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

“柳大、柳二好本事,娶上媳婦兒了!”

“就是,還一下子娶兩個,雙喜臨門了這不是。我說啊,哥倆兒晚上能分得清楚麽,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旱道有沒有水路好走,趕明兒讓柳大、柳二給咱好好說說。”

鄉下難得有娛樂活動,兩句話沒到就沒了正經,葷話滿天飛,來喝喜酒的人全都意味不明擠眉弄眼輕笑起來。

說不清楚是恭維和調侃哪個多上一些。

清風霁月,萬丈星空璀璨,夜風吹奏綿延樹海簌簌作響,鼻尖呼吸的空氣裹挾新鮮植物散發的淡淡清香,還夾雜一絲苦澀氣。

大山深處彈丸一處彈丸村莊,難得燈火通明,少見的熱鬧喧騰。

長相極為相似的兄弟兩個身穿不太合身大紅禮服,襯得本就黝黑、憨厚的長相看起來和燒焦的柴火棍兒并無二致。

村人的葷話,兄弟二人聽來并不覺得難堪,相互對視一眼,回憶剛剛那驚鴻一瞥的絕美容顏,心下頓時火熱異常。

均笑的像是偷到了燈油的黃鼠狼,兩顆碩大、蠟黃的門牙在火光下熠熠生輝。

屋外吵鬧,簡陋新房內,貼着歪斜喜字的土炕上,蠶蛹似的躺着兩個松松垮垮穿着喜服的人。

靠近炕沿兒那少年,約莫只有十七八的樣子,面容清隽,眉若遠山黛,睫長而彎,唇上被人随意塗了豔俗口脂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紅色布條把半夏捆成粽子,許是迷藥勁頭過了,他迷迷糊糊睜開眸子。

入眼觸目驚心的血紅瞬間刺痛半夏緊繃的神經,整個人瞬間如墜冰窟,霎時間清明起來。

幾乎是瞬息的功夫,他就明白了自己的處境,這是又被發賣了?

‘呵呵……還真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呢。’

半夏心頭冷笑,有些自嘲,雖然氣憤,但卻是很快冷靜下來。

斜躺在炕上,目之所及視野很是有限,只能看到貼了兩個喜字的斑駁後牆,兩把木椅。

強忍着屋內辛辣刺鼻又嗆眼的氣味,半夏開始費力的扭動手腕,想要掙開布條。

專心致志的他并沒有注意到,背後悠然醒轉那人正嘴角含笑注視着他,涼薄的眼角全是嘲諷。

随着時間推移,半夏後頸汗滴濡濕發髻,縷縷發絲服帖的黏在白的發光的肌膚上……

經年‘身處下位’的商陸不合時宜呼吸一窒,下意識開腔:

“人牙子手法刁鑽的很,你這樣蠻幹只會越來越緊罷了。”

身側突然出現人聲,半夏猝不及防心跳漏跳了兩拍,脊背霎時間冰涼一片。

他緊咬下唇沒有吭聲,一時間拿不準身後這人是不是留下來看守他的。

商陸猜到半夏心思,嗤笑一聲,涼涼說道:

“我勸你還是留着些力氣的好,晚些時候……可有你受的。”

混跡戲班子多年,八歲就被老班主開了瓜,商陸閱人無數,單只是一眼就瞧出半夏這小子還是個雛兒。

再看那哥兩個如狼似虎的模樣……

啧啧啧……

這次他聽的真真,這人就躺在自己背後,挨得頗近。

‘看來也是被發賣來的。’

半夏不打算就這樣放棄,耳邊屋外喧嚣聲有逐漸平歇那味兒,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你想不想離開這兒,我想試試可不可以咬開。”

又掙紮了片刻,手腕酸澀到擡不起來,半夏終于暫時放棄,想到也許可以拉攏身後這個‘盟友’。

但商陸一開口,就直接給半夏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離開?你不會天真的以為自己能走的出去吧?”

商陸笑了,嘲笑。

這種不甘屈服的青瓜蛋子他不知道見了多少,一頓皮肉之苦、幾次三番威逼利誘,慢慢的也就屈服、任命了,開始揮霍青春、沉迷魚水,發黑、變臭,無一例外……

況且……

半夏是被人下了藥送來的,他可不是。

商陸清楚知道這地方有多偏僻,很容易就會迷路,稍不小心便會葬身獸腹;再者,越是窮鄉僻壤的地方,人越是短視、排外,卻出奇的團結,別看外面那群人都在拿兩兄弟取笑,暗地裏不知道多少雙眼睛替他們盯着呢。

想要逃出去呀,就一個字。

難如登天!

商陸有些累了,說不上來是一路颠簸還是滄桑斑駁的那顆心,一歪頭,就好像沒有聞到那刺鼻的氣味一樣,阖上了眸子。

忽的,他被身上的異動驚擾,猛地睜開眸子就看到一顆黑漆漆的腦袋在他小腹間瘋狂搖晃……

呃……

潤澤的唇角、濕滑的舌尖、笨拙的犬齒不時磕砰到一起,處處顯露着半夏的笨拙,不過這動作着實暧昧。

雖然知道只是在解繩子,可簡陋至極的婚房、身着喜服的一雙新人、在外招呼賓客的新郎、滿嘴葷話的賓客、再搭配上那令人遐想的動作……

商陸喉結滑動,深吸一口氣,身上頓時不合時宜的起了反應。

思緒亂飛間,商陸腦海中忽然靈光乍現,思量道:

‘奶奶個腿兒的,這不比春雨樓那幾個小蹄子擺的那什麽‘金榜題名時’、‘私塾先生夜會浪蕩公子’什麽的把戲刺激些麽……

之前怎麽就沒想到這茬兒呢……真真兒是錯過了撈金的良機。’

商老板這邊天馬行空不切實際的做着盤算,半夏那邊已然是感覺到了不對勁,身子僵了那麽一瞬,不過也就是那麽一瞬而已,嘴上便又開始動作起來。

“啧啧啧……”雖然時間、地點、和人物全都亂了套,但不妨礙商陸微眯着眼睛享受就是了,享受的空擋還不忘刺‘口忙舌亂’的半夏兩句,“就你這口頭功夫,花兒殘了都解不開。”

半夏面色爆紅:“……”

他一定要‘全須全尾兒’離開,否則……

澄澈眸底乍現一絲戾色,半夏越來越用力的撕咬依舊捆的死死布條。

“呵呵……”

将他倔強、決然神色盡收眼底,不知怎的,死寂、冰涼荒蕪的心忽然就顫動了那麽一下,忽的生了一些恻隐之心出來。

‘唉——老毛病,又犯了呢……’

商陸冷哼一聲,輕巧将半夏撞翻,二十年的功力加持之下,他宛若靈巧的蛇盤旋而上,朝着半夏妩媚一笑。

“商老板就教一次,你且瞧好了。”

靈巧粉嫩舌尖舔舐微微幹澀唇角,濕潤的眼角說不出的誘惑。

就連見慣了各式美人的半夏也不由暗嘆一聲“妖精”。

口舌并用,難免兩人之間要親密接觸,半夏僵直着身子,滿腦子盤旋着一個念頭:

“好一條靈巧的舌頭。”

商老板果然不愧是個中翹楚,片刻不到的功夫,半夏只覺手間一松,開了!

三兩下掙脫雙手間的束縛,半夏總算是坐起身來。

正忙活着解開腿上一圈圈兒紅繩,一直支棱着的耳朵忽的聽到屋外連續不斷椅子拖動的聲音!

要遭!

心髒怦怦直跳,解開繩子的手都是抖的,半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商陸發絲散亂,歪着腦袋淺笑欣賞半夏兀自強裝冷靜的樣子。

他到要看看,這瓜娃子今兒到底能不能逃出去。

屋外動靜越來越小,半夏解開自己身上繩索,馬不停蹄開始撕扯旁邊商陸身上的繩結。

不知到底是緊張了還是這繩結古怪的很,半夏始終不得章法,反倒越系越緊了,牙齒都用上了卻一點兒不見效果。

着急的他起身想要尋個利器,卻是連根能用的毛都沒有發現。

想必就是為了防着他們逃走,全都收了起來。

半夏還注意到,許是為了防範野獸,這屋子并沒有開後窗,院牆也是高的離譜……

冷汗順着額頭滴落。

眼神飄到那枚燃燒着的紅燭上,半夏眸中閃過一絲掙紮。

一直在看熱鬧的商陸意識到他想幹嘛,當即一個激靈。

“呔!老板我好心救你,你卻想把老板我點天燈?好狠的心腸!”

半夏也知道這想法有些荒唐,歇了心思趴到門前,扒出一條細微的縫隙往外打量。

院中那兩位衣着豔紅的應當是今晚的新郎官無疑,除此之外還有五位已經喝紅了臉的村人,拉着兄弟二人不知道在說些什麽,不是爆發出一陣猥瑣的笑聲。

忽的,半夏捕捉到了一道豐腴的身影醉倒在七人不遠處的酒桌上。

待看清楚之後,他頓時恨得一陣牙癢。

不是別人,正是和人面獸心的烏娘子串通将自己拐賣了的蔡娘子!

除此之外諾大的院子再也沒有他人,半夏估計這兄弟兩個應該是老光棍兒,并無父母兄弟。

瞧了一眼兩人高的院牆,半夏歇了偷跑出去的心思。

眼角餘光再次掃到那喝死過去的豐腴背影……

蔡娘子?

腦中靈光一閃,已然是有了計較。

“怎麽的,這麽容易就放棄了?商老板我還以為碰上個妙人呢,誰知這樣沒勁兒的很。”

身子被五花大綁着,躺在亂七八糟的床鋪間,可那人從始至終不見一絲慌亂,反倒像是戲臺下的看官樣悠閑,一度讓半夏生出被人魚肉的并不是他的錯覺。

“你教我,我給你松綁。”

半夏實在是不想靠近那氣味沖天的鋪蓋,強忍着不适如是說道。

沒想到商陸并不領情的樣子,冷哼一聲,“商老板我說過,只教一次。”

雖剛才這人救了他,但半夏依舊被商陸古怪的性子搞得窩火。

索性不再搭理他,坐到椅子上,拿起一塊直接摞在紅紙上的不知名糕點閉着眼睛吃了起來。

“呵!”

半夏陰着臉冷笑一聲。

看來那烏娘子為了怕他半路醒過來,還真是下了狠手呢。就他腹中饑餓程度,怕是昏睡了兩日不止。

食不知味的吞下兩塊糕點,半夏有被噎到,尋便簡陋的屋內也沒有找到茶壺的影子。

想必也被收了起來。

呵呵……

所有帶尖兒的、帶棱兒的、易碎的全都被收了起來。

不知道是多少血的教訓才換來讓他們如此謹慎。

第 2 章

“噗嗤”

是物體和布匹相接觸的輕響。

米白夾雜幾絲脂粉的不知名糕點掉在商陸面前不遠處,濺起幾塊碎渣。

丹鳳眼上挑,含笑望一眼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的半夏,半夏擦擦手指,剛巧也看向商陸。

“這是何意。”

“啧,”半夏輕笑,晦暗陳舊昏黃的屋子亮堂了一瞬,“商老板難道不餓?”

商路同樣輕啧出聲,細長眉眼含怒,媚态橫生嬌叱道:

“瓜娃子難道看不出老板我行動不便?”

半夏做驚訝狀,“商老板不‘巧舌如簧’麽,這麽點兒小事兒還能難倒您?”

“哎呀!”動作頗為浮誇掩住唇角,半夏明知故問道:“難道還要我喂你吃不成?”

“你這是喂狗呢吧!”

“你就說餓不餓吧。”

高傲的商老板憤恨的盯了半夏良久,最終還是屈服,低下白到發光的細膩天鵝頸,探出一小截兒粉嫩的舌尖……

當然,這種場景只發生在半夏想象當中,用來報複剛剛那人沒來由的高傲。

畢竟他可是小心眼的男人,睚眦必報那種!

現實則是,半夏每樣吃一塊之後,挑揀出兩樣味道還算過得去的,掰碎喂給一臉自然享受的商陸。

半夏嚴重懷疑這長相妖冶的小美人鼻子壞掉了,不然他都要嘔出來了,這人怎麽還是老神在在的閉目養神,順帶消滅幾塊糕點的呢。

“大哥……”送走最後一波兒鬧騰的村人,柳二難耐的搓搓手,看了一眼自家大哥臉色,心癢了一晚上,終于有機會試探性的問了出來:

“咱怎麽分?大哥我想要那個長的嫩的。”

人是中午送來的,親是下午成的。

只一眼,他就相中了瓷娃娃一樣的半夏。

就是不知道大哥他……

“啧!”蒲扇大小的巴掌甩在柳二發頂,“什麽嫩的、老的,那是你大嫂!”

柳二癟癟嘴,炭火燎過一般的面上有委屈、也有釋然,像是早有預感會如這般。

不過這種情緒也只持續了短短一瞬而已,商陸那妖冶的小模樣始一出現在腦海,他便開始口幹舌燥。

開鎖、推門,迫不及待走進的兄弟二人和端莊而坐的半夏打了個照面兒。

兄弟二人腦子漿糊了那麽一瞬。

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就是:美!真美啊!一直自诩美豔的村花喬三妹怕是都比不上眼前這美人的腳底泥。這錢花的值,他真是賺大了!(僅限柳大)

緊接着便覺得要糟,沒吃到嘴裏的鴨子這是想飛了!

“你他娘的!”

柳二瞪圓了眼珠子,掄圓了巴掌就想往前沖。

賣了幾畝地,賠上兩代人大半積蓄,才買來了這麽兩個人,如今竟然想逃,也怪不得柳二要動怒。

他們這地方偏僻又窮苦,村裏的新婦大半都是從人牙子手裏買來的,包括他們的親娘。對付不老實的新媳婦兒,他們很是有心得。

打就成了。

炕下打,炕上也打;炕下用棒子,炕上……也得用棒子。

半夏此番作為,已然是犯了“大忌”,觸碰到了他們心底的紅線,是以柳大雖皺眉,倒也并沒有攔着。

前一秒還雄赳赳氣昂昂的柳二,被劈臉來的一巴掌打得有些懵,高高舉起的巴掌遲遲沒有落下,僵在了那裏。

柳二尴尬無措回頭看了一眼老哥,柳大本就長相粗犷,毛發旺盛,此時板起了臉,更是比鍋底還要黑上一些,瞧來可怖又駭人。

“我勸你還是別賽臉的好。”

柳大睥睨站起身來還是比他兄弟二人矮一截兒的半夏,甕聲甕氣警告着。

“這同樣也是我想你知道的。”

半夏年紀尚淺,身材如正在抽條的青竹般挺拔,身處陋室也掩蓋不住那股由內而外散發的貴氣,即使身處險境,和小山一般的兄弟二人對峙也并未露怯。

柳大哄笑。

“你還是清醒些的好,這地方鳥不拉|屎,不會有人找的到,乖乖認命好生伺候你男人,免得吃苦頭才是正道。”

半夏和屯子裏的人是不同的,說話輕聲細語,慢條斯理,就算打人的動作瞧來也是英姿飒爽。(柳二:……)

他已然起了反應。

“咕咚”吞咽舌下源源不斷湧出的涎水。

對着柳二那張熊臉手沖三十大幾年,柳大內心熱忱可想而知。

半是看在半夏那出衆的樣貌,半是篤定二人插翅難逃,柳大不似柳二那般急躁,對半夏格外耐心些,不然現在怕是早就步入正題了吧。

半夏輕笑,重新坐在漆皮掉落的椅子上,還翹起了二郎腿。

柳大眸光凝在微微點着的腳尖,就好似一點點踩在了他的心尖尖上,酥酥的、麻麻的。

從未有過的異樣感覺讓他呼吸一窒,心跳加快。

“你以為我會求你大發善心放我走?或是用家世、權利相威脅?”

柳大眼睛就像是長在了半夏身上,流連于标志的小臉、裸露在外的脖頸,甕聲甕氣道:

“不然你還能作何辦法?”

屯子裏的人熱衷于談論買來的媳婦是如何反抗、求饒,最後又是如何屈服、任命。

好似如是便可以顯示自己的能耐,進而享受到大家的尊重、誇贊般,柳大自然也不能免俗。

半夏輕哼一聲,大腦飛速轉動,他才不會那般。

一來依照他的性格不會去做沒有意義的無用功;二來并不想滿足眼前人畸形的欲望,半夏覺得那般作為只會讓他更興奮而已。

“買我下來用了多少銀錢。”

“嗯?”

柳大心下詫異,似是沒有料到半夏會忽然有這一問。

不過還是如實回了一句,“四十兩。”

柳大回頭看一眼被五花大綁在炕上的商陸,補上了一句氣死人不償命的話。

“一共七十五兩。”

甚!

憑什麽自己比他便宜五兩銀子!

商老板正津津有味看戲呢,卻被無故中傷,他柳眉豎立,剛起了脾氣,正欲提氣開口。

“他年紀偏大,生育上怕是要艱難些,這個價位已經是很高了。”

半夏聽到自己只賣了四十兩,半斤雲霧茶的價格……

正唏噓呢,就聽到柳大如此‘評價’商老板,嘴角抑制不住抽搐。

暗道了一聲糟糕。

果然,那妙人炮仗一樣炸了……

“放你奶奶的屁!老子如花似玉、你他娘的才生育艱難。”

“不光生育艱難,你他娘的生孩子屁|眼兒都沒得!”

“呔,哪位神人卡着時辰能生出你們這兩塊狗日的料!”

……

聽過的沒聽過的各種污言穢語撲面而來吧,半夏面上都發燒,生怕商陸真的惹惱了這兩人,索性就……就塞住了他的嘴。

陣陣眼刀直往半夏身上飄,他別扭的移開眼。

“幹他娘的,大哥我去教訓教訓他,還當真要翻天了!”

聽大哥說商陸年紀大、生育艱難的時候,柳二心裏被刺了一下,早就堵着的一股邪火越燒越旺,迫切想要尋個由頭發洩出來,瞥向商陸修長有致身子的眼神愈加露骨、暴戾。

“急什麽,還有客人沒送走呢。”

“她睡的死豬一樣……”

柳二急切插嘴,被自家大哥瞪了一眼之後便偃旗息鼓,不敢再吭聲。

半夏狀似無意的提了一嘴,“上好的水田也就十五兩銀子一畝的樣子。”

柳大面上頓時閃過一絲肉疼,“老子典當兩畝水田,三畝旱地才湊夠銀錢買下你們兩個,下了血本兒,花了大半身家。”

盯了半夏兩晌,柳大繼續說道:“和你說這些就是想告訴你,趁早歇了不安分的心思,好生過日子,操持家務,生兒育女,我死都不會放你走。”

柳大是有些狠勁兒在身上,說這些話的時候好像一個煞星,不過半夏無感。

“你應該清楚,男子承嗣不易且艱險,就算有幸誕下,子孫大多羸弱。”

柳大不語。

這些他都是知曉的,前院兒林哥掏空家底買了個男妻,兄弟三人八年間日夜澆灌、耕耘,播種無數次,就是不長莊稼。

可他們這地方實在是又偏又窮,着實沒有人願意嫁進來,只能通過人牙子……

“莫要多言,夜深了,是你自己來還是要我動手。”

看來是打算兄弟兩個在一張炕上入洞房了。

單只是想,半夏就已經泛起了惡心。

“女子就不同了,完全不需要擔心子嗣的問題。”

半夏仿佛沒聽懂柳大的暗示,繼續如是說道。

子嗣……

腦海中浮現半夏抱着縮小版的自己,柳大心頭火熱異常。

“多試試,總會有的,老子有的是力氣。”

這人不上套兒,半夏腦門終于急出一層薄汗,語速也快起來。

“我有個法子,不光能讓你們兄弟娶上媳婦,三年抱兩個,還能贖回典當那些田地!”

田地是莊戶人家的命根子,柳大停下不斷逼近的腳步,有些躊躇,有些心動。

半夏松了口氣。

擡腳就像要往外走。

“你想去哪!”

柳二蹬着一對牛眼兇神惡煞擋在半夏身前。

半夏沖他溫婉一笑,柳二緊繃的面龐霎時間柔和下來。

“你有什麽不放心的,我能跑去哪裏。”

也是,院牆足有丈許高,大門也落了鎖,柳二審視半夏一番,确定他逃不了,看了一眼大哥的臉色,收回攔着他的手臂。

“呼……”

院中空氣沾着絲絲縷縷酒香,半夏貪婪大口呼吸着。

一直到柳二不耐煩的催促,他才走到睡死過去的蔡娘子身邊,嫌棄的在她身上摸索起來,最後在她兩胸之間的夾層裏扯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

“砰”

錢袋将三條腿兒的桌子砸出一個坑洞。

半夏好整以暇的掏出兩枚銀錠子、一張銀票、幾枚碎銀一一陳列在桌面。

兄弟二人呼吸明顯粗重起來,疑惑的看向半夏。

“你這是何意。”

半夏依舊坐在那把半舊椅子上,微微挑眉,淡然道:

“想和你們談筆生意而已。”

“生意?”

柳大好像抓到了一點兒什麽,但腦袋迷糊的他根本抓不住重點,索性直接問了出來。

“什麽生意。”

“自然是皮肉生意。”

第 3 章

“皮肉生意?”

柳大氣樂了,表情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同時他在極短的時間裏反思了一下,自己對半夏表現出來的過度寬容,到底是好還是壞的問題。

“我本意是想和你過好往後的日子,是以才對你和顏悅色了些,沒想到卻讓你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既已經是我的人,還想‘賣”與誰去?

半夏按住‘砰砰‘直跳的太陽穴,知他理解錯了自己的意思,耐着性子低聲解釋:

“我的意思是想将蔡娘子賣與你兄弟二人為妻,結秦晉之好,五年抱仨兒,至于價錢…一切好商量。”

甚?

不只是柳大柳二、就連五花大綁被塞住嘴的商陸都驚訝的瞪圓了一雙桃花眼。

“你說甚胡話,那娘子是賣家,我們是買主,你……你這是颠倒的什麽黑白。”

嘴上雖是在駁斥,但半夏大膽的話語還是在柳大心底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哼哼……”

半夏清哼,修長瑩潤指尖看似無意實則刻意的擺弄着桌上兩枚沉甸甸的銀釘子。

“都買|賣人口了,還談什麽黑白,貨好價錢低才是你們應該考慮的問題。”

柳大沒有接話,顯然半夏的話他聽進去了,或者說他看到了桌子上的銀子,不,柳大是看到了他滿是莊稼的田地。

“再者而言,憑什麽她賣我便可以,我賣她便不可以?哪裏來的道理。”半夏心底惴惴,不過并沒有表現出來,悄然收緊袖中指掌,指甲插進手掌的鈍痛讓他控制着自己并未在兩兄弟面前露怯。

“不過是看誰栽在誰手裏而已罷了。”

柳二臉上閃過一絲狂喜,急切說道:

“這樣算來,她應該是栽在我們兄弟手裏才是,不對!是你們都栽在我兄弟二人手裏了!”

柳二應該自己都沒有發現,他說完之後下意識看向了柳大,表情和耍了小聰明等待長輩誇贊的孩童一般無二。

柳大恍然大悟,後腦海突然冒出一個極為大膽的想法,胸腔裏心髒因為激動劇烈跳動,黝黑面龐爬上一層潮紅。

半夏冷哼一聲,他自然早就看透這兩兩兄弟在打着什麽主意,當即潑了他們一頭冷水。

“做人還是莫要貪心的好,想享齊人之福,你得有那個命格才行,不然免不得要生些禍端出來。”

“你什麽意思。”

半夏将那張銀票以及一枚銀錠扔向柳大,他下意識接住,沉甸甸的觸感在手,柳大眉頭一跳,心安的同時身子在輕輕顫抖着。

雖長的兇狠,他和柳二着實都是老實的莊戶人家,活了快半輩子,做的最為出格的事恐怕就是從人伢子手裏買下了半夏二人,而現在要他‘黑吃黑‘……

“蔡娘子本性貪杯嗜酒,送人收錢久久未歸,你說會不會有人來尋她,到時你能不能應付得了。“

柳大剛起的貪念消散的幹幹淨淨。

屆時想來他定會漏出馬腳吧,柳二那個沒甚出息的窩裏橫就更不用提了。

柳大粗犷的面頰上閃過一絲算計,半夏瞧得分明。

“蔡娘子徐娘半老,定然沒有你二人有滋味,我兄弟二人年富力強,有的是力氣,不怕生不出孩子。”

說的斬釘截鐵,手心裏捏着的銀錠子卻是沒有放手的意思。

半夏知曉他已經心動,不過是在讨價還價而已,索性将剩下的那枚十兩銀子的錠子扔給了他。

“唔……她也只值五兩銀子了。”

半夏說罷輕咳一聲,吸引了兄弟二人的目光。

“我也明确的告訴你,就算不能逃出去,也絕對不會如了你的願就是了。

世間之大,有谷可跳得,有水可投得,有牆可撞得,就算被你束縛住手腳,也亦可咬舌自盡,只要存了死志,是如何都是攔不住的。

我勸你還是盡早決定的好些,保不準那些人已經等不及要上門,到時候免不得你雞飛蛋打,落得個人財兩空!”

半夏說的不錯,同夥若不是顧及滿堂賓客,不想在人前招搖,他們早就過來抓人了,此時早已等的抓耳撓腮、将嗜酒的蔡娘子罵了個半死。

“大哥!這小子邪性得很,你莫要聽他哄騙。”

柳二明顯是不舍商陸的,短短的功夫,商老板那副皮囊不費吹灰之力将這只童子雞征服,是以見柳大露出掙紮神色,他立馬出聲喚了他一聲。

其實柳二之所以如此作為,還存了一個小心思。

和大哥共用一個媳婦兒,哪有人手一個的舒服,畢竟柳大從小就喜歡欺負他,自己還不敢反抗。

想到日後想要和媳婦快活還要看大哥的臉色,柳二面如菜色,滿臉的不情願。

“好,我答應你。”柳大沒理會弟弟哀怨的目光,思索片刻還是答應了下來。

即使再愚鈍,他也是能看出這兩人并非常人,恐是非富即貴;再加上半夏眸中神情過于決絕、鄭重,說心裏話,柳大并沒有能馴服他的十足信心。

尤記得上次見到那樣澄澈而堅定不羁的眼神,是在一匹神駿、英武的野馬身上。

柳大兄弟包括數十個健壯村人圍追堵截多半個月,終于将它逼到了一處懸崖峭壁處上。

十幾股套馬索拴住野馬脖頸、四肢,讓它動彈不得。

刁四為了搶功,仗着膽子爬到野馬背上,使勁薅住長長的馬鬃,笑的格外暢意、嚣張。

就在大家都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馬兒那時候的眼神和現在的半夏一般無二,同樣的澄澈,同樣的決絕堅毅。

他下意識放松了手裏的套馬鎖。

果然只見下一秒,野馬兩條前腿直立而起,嘶鳴震天,猛然爆發出一股巨力,載着驚呆的刁四化作一道閃電毅然躍入深不可見底的山澗……

剩下的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胸腔劇烈激蕩,驚訝于野馬的剛烈,久久未能回神。

柳大趕緊着補充道:“不過你得做的漂亮些,不能給我兄弟二人招惹上麻煩;同時你得答應我,你二人今後死生不得再出現在青山鎮!”

半夏哽在胸口的一口氣終于順暢起來,終于是成了!

“我答應你。”

柳大黃澄澄的瞳孔不依不饒的繼續死瞪着半夏:

“你得起誓。”

說罷一把巴掌長的匕首已經舉在他面前。

大祁立國前,前身為金氏一族分支,信奉少昊真神,舉國以白虎為瑞獸圖騰,推崇銳利之氣,尚武且重信。

手握利器起誓,一旦違背諾言,将不再受少昊真神庇佑,并會受到真神懲戒。

半夏沒有絲毫遲疑,手握匕首指天鄭重起毒誓,話閉毫不遲疑在左掌劃下一道血痕。

柳大終于是放心了,收好銀子,向半夏詢問道:

“該如何做。”

半夏挑眉望了一眼睡得滿面紅光的蔡娘子,冷聲道:

“塞住嘴巴綁起來藏好,然後………”

“咚咚咚咚……”

雨點般急切的砸門聲毫無征兆響起,激起連成片的狗叫,聲聲宛若徑直敲擊在兄弟二人心尖尖上。

“大哥……”

柳二是個慫包,深深吞咽下口水,不安的眼神瞬間飄向柳大。

“慌什麽,你別露面!”

柳大也是緊張的,不過倒是比柳二那家夥強了不止一點半點兒。

“來了!來了!誰啊這大晚上的……”

松松垮垮披上了外衣,柳大解開褲帶,一手提着褲子小跑到門口。

“誰啊!”

他并未着急開門,隔着門板故意語氣不善的問候了一聲。

畢竟他現在應該忙着入洞房才對,被人打擾了好事,好聲好氣的倒顯得不正常。

“少廢話,開門!”

門外那人心情聽來也并不美麗,粗着嗓子低吼一聲。

柳大一手還提溜着褲子,在那人再次出聲催促之後,才不情不願打開了房門。

剛剛拔下門栓,門板就被人粗暴的推開。

兩胖一瘦三個男人門神一樣站在門口瞭望。

“你們到底是誰!不講清楚我喊人了!”

蔡娘子長相和善,很具親和力,任誰也不會将這長了一雙眯眯眼又愛笑的中年女子和可憎的人販子聯系到一塊兒。

是以幾人分工明确,聯系買主、送‘貨‘上門、收錢的勾當一直都是蔡娘子在做,柳大不識得眼前幾人也是正常。

頭頂厚重的雲層不透一絲亮光,那三人均戴着鬥笠且壓的極低,明顯不想讓柳大見到真容。

喜宴的席面仍狼藉的擺在院內;身前不遠處柳大提着褲子戒備的盯着他們三人,脖子上、黝黑的臉上清晰可見數道抓痕……

且門外也并沒有蔡娘子趕來的牛車。

心知蔡娘子在此處的可能不大,那瘦子還是抱有希冀操着公鴨嗓開口詢問了一句:

“半夜造訪,是我們哥幾個唐突了,先給兄弟陪個不是。”

柳大依舊戒備,手邊就是比最大號擀面杖還粗的門栓,他只是冷冷回道:

“我還有的忙,有事說事。”

“蔡娘子來吃喜酒,至今尚未歸家,我哥幾個不放心她一介女流之輩,這才登門詢問。”

女流之輩?

哼,那家的女子能幹出拐賣人口的勾當。

夜色中柳大撇撇嘴角,那三人看不真切。

“哦,娘子她收了錢本要走,但多少算半個媒人,我二弟就說留娘子吃頓喜酒在走也不遲。”

“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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