色的MP3,仔細一看,它原來并不是銀的,而是整個掉色了。

那個月餅盒裏還有思桐的高中畢業照和校卡,黃鹦忍不住還是拿起來看了。她想起思桐說高三的時候她已經變了,從那張集體照裏,黃鹦只看見了比初中時更成熟、更清秀的何思桐,在她沖着鏡頭微笑的臉上,看不出其它端倪。還有那個校卡,據說從高一戴到了高三,她很奇怪思桐居然沒有弄丢過——初中時她們也要佩戴這樣的校卡,兼具飯卡和公交車卡的功能,總是帶來帶去,很多人都會不小心丢了又補辦。這張校卡仍裝在當時那種很便宜的塑料卡套裏,這麽多年過去,塑料髒了舊了,邊緣磨損了,但黃鹦一看見就覺得很懷念。有趣的是,思桐的照片正中還貼着一張陳舊的漫畫貼紙,完全看不到她的臉,只有那“兩把刷子”的發型仍讓黃鹦感到無比親切。

之後黃鹦又費了一番功夫,把那個古董MP3的充電器也找出來了,思桐在那頭感激涕零,說她完全沒想到這茬兒。

黃鹦看看手表,捶了捶自己的腰,動手把翻亂的東西複歸原位。當她将那個月餅盒子塞進黑洞洞的書櫥底層時,目光被後面的一片銀色暗光吸引了。她把頭探進櫥櫃,果然在一個鞋盒的開口裏看見了那根眼熟的試管。

黃鹦覺得有些奇怪,她記得那根試管是放在裝跳棋的月餅盒裏的,什麽時候被丢到那裏面去了?她和內心的道德搏鬥了好幾分鐘,終于還是把手伸進了櫥櫃深處。

懷着一股心虛,黃鹦在膝上打開了那個鞋盒子。裏面除了那根灰撲撲的試管,只有一大一小兩個紙袋,小的袋裏裝着兩個膠卷,大的袋裏從形狀上看就是一大疊照片。黃鹦一時愣了愣,以為不小心翻出了思桐父母的東西。然而她掃了一眼紙袋上的日期,卻是2006年12月6號。

巧的是,今天是12月5號,2014年。

黃鹦遲疑地抽出一張照片,甚至從那小小的一角上,她就已經認出了那是什麽地方。當她把整張照片抽出來時,發現上面空無一人。校園的小路旁林蔭低垂,仿佛有風經過。

那厚厚的一疊照片拍下的都是八年前的校園,而且無一例外,全都沒有主角。黃鹦看着照片上一處處熱鬧中空出來的角落,鏡頭似乎刻意避開了人群,偶爾出現的年輕身影就像是不小心飛過畫框的蝴蝶,有着千篇一律的藍白色翅膀。這些照片看起來太熟悉了,相似的鏡頭,相似的季節,怪不得思桐看見黃鹦拍的那些照片時,會那麽吃驚。

黃鹦記得她當時說的話是……這些照片是哪裏來的?你怎麽會有這些照片?

黃鹦拿起其中的幾張舉在眼前,第一次驚訝地發現,原來在某些被人遺忘的地方,時間真的會靜止流動。

可是思桐為什麽會拍這些照片呢?又為什麽不想讓她知道?

黃鹦的目光落在了鞋盒裏的那根銀色試管上,她的眼神漸漸凝住了,似有微暗的光從深處隐現。

末了,她輕輕松了口氣,才發現自己剛才屏住了呼吸。黃鹦想,如果把這些照片和她拍的混在一起,不看新舊,她還是能分辨出來的吧。因為自己拍下的是緬懷,和告別,而思桐正相反。

也許她還想回到那條冰冷的溪流前,也許她在那裏落下了什麽。

黃鹦從許多的照片中揀出了兩張,一張是某幢低矮校舍前的空地,草地上散落着小小的紅色的灌木果實,還有一張是黃鹦記憶裏的那兩棟危樓,她沒有想到竟然還能再見到它們當年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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