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提前?為什麽啊?”念玖有點驚訝, 現在距離原先訂好的日子也就剩下一個多月的時間了,還要提早到什麽時候?

“因為...”梁向寧端起杯子喝了口檸檬水,那酸味瞬間就從舌尖鑽進了心裏, 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心想, 這味道還真應景。

他放下杯子,叉了一小塊蘋果放進嘴裏,等那嘴裏的酸澀被沖淡了, 才繼續說道, “我外公前幾天突發腦溢血...昨天,我媽已經帶着晟晟連夜趕過去了。” 他母親的老家在宜城,與江城距離五六百公裏, 他的外公和舅舅一家都住在那裏。

“啊,怎麽會這樣?”念玖臉上浮起擔憂的神色,緊張地問道,“那你外公現在情況怎麽樣?還好嗎?”

梁向寧點了點頭, 說:“雖然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是中風了, 右半邊的身子都不能動,生活沒辦法自理,我舅舅和舅媽又都很忙, 所以我媽必須留在那裏照顧他...這樣一來, 她就顧不上晟晟了, 所以我想...我們早點結婚, 然後把晟晟接回來...”

他一邊解釋一邊觀察着念玖的神色,期望她拒絕又擔心她拒絕,一時間,心髒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朝着兩個相反的方向用力拉扯着,難受極了。

念玖微微皺起眉頭思考了一下,問:“那你打算提早到什麽時候?”

“我打算...”梁向寧垂下眼睑,掩住眼中的複雜情緒,低聲回道,“提早到九月九號。”

“九月九號?”念玖驚訝得睜大了眼睛,“那不是沒幾天時間了嗎?”

梁向寧彎着腰,雙臂支在腿上,低垂的視線落在腳下的淺藍色地毯上,說道:“對,只有半個月不到的時間了,所以婚紗照來不及拍了,還有結婚當天的一些程序,能省的都要省掉了,而且我媽也沒時間趕回來...”他越說聲音越低,說到最後徹底消失了。

被他的情緒感染,念玖跟着沉默了一會兒,說:“要不,就別辦了吧?婚禮什麽的,對我們來說真的沒什麽意義。”

“那也太委屈你了。”梁向寧的心難過得揪在了一起,他望着她的雙眼,壓在眉骨之下的黑眸浮起一層水光,“念玖,真的對不起,我...”

念玖沖他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有什麽好對不起的,我是真的無所謂。”

這麽通情達理的女孩,怎麽就沒早點讓他遇到?

梁向寧的眼中湧動着濃烈的情緒,他很想把她擁進懷裏,可想起不久前陸劭珩和他說的那些話,擡起的手臂又生生壓了回去。

他沉吟片刻,說:“那就定在九月九號了。”

瞧他堅持,念玖便答應下來。

可梁向寧的表情卻越發沉重了,他望着念玖,欲言又止。

“好啦,不就換個日子嘛,幹嘛露出這副表情!”念玖完全不懂他的難處,臉上一派輕松,“九月九號,很好的日子啊,我挺喜歡的!”

梁向寧壓下心中的萬千思緒,點了點頭,說:“那就這麽定了,等會兒伯父伯母回來了我再跟他們說一聲,還有...明天是試婚紗的日子,可我要出庭,沒辦法陪你去,我等會兒把地址發給你,你找個朋友一塊去好了,如果不合适,就和那裏的人說,她們會盡快改好的。”

“好的。”念玖一口應下。

梁向寧又和她說了一些婚禮用品準備的情況,念玖一路聽下來,只知道所有和婚禮相關的東西比如婚宴酒店、婚禮策劃、喜糖請柬、婚房布置等等他都會準備好,那些事情他一手包辦似乎沒什麽問題,可有的東西,比如說婚戒,真的不用帶她去試一下嗎?

不過他沒說,她也就沒問,聽他的意思,她只要九月九號那天坐着婚車直接到婚禮現場參加婚禮就好了。

聽起來,她真是世界上最輕松的新娘了。記得當初閨蜜朱朱結婚的時候,足足準備了小半年,大大小小的準備事項記了整整一本筆記本...而她呢,只要當個甩手掌櫃,人到場,就一切OK了。

當然,這可能和她結的是個假婚有很大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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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九日星期日,農歷七月三十,宜嫁娶。

這天一早,念玖被鬧鐘叫醒,她迷迷糊糊地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關掉鬧鐘的時候瞥到屏幕上顯示的提醒事項,頓時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今天是她結婚的日子。

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婚禮”兩個字上,有種不真切的恍惚感。

今天,她就要出嫁了,嫁給一個和她沒有任何感情的男人,從今以後,他們将在雙方父母的眼皮底下扮演恩愛的小夫妻,而關起門來,他們将在“盟約”的制約下,搭夥過完餘生。

作為同盟,梁向寧沉穩內斂,有擔當有責任,是她理想的結婚“伴侶”,可為什麽一想到要和他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還要生活一輩子,突然就覺得...惶恐不安起來?

是心理作用嗎?之前她可從來沒有産生過這種感覺。

念玖甩了甩腦袋,試圖停止自己的胡思亂想,就在這時,握在手上的手機震動起來,她陡然回神,定睛看向手機屏幕,是梁向寧來電。

她下意識地做了個深呼吸,随後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很安靜,大概是剛起床的關系,梁向寧的聲音聽來有點低啞,他說他先去酒店準備,讓她安心在家裏等着,下午會派車過來接她。

念玖說好。

然後就一直在家等着。

越等越覺得奇怪。

雖說兩家住得近,梁向寧的母親又遠在宜城,省去了接親的環節,她只要按照梁向寧的安排,下午坐着婚車去酒店,化好新娘妝、穿上婚紗就可以出席婚宴了。可不知為何,她的心裏一點兒底都沒有,她甚至連酒店的名字、婚宴擺了幾桌都不知道。

而新郎就住在對門,出門之前甚至沒有過來看她一眼,只在電話裏簡單交代了幾句就消失了。

她漸漸坐立不安起來,可仔細想想,似乎又沒什麽可擔心的,也許梁向寧就是這樣的人,話少,行動力卻很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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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迎親的車隊浩浩蕩蕩地開到了小區門口。清一色的豪車,打頭的是一輛奢華霸氣的黑色賓利,車前蓋上裝飾着用各色玫瑰組成的碩大心形花束,顯得喜慶又浪漫。

念玖非常吃驚,她當初和梁向寧說好了“一切從簡”,沒想到“簡”成了這樣...說實話,這一點兒也不符合梁向寧的作風。

念玖深覺詫異,司機卻已經下了車,是個生面孔,穿着一身黑西裝,領口上別着花,看起來喜氣洋洋的。他小跑着到了車旁,打開後座的車門,笑容滿面地請念玖和伴娘許彤上車,後一輛車的司機同樣也打開了車門,請許父許母上車。

因為是場“形婚”,婚禮也只是走個過場,因此念玖只找了許彤一個伴娘,來之前,許彤也做好心理準備,以為真的像念玖告訴自己的那樣,是場“很簡單”的婚禮,沒想到一來就看到了如此震撼的場面,頓時驚訝得合不攏嘴。

她呆呆跟着念玖上了車,前前後後看了半天,這才拍了拍念玖的肩膀,不解地問道:“念念,你不是說你的老公是個律師嗎?律師...都這麽壕的嗎?”

念玖想了想,解釋道:“幾輛婚車,應該還是租得起的吧?”就是太高調了,弄得小區裏好多人都跑出來圍觀。

許彤點了點頭,忽然又想起了什麽,問道:“埃,迎親的話不是要新郎親自來接嗎?新郎吶,怎麽沒來?”

念玖一臉懵:“我也不知道...他一大早就去酒店那邊做準備了...”

“做準備?有什麽準備比接新娘還重要啊?”許彤歪着腦袋納悶地嘀咕了一句。

念玖第一次結婚,完全不懂其中的程序:“婚禮都是他安排的,我也不清楚,他說只要我人到場就可以了,其他不用我管。”

許彤聽了,忍不住羨慕道:“天哪...他也太體貼了吧?這麽好的男人怎麽被你找到的!”

念玖笑了笑,說:“他的确挺好的。”

一句站在“盟友”角度的客觀評價,聽在許彤耳裏卻充滿了甜蜜的味道,正處于寂寞空窗期的她被強行喂了一嘴狗糧,頓時撅起嘴佯裝不屑地嗔道:“瞧瞧瞧瞧,這就秀上恩愛了!是誰說十個男人九個渣,還信誓旦旦地說這輩子都不結婚的?”

她是說過十個男人九個渣,可她還說過,剩下一個是gay,所以,為了盡快擺脫母親的“逼婚”,她選擇了剩下的那一個——雖然梁向寧沒明确表示過自己是gay,但在念玖眼裏看來也差不多,反正都是“形婚”。可這種話卻不能說給許彤聽,于是沖她淡淡一笑,便轉頭望向了窗外。

車子穿過繁華的城市,一路向東行駛,兩個小時後,進入了念玖曾經來過的地方——岚湖煦府。

這附近有家度假酒店,也是啓元集團旗下的産業,酒店毗鄰岚湖,除了一幢三十層的高樓,還擁有二十棟精致的度假小別墅。

車子停在了最東首的一幢別墅前,念玖下了車,在酒店服務員的帶領下,進了別墅大門。

化妝師已經在那裏等着了,做發型、化妝,足足花了兩個多小時,等念玖穿上婚紗,外頭的天空已經籠罩在濃重的暮色之中了。

許父許母早已出去迎接賓客了,許彤則歪在客廳的沙發上,百無聊賴地刷着手機,正昏昏欲睡之時,聽到有人喊自己,循着聲音懶懶地瞥去一眼,頓時驚呆了。

只見念玖笑盈盈地站在不遠處,一頭烏發盤在腦後,襯得那張妝容精致的小臉越發嬌美可人,身上披着一襲白色的婚紗,那婚紗是一字肩的,修身的款式緊緊包裹着她的身體,勾勒出曼妙的曲線,輕透的薄紗上點綴着唯美的刺繡和圓潤的珍珠,夢幻似的裙擺層層疊疊,飄逸輕靈,一眼望去,華美中透着性感,仙氣中滲着嬌甜,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許彤足足愣了五秒鐘,這才從沙發上跳起來,滿臉驚豔地大聲贊嘆道:“念念,你也太美了吧!”說着就跑過去,圍着她轉了兩圈,見那婚紗用料講究、做工精湛,不由地問道,“這婚紗哪買的,好漂亮啊!”

念玖也覺得身上這件婚紗很漂亮,她垂着眼,一邊欣賞着裙擺上精致的刺繡花紋,一邊回道:“不是買的,聽說是從認識的朋友那兒借來的...”

正在房間裏收拾化妝箱的化妝師聽到她們的議論,笑着探出頭來,插嘴道:“我下午聽送婚紗過來的人說,這件婚紗是以色列一位著名的設計師設計的,價格...”她做了個六的手勢。

許彤愣了一下,不确定地猜道:“六...萬?”

化妝師搖了搖頭,輕輕地吐出一個數字:“六十萬。”

“六十萬?”許彤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随即發出一聲驚呼,“你說這件婚紗要六十萬?”

化妝師用力地點了點頭。

許彤一臉愕然,張着嘴,像機器人般将腦袋緩緩地轉向念玖,念玖擡手合上她的下巴,笑道:“幹嘛這副表情,只是借來的而已啊。”可她嘴上說得輕松,心裏卻忍不住埋怨起梁向寧來:為什麽要借這麽貴的婚紗啊,害她現在連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麽放了...

念玖正想着,就見楊西英急匆匆地朝自己走來,于是笑着喊了聲:“媽。”

楊西英穿着一身酒紅色的繡花連衣裙,染成深棕色的過耳短發燙成了微卷,臉上化了淡妝,搭配珍珠耳飾和項鏈,顯得婉約大方,只是臉上不見笑容,她目不斜視地走到念玖跟前,皺着眉頭憂心忡忡地問道:“念念,你知道向寧在哪兒嗎?我在外面這麽久了怎麽都沒看見他。”

“他沒在外面?”聽楊西英這麽一說,從早晨開始一直若有似無纏繞在心頭的不祥預感頓時強烈了起來,念玖很快找來了自己的手機,給梁向寧撥電話,可連着撥了三個,那頭傳來的都是機械的女聲:“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他關機了?”楊西英的眉頭頓時鎖了起來,見念玖點頭,頓時急得團團轉,“怎麽這個時候關機?他不知道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嗎?”

念玖也有點慌,但比起楊西英來還是冷靜許多,她收起手機,溫聲勸道:“媽,你別急,可能是手機沒電了,我等會兒再打打看。”

楊西英卻越發急了:“手機沒電也不至于人都見不着啊!我跟你爸在外面站了那麽久也沒見他出來,問了酒店服務員,也都說沒看到他。”

念玖握住楊西英的手,努力安撫道:“他一早就過來了,說不定太累了,找了個房間休息。”

一旁的許彤聽了半天,總算明白她們在講什麽,說實話,她也覺得奇怪,從出發到現在,新郎竟然一次臉都沒有露過,這不正常,很不正常!可見楊西英着急,還是跟着勸道:“嬸嬸,你也想太多了吧?就是沖着念念身上這件六十萬的婚紗,新郎也不絕不會逃婚的!”

楊西英半信半疑地瞧了一眼念玖身上的婚紗,雖然不知道是否真的值那麽多錢,但的确挺漂亮的,更漂亮的是穿着婚紗的女兒,簡直像是從油畫裏走出來的,可她現在全副心思都放在突然失蹤的梁向寧身上,連一句贊賞的話都沒心情說,只是皺着眉頭嘆了口氣,郁郁地說道:“那我先出去了,客人差不多都到齊了,就你爸一個人在外面招呼着。”

念玖應了一聲好,想着等她走了,再給梁向寧的工作號打個電話。她有預感,今天梁向寧應該不會出現了,可他為人沉穩有度,“結盟”也是他提出來的,在準備婚禮的整個過程中又事事親力親為,不見任何敷衍和不情願,那是因為什麽才會在這樣重要的日子裏臨陣脫逃,扔下她一個人獨自面對衆多親朋好友?

她想聽他親口解釋。

念玖一邊暗自琢磨着,一邊提着婚紗把楊西英送到門口,卻聽敲門聲響起,下意識地擡眼望去。

剛才楊西英進來的時候并沒有關門,此刻大門敞開着,一個身形高大的年輕男人正挺拔地立在那裏,他五官冷峻,眉眼異常清冷,一身挺括的白襯衫黑西褲看着簡單,卻掩不住滿身的氣度。

視線相撞的那一刻,一個很久沒被想起的名字驀地浮現在念玖的腦海裏:

陸劭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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