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陸劭珩望着門內那個穿着婚紗的漂亮女人, 揚了揚手中的藍色文件袋,面無表情地說道:“我哥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你哥?”雖然很快就反應過來他指的是梁向寧,念玖還是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

陸劭珩擡腳進門, 将文件袋遞到念玖手裏, 說:“對, 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念玖之前聽梁向寧提過,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他與父親那邊幾乎斷了關系, 卻沒想到, 他的父親,竟然也是陸劭珩的父親。

這個世界,還真小啊。

念玖接過文件袋, 打開封口,抽出裏頭的文件,只掃了一眼,便認出那就是他們之前簽訂的《婚前協議》, 而協議的扉頁上,用回形針別着一張淺黃色的紙, 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上面寫着短短幾行字——

念玖: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坐上了去宜城的飛機。

對不起, 留你一個人面對一切。

我想, 現在不管我說什麽, 你都會恨我。

我只希望你不要恨我太久, 你還有很長很長的人生路要走,你應該幸福、應該擁有甜蜜美滿的婚姻。

我不能耽誤你。

所以,忘了我們的盟約,去過真正屬于你的生活。

最後,附上我的那份《結婚協議》,撕毀或者其他,由你決定。

梁向寧

2018年9月9日

念玖的目光飛快地掠過一個個剛健有力的字,一會兒的功夫,便看到了最後。

她無法形容此時此刻的感受,好像橫在心間的一塊巨石突然消失了,整個人有種說不上來的輕松感,可同時又有種被抛棄的委屈,當然也少不了埋怨——既然不想結婚,為什麽不早點說,非要把她推到這種兩難的境地,逼她在所有親朋好友面前演一場沒有新郎的獨角戲?

她的眼眶又酸又脹,朦胧的淚意浮上來,眼前的字糊成一片,卻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腦海裏。

他說:你應該幸福、你應該擁有甜蜜美滿的婚姻。”

他還說:“我不能耽誤你。”

這些都是他的真心話嗎?當初他們“結盟”的時候,他明明說過會盡最大的努力給她幸福的未來,怎麽到了關鍵時刻,就臨陣脫逃了?

楊西英見念玖濕了眼眶,心頭一沉,焦急地問道:“向寧說什麽了?”邊說邊伸長脖子去看念玖手中的紙。

念玖連忙将紙折起來,和《協議》一起塞進檔案袋中:“他說...”她頓了頓,很快就替他編了個借口,“他外公身體不太好,他回去看看...”

果然...!

雖然早就猜到了,可親耳聽到這樣的結果,楊西英還是無法接受,她只覺得胸口一陣絞痛,眼前一黑,雙腿就軟了下去。

“媽!”念玖見狀,吓得立即扔掉文件袋,伸出雙手飛快地扶住她。

楊西英心髒不好,總是随身攜帶藥物,她靠在念玖身上,顫顫巍巍地從手包裏拿出一個小藥瓶,倒了幾顆小藥丸一股腦兒送進嘴裏,仰頭吞了下去。

念玖扶着她坐到沙發上,倒了杯溫水遞到她手邊,不放心地問道:“媽,你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楊西英歪在沙發上,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說:“我沒事。”吃了藥,身體恢複了些,心情也跟着平靜下來,她歇了一會兒,說,“給你爸打個電話,讓他趕緊過來。”

“好。”念玖給許建新撥了個電話,一轉頭,瞥見陸劭珩依然站在玄關處,正低着頭看着手中的文件,而文件的下面,壓着一個藍色的文件袋。

念玖心頭一跳,電話也沒來得及挂就拎着婚紗的裙擺飛快地跑到陸劭珩跟前,伸手去搶他手裏的文件,卻沒想到陸劭珩突然一揚手,文件就被他高高舉過了頭頂。

她夠不着,又不敢鬧出動靜來,只能壓低聲音急急地喊道:“快還給我!”

陸劭珩冷冷地看着她,輕輕揮了揮手中的文件,低聲嗤笑道:“許念玖,這就是你說的‘最好的選擇’?”

念玖無話可說,只板着臉催道:“還給我!”

“給我一個理由。”陸劭珩盯着她的眼睛,壓迫感十足。

念玖急得不行,可搶又搶不過,只好敷衍地問道:“什麽理由?”說着轉頭飛快地朝客廳瞥了一眼,見楊西英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望着窗外,這才微微松了口氣,卻聽陸劭珩低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瞞着我和他假結婚的理由。”

溫熱的呼吸帶起一股麻麻的細癢,念玖下意識地偏頭避開,目光一轉,就見到了陸劭珩那張驟然放大的臉,一雙漆黑的眼睛近在咫尺,眼底聚着她看不懂的情緒。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濃睫微顫,說:“因為...”到了這個時候她再也說不出什麽“他有責任心”之類的話,只老老實實地回道,“他...不喜歡女人。”雖然梁向寧的原話是“性冷淡”,但在念玖看來,那和“不喜歡女人”沒多大差別。

陸劭珩聽了突然笑起來,唇角翹着,眼裏卻沒有半分笑意,他伸手捏住念玖的臉頰,力道有點重,不帶任何親昵,反而有點懲罰的意味:“許念玖,你可真能幹啊,他不喜歡女人你就和他結婚,那我也不喜歡女人,你跟不跟我結婚?”

“唔...好痛!”念玖拍掉他的手,又羞又惱地瞪他,“快還給我!”

陸劭珩看着那片被自己捏得通紅的嬌嫩臉頰,慢慢放下舉酸的右手。

念玖一把搶下他手中的文件,胡亂塞進了文件袋裏,快步走回客廳,找到放在沙發角落的拎包,将折了幾折的文件袋飛快地塞了進去,剛拉上拉鏈,許建新就到了。

他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臉上還挂着喜悅的笑容,精神奕奕地走過來,沖着坐在沙發的楊西英好心情地玩笑道:“老楊,怎麽還坐在這裏啊?你又不是新娘子,還要老公來接啊?”

楊西英沒心情和他玩笑,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你的好女婿跑路了!”

“跑路了?”許建新一下沒反應過來了,愣了幾秒之後,笑容僵在了臉上。

“怎麽回事?”他皺起眉頭,見楊西英別開臉不說話,便轉頭看向念玖。

念玖看了一眼楊西英,小聲地把剛才的借口重複了一遍:“他在宜城的外公身體不太好,所以趕回去...”

“借口!”楊西英猛地拍了一下沙發扶手,吓得念玖抖了一下,沒說完的話就這樣卡在了嗓子裏。

許建新卻聽懂了,他緩緩地坐到楊西英身旁的沙發上,沉吟片刻,說:“那只能取消婚禮了。”

“那怎麽行?!”楊西英立即坐直了身體,看向許建新的目光中滿是強烈的反對。

今天來的可都是至親好友,還有不少合作夥伴和下屬員工,突然宣布取消婚禮,不是平白讓人看笑話嗎?這要是傳出去,她的臉要往哪裏擱?她的女兒以後還怎麽嫁人?

許建新沒楊西英想得那麽多,只無奈地反問道:“新郎都不在了,不取消婚禮還能怎麽辦?難道從路上随便拉個男的過來頂替?”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楊西英一聽就暗自琢磨開了:念玖與梁向寧沒有拍過婚紗照,不管是貼在外面的海報還是結婚請帖上用的都是念玖自己畫的Q版漫畫,而梁向寧似乎早就計劃好了要逃婚,男方那邊的客人今天一個都沒到場——除了那個替他送信的弟弟。因此,在場的除了他們一家三口和梁向寧的弟弟,沒人知道新郎長什麽樣,所以,換一個人上去,也不會露出破綻。只是,婚禮的時間馬上就到了,她要上哪去找一個假新郎?

許建新見楊西英沉默不語,以為她同意了,于是沖着念玖說道:“念念,他走了就走了,你也別難過,那種沒有責任心的男人要不得,現在也算及時止損,總比結了婚再離婚強。爸爸這就出去宣布取消婚禮,你換身衣服,準備回家吧。”他和楊西英不一樣,遇到這樣的事,首先考慮的不是面子問題,而是女兒的心情。

當然,他看起來雖然很冷靜,心裏也不是沒有怒氣,只是做為一家之主,不得不暫時忍下那些負面情緒,一切以大局為重。而除了生氣,他內心深處還有那麽一點點隐秘的開心。說實話,對梁向寧這個女婿,他并不滿意,可到底哪裏不滿意,他也說不上來,反正覺得女兒嫁給他,有些委屈了。可他不是那種強勢的家長,既然女兒願意,也就随她去了,結果沒想到新郎反而不願意了。不願意也好,他相信女兒以後一定能嫁個更好的男人。

聽了許建新的這番話,念玖很是窩心,更多卻是內疚和懊悔。她不由地想,如果當初沒有答應和梁向寧“結盟”,今天就不會面臨新郎逃婚的難堪,她自己倒是無所謂,只怕父母、特別是母親無法承受。

她壓住紛雜的思緒,紅着眼圈點頭說好,許建新便拄着膝蓋起身,卻被楊西英叫住了:“等等!”

念玖和許建新同時朝她看去,她卻沖站在玄關處的陸劭珩招了招手,揚聲說道:“小夥子,你過來。”

陸劭珩雙手插兜,步履從容地走進客廳,表情很淡,語氣卻不失禮貌:“阿姨,您叫我什麽事?”

楊西英直截了當地問道:“你剛才說梁向寧是你同父異母的哥哥?”

陸劭珩點頭。

楊西英便站了起來,雖然身高的差距還是很明顯,可她的底氣卻比坐着的時候足了很多:“你哥逃婚了,婚禮沒了新郎,辦不下去,你是他弟弟,麻煩你替他走個過場吧。”話說得還算客氣,語氣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強勢。

沒等陸劭珩回應,念玖就先反對了:“媽,那怎麽行!”

“怎麽不行了?除了我們,沒有人知道新郎長什麽樣子!再說只是走個過場而已,對他來說,有什麽損失?”

“可是...”念玖擰着眉頭,滿臉都是糾結。

“沒什麽好可是的。”楊西英不由分說地打斷她的話,随即緩步走過去,握住念玖的雙手,一字一句地說道,“念念,今晚的婚禮無論如何都得辦,因為只有辦完這場婚禮,我們一家人的生活才能和從前一樣風平浪靜。”

念玖咬着唇沒有說話。她理解母親的苦心,也不反對她提出的“補救措施”,只是陪她走這個過場的人是陸劭珩...

要是換作其他人,就算是完全陌生的人,她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可陸劭珩——

不說她是否願意,單說他,會願意嗎?

他是這裏的老板,客人不認識他,酒店員工卻認識他,怎麽可能随随便便跟她走這種過場?更何況他們之間還有那麽多過節...

念玖等着陸劭珩自己拒絕,可他只是一言不發地盯着她看,漆黑的眼眸幽深暗沉,閃着冷漠的寒芒。

看樣子是不準備幫她說話了。

念玖只好硬着頭皮自己上,又不知該說什麽才能在最短的時間裏說服向來說一不二的楊西英——她想拿陸劭珩的身份當擋箭牌,可轉念一想,以楊西英的脾氣,就算知道了他是這裏的老板,很可能也不當一回事,于是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許建新,以為他會站在自己這邊,卻聽他說:“念念,時間緊迫,你就聽你媽的,走個過場而已,就別計較那麽多了。”

坐在角落裏當了很久聽衆的許彤也跟着勸道:“是啊,念念,就當走T臺好了,橫豎也不吃虧啊!”更何況那男人比T臺上的模特還要帥上好幾倍,換作是她,高興都來不及呢!

所有的人都在勸念玖,沒有人考慮過陸劭珩的意願,似乎篤定他不會拒絕。他肅着臉看向念玖,她被衆人包圍着,又低着頭,站在他的角度,無法看到她的表情,卻也沒聽到她答應的聲音。

他低頭,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擡腳便走。

許彤最先發現,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叫道:“埃,你怎麽走了?”

陸劭珩面色不虞地瞥了她一眼,吓得許彤趕緊松手。

嗚哇,這男人的氣場好強啊,特別是眼神,又冷又兇,像冰刺似的,會紮人——怪不得念念不同意,換作是她,也不敢同意啊!

楊西英卻沒有這樣的覺悟,見陸劭珩自顧自地往門口走,立刻喊道:“那個誰,你可不能走!”

陸劭珩慢悠悠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楊西英,正要說話,就見婚慶公司的工作人員敲門進來,說婚宴馬上就要開始了,請新郎新娘趕緊去婚宴會場。

楊西英頓時急了,不由分說地拉起念玖的手,幾步走到陸劭珩跟前,催道:“快去吧,別耽誤時間了!”

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嗎?

念玖壓住心頭的窘迫,輕聲對陸劭珩說道:“你要是不願意的話...”現在跑還來得及...

可話還沒說完,就聽他反問道:“你願意嗎?”

念玖微微一愣,回道:“我...願意啊,你願意嗎?”

陸劭珩依舊冷着臉,嗓音卻柔和了很多:“你願意我就願意。”

輕輕淺淺的一句話,卻像三月的陽光,驅散了心頭所有的顧慮,念玖彎唇一笑,說:“那就麻煩你了。”

“嗯。”陸劭珩的聲音壓在喉嚨裏,插在兜裏的雙手緊了緊,他垂下眼簾,掩住眼中漫起的笑意,跟着念玖出了門。

倒是楊西英,看着他們一前一後離去的背影,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明明之前還是連眼神交流都很少的一對陌生人,怎麽兩句話的功夫關系就變得這麽...和諧了?就好像,他們本該是那對出現在婚禮上的新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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