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迷底
黃鹦再次來到那家門面又小又破,在一條小弄堂裏開了十幾年的包子店。因為是下午,門前沒人排隊,她在弄堂口磨叽了半天,終于低着頭走了進去。
她一口氣跟老板要了二十個包子,然後站在門口等着,總感覺老板還認得她似的,心下十分忐忑。
忐忑了好一會兒,這才鼓起勇氣開口了。
“老板,您這店……開了十幾年了吧?”
“是啊。”老板的口音還能聽出點北方的味道。
“這條街很熱鬧啊,全都是小吃店。”
“是啊。”老板将一籠包子端上了蒸鍋。
黃鹦在心裏叫苦,努力保持自然地表情,接着又問:“這條小吃街是什麽時候興起來的呀?我記得我上學的時候好像還沒有呢。”
“對呀,”老板娘從邊上冒了出來,搭上了話頭,“以前那一片都是老房子,現在全拆了,完全看不出原樣兒了。”她說着往弄堂外邊比劃了兩下。
黃鹦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趁老板娘還沒走開,趕緊又道:“是什麽時候的事呀?我畢業以後就沒回來過了。”
“零八年的時候吧……我記得。”老板娘說,“姑娘你哪年畢業的呀?”
“呃,零七。”黃鹦說謊道。
“是隔壁那高中?”
黃鹦幹脆點了點頭。沒想到老板娘濤濤不絕地跟她講起了這所高中多麽難考,每年高考的升學率如何如何,有多少考上清華北大的,還把黃鹦莫名其妙地捧了一頓,又說起自家念初三的兒子怎麽讓人操心……
在一旁和面的老板冷不丁插了一句:“人家是老師,這些還不知道!”
黃鹦的臉僵了,而老板娘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事态的發展完全在她的掌控之外。好容易等老板娘講歇了,她才猛将自己扯了回來,脫口而出:“我想問一個事兒……”
天啊,怎麽又是這句!她顧不上敲自己腦袋,仗着老板娘态度熱情,努力無視老板斜仄的小眼神,硬着頭皮往下說了。
“以前這附近……是不是有個人販集團?好像是在一個停車場……當時我們學校裏都在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黃鹦堆了一臉笑,裝出一副十分八卦的樣子。唉,顧不上人民教師的光輝形象了,反正她是臨時的……
“唉呀,那個事兒!”老板娘一下就叫了起來,“有的呀!報紙上不是登了麽,聽說還死了人。那會兒咱們家這個才剛上小學,放學還都一個人回來的呢,想想都後怕。唉喲,這世道啊……”
黃鹦的最後一點不确定也打消了,報紙上說的“某校”,就是這裏。
“四十塊錢。”老板的聲音插了進來。
“哦!好。”
裝着二十個熱騰騰包子的塑料袋遞到了黃鹦面前,她趕緊接過來,付了錢,心想未來一周的早餐都不用愁了。轉身之前,她又小心地帶了一句:“那個停車場現在還在嗎?”
“沒呢!”老板娘答道:“早改成幼兒園了!”
“幼兒園?”黃鹦詫異道。
手裏拎着兩大袋包子,黃鹦躊躇片刻,還是一路打聽地來到了那所“第一中學附屬幼兒園”。
今天大概是幼兒園的“親子日”或園慶之類的活動,園內沒有周末的冷清,反而比平時更為熱鬧。黃鹦走近系着氣球和彩帶的欄杆,向裏望去,小紅樓環繞的中央空地上,除了尋常的滑梯、跷跷板等玩具之外,還擺出了許多臨時的設施,大人小孩做着各種各樣的游戲,俨然一個小游樂場的模樣。興奮的孩子在大人腿間瘋跑,刺耳的叫聲時不時穿透耳膜,地上彩紙散落,半空彩球跳動,眼前的景象說不出地淩亂,又說不出地歡騰。黃鹦扶着攔杆,仿佛入了定似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不遠處傳來兩個小男孩高分貝的争吵聲,吸引了她的視線。
其中一個男孩手裏拿着悠悠球往另一個男孩身上甩,另一個男孩則用手裏的玩具槍和他對打。
拿玩具槍的男孩叫道:“我叫110讓警察來把你抓走!”
拿悠悠球的男孩更大聲:“你敢,我就叫我爸爸開車把你壓扁!哈哈哈!”
黃鹦後退一步,轉身離開了那裏。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地往回走,雖身處陽光燦爛之中,卻感到了一絲莫可名狀的寒冷,仿佛被什麽東西從背後盯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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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路步行回家,經過思桐第一次帶她來的那家店,黃鹦又進去買了兩盒麻薯,于是兩手大袋小袋地晃着,走過午後清靜的街道,一副無所事事的模樣。
她一邊走一邊想:08年,那是思桐高三的時候,那時她常常從學校後門來到這條街上吧,或是吃飯,或是買些小東西,或是單純地和同學一塊閑逛,就和現在這些中學生一樣。曾經在這裏發生的風波,也許真的轉眼便成了過去,并不足以影響任何人日後的生活,包括它的親歷者。
她可以相信思桐在陽光明媚的午後,甚或是星光暗淡的夜晚,一次次結伴或單獨來到這條已然改頭換面的小路上,買她喜歡的零食,做她該做的事……距離那一晚的經歷只不過一年多的時間。她也可以相信她看起來和任何不知情的人沒有什麽區別,畢竟生活不是演連續劇,哪有那麽多的表情。但她想知道的是,在一切如常的表面下,有什麽被種下了,有什麽被埋葬了,最終成為今天擺在她面前的一個陳舊的迷?
解鈴還需系鈴人。
其實這句話說的是……解“靈”還需系“靈”人。
黃鹦順着這條店鋪斑斓的老街,一直走到了通往學校的那條斜坡下。
每個亡魂都會有一條離開世界的通路,黃鹦沒做過鬼,不知道那條路在他們眼裏是什麽樣的,但想象中應該是一條窄窄的隧道,盡頭有安祥的光。這世上的每個人最後都會踏上只屬于自己的那條路,永遠離開,去往另一個世界。
黃鹦知道,此刻自己就站在秦旸的那條路上。
她微微仰起頭,看着斜坡上的某一處,那裏有一道看不見的牆壁,阻斷了他離開的道路。鑄起這道牆還能有誰呢?這條路上的因果就牽着兩個人,隔着八年時光,一個永遠停留,一個走了下去。
黃鹦并不想知道前因後果的細節,有些事,她真希望永遠埋在過去的晦暗中。但凡牽扯到自己和身邊的人,她就完全不想直面慘淡的人生,也不想正視淋漓的鮮血。可到如今,她又該怎麽做?她還是沒有找到那個命運打死的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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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晚自習輪到黃鹦坐班,她對着滿滿一教室埋頭奮戰的學生,心想現在的孩子也是可憐,從高一起就要強制參加晚自習了。不過他們的人生中,和這麽多同齡人一起過着一模一樣的生活、為一模一樣的目标而奮鬥,也就只有中學這幾年吧,苦是苦了點,但比起今後一輩子的孤單彷徨,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教室裏燈光雪亮,對比得窗外一片漆黑,今夜像是沒有月亮的天。黃鹦坐在講臺後面,看似在批改作業,其實只是做做樣子,就像小時候作業寫到最後常常故意留下一兩道題,讓別人感覺她仍在發奮,而她實則自由地發呆。
此刻她盯着面前一方桌面,心思卻飄到了連着圖書館的那段走廊上。也許是這諾大的校園裏就那麽一個游魂,而知道他存在的就只有她一個人,在這樣靜如止水的夜裏,在這幢填滿了靜坐不動的活人的建築之中,她只要将神識放空一會兒,已經可以感應到他的所在了。
她一直等到了第二節下課,所幸最後那二十分鐘他也沒有挪窩。她将所有東西收入包中,只留下手裏一張折了兩折的紙,然後匆匆往三樓走去。
看見秦旸的樣子,黃鹦就知道他是在等着她了。她走上石廊,來到他跟前幾步。
“我查出來了。”黃鹦說。
秦旸笑了一下,故意點着頭說:“很好,厲害。”
黃鹦像沒聽見似的,把那張紙片遞給了秦旸,輕輕說:“你自己看吧。”
秦旸似乎對她的反應很失望,他漫不經心地接過,手卻頓了一下,然後緩緩擡眼看她:“這是什麽紙?”
尋常的紙片他是拿不住的,只會穿過他的手指掉落在地。黃鹦道:“就是……就是專門讓你們看的紙,你看完它就會化了。”
“是嗎。”他說着将疊了兩疊的紙完全展開。黃鹦垂下眼睛。其實這紙上還加了鎮魂的咒。
她給秦旸看的是那則案件的報導,沒有任何感情的文字。
不過幾秒,那張紙便消失在秦旸的指間,他轉頭看向黃鹦:“那個化名陳陽的白癡就是我?”
“……”
見黃鹦臉色複雜,秦旸也不理會,他虛靠在欄杆上,看着下方暗糊糊的操場。“看樣子,我的确死不瞑目。”
是啊。黃鹦在心裏默默回答。那個目擊了案件的發生,并且将警察引到停車場的少年本不該付出生命的代價,然而犯人在恐慌之下驅車奪路而逃,結果竟釀成了那樣的慘禍。這是誰也料想不到的命運。
她回想了一下,開口道:“當時開車的那個人是從犯,算上之前的案子,也被判了十一年。”
她看見秦旸浮在夜色中的側臉,嘴角緩緩牽了起來:“我想起來了……好像是個胖子。”
“都、都想起來了嗎?”
秦旸沒有回答。
就在某一瞬間,一個可怕的直覺又閃回了黃鹦的腦海。這一次,她沒能将它壓下去。
“那……不是意外吧?”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路燈映紅的車窗裏,瘋狂猙獰的面孔在眼前驀地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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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裏,大概就是那些人當時下手的地方……”黃鹦站在斜坡上,指着下方的巷口,在她手指劃圈的地方,一群下了晚自習的男生女生正聚在一個小吃攤前打打鬧鬧。
黃鹦看看身邊的秦旸,又指着那整條熙熙攘攘的夜市說:“這條路就是你當時追去的方向,也是你現在離開的通路。”
秦旸顯然不滿地看着她。
“因為過不去你才被困在這裏這麽久的……”黃鹦說着,忽然注意到校門口又來了一群放學的孩子們,趕緊裝作停在路邊看手機。
“那你說怎麽辦?”秦旸敷衍地問了一句。
黃鹦等那群學生走遠了,這才開口:“你能走到哪兒?這裏嗎?”她憑着記憶走到靠近坡底的一處,想了想,又往下走了一步:“還是這裏?”
她回頭看向秦旸,而他無動于衷地站着。她只好在原地徘徊起來,嘴裏不停确認,好像非要找到上回那個地點似的。
“你到底想幹嘛?”秦旸問。
黃鹦硬着頭皮,沖他扯出一個笑臉來:“要不……你再試試,說不定這次就能過去了呢?”
在黃鹦堅持而心虛的眼神下,秦旸終于嘆了口氣,幾步一跨走到了黃鹦邊上,正要邁出下一步的時候,卻又收回了腳。
黃鹦說:“還沒到吧?”
“到了。”他冷冷回答。
“沒到。”
“你想幹嘛?”秦旸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黃鹦說:“你從第一次過不去之後,就沒有試過了對不對?你根本沒有走到那個界線,而是在幾步之外就停住了。”
黃鹦認真地看着他:“第一次回到這條路的時候,你聽到了什麽,還是看到了什麽,讓你無法再往前走?我必須知道這個。雖然可能……很不舒服,但請你再試一次。”
她看得出來秦旸在猶豫,盡管他忘了當初那個“咒語”是什麽,但他顯然記得那是自己不願再重溫的東西。
有人認為時間和遺忘便是痛苦的解藥,但黃鹦看來并沒有這麽簡單,否則時過境遷,這裏又怎麽會依然豎立着那道看不見的牆呢?
終于,黃鹦看着秦旸認命似地又向前走了一步,再一步,直到背影沒入蒼白的路燈下,幾乎失去了輪廓。
黃鹦甚至以為,或者說希望,他會這樣一直走下去,消失在一片白晃晃的光芒之中,再也不必回頭。然而他終究還是停了下來,低着頭,仿佛卡在了時間的罅隙之中動彈不得,最後艱難地退了兩步,這才回轉身來。
黃鹦等他開口。
在她的潛意識中已經有了兩種可能的答案,一種是令他畏懼的畫面——很可能便是車窗後那張因仇恨與報複欲望而扭曲的臉,還有一種是時光中某個人的聲音,或許就是一句挽留:不要走。
而秦旸轉過來的臉上十分平靜,有點疲憊,但并無半分恐懼的痕跡。
果然,他平靜地對黃鹦說:“我聽到了一個聲音。”黃鹦垂下眼簾,在心中低嘆了一聲。
“她說‘不要來’。”
黃鹦愣住了。原來,不是“不要走”,而是“不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