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19)

寡母的,當即拍了板:“就這麽定了。”

忽的,他像是有什麽難言之隐,瞧着半夏欲言欲止。

猜出他心思,半夏主動提及:“周奇今一大早就去了鎮上,預備買一千斤糙米回來,晚上直接運進書廬。”

韓啓明樂的直拍大腿,一聲“好”字卡在喉嚨,半夏又告訴他個好消息:“周奇會盡量每五日獵些肉食交給秦嫂子做給孩子吃,但眼看入冬,山上也是危險的緊,這事也不能強求就是。”

後一句是半夏自己的意思,他不願意周奇老是往山上跑,尤其是冬天,頂破天兒在村子附近抓只野雞兔子就頂天了。

這厮要是敢進山,自己頭一個不應。

“好、好、好,”一連三個好字,韓啓明笑的格外誠摯:“我先替這些孩子謝謝你們兩口子。”

人家已經做出表率了,韓啓明覺得自己也不能拖後腿,咬咬牙道:“我這去和耆老商量,争取送一千斤糙面到書廬裏,順便通知一聲秦寡婦。”

話音未落,小老頭兒已經竄了出去,好似走慢一點兒半夏就會反悔似的。

“他們也不會感激你的,慢慢還會覺得你給的不夠。”

謝安抱着肩膀,依靠在門框處,漂亮到虛幻的臉上滿是冷漠,唇角勾起的淺笑,總有一種嘲諷的意味。

“所以說讓村長莫要聲張。”

“無聊至極。”

“那說些謝先生感興趣的好了”

謝安眉頭一挑,薄唇輕啓:“比如?”

“比如……”半夏抱起糯米團子一樣‘滾’過來的不悔,“不悔中午想吃些什麽呢?”

謝安絲毫不跟他客氣,直接回道:“打邊爐吧,這天氣冷氣直竄,暖暖身子。”

半夏嚴重懷疑他一老早就打算好了。

第 71 章

謝安不耐風寒,先一步進屋。

半夏抱着瓷娃娃一樣的不悔,擡眼望一眼韓啓明離開的方向,心裏不由贊嘆周奇果然料事如神!

時間追溯到昨天晚上。

屋外凄風苦雨,寒氣逼人;隔着薄薄一層窗紙,屋內一盞如豆燈火搖曳,溫暖如春。

睡不着的半夏趴在被子上閉着眼睛享受周某人體貼細致的按摩,舒服的直哼哼。

“蘇先生,這力道您還滿意麽。”

不知男人從那裏學來的按摩手法,指掌每一寸力道都用的恰到好處,半夏左眼皮徒勞的挑挑,當然是沒有睜開眼:“唔,還不錯,在大力些就更滿意了。”

周奇挑眉,手下力道果然加大了一分。

“嘶~~”

正按到他飽受摧殘的腰眼兒上,半夏倒抽口冷氣,及時咬住下唇才止住已經滑到嗓子眼兒的呻|吟。

“這力道可以了沒。”

此時半夏整顆腦袋都埋進被子裏,只是點點黑黢黢的後腦勺兒,意思是讓他繼續。

“原來蘇先生是能吃住力氣的,喜歡大力些,我記住了。”

不敢張口,怕溢出一些不好的聲音,半夏側着腦袋嗲怪似的瞭他一眼,周奇喉結微顫,忙低頭不敢再去瞧他。

那晚上等藥效散的七七八八,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半夏渾身沒有一處好地方,修養了好幾日還沒緩過來。

即便被折騰成這樣,半夏也只是淺淺在他手臂留下兩排齒痕,看向他時眸子裏的愛意有減無增,挂在唇邊的笑一如既往的溫潤,別說冷言冷語,小脾氣都沒見他耍過。

他越是這樣,周奇內心愧疚感越是爆棚,逐漸養成每日晚間都要給他按摩的習慣。

“好了,在按要出事了。”

半夏熒白泛着潤光的手掌蓋在周奇蜜色的手背上,輕輕捏了捏,周奇唇角勾起,昭然若揭的在他敏感的腰側摸了兩把,在半夏瞪大眼珠震驚看向他時,擦一把額頭細密的汗珠子,順勢躺在半夏身側。

正經的按摩是很累人的,就算周奇身體素質再好,小半個時辰下來也覺得有些累人。

“我覺得這件事還沒結束,肯定還有後續。”周奇心裏還惦記着昨日孩子們鬧得那出,遂在半夏耳邊開口。

半夏直點頭,心想:就韓靈兒表現出的那個尿性,能吃下這麽大個啞巴虧才怪,不知道要怎麽鬧呢。

“那有什麽辦法,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呗。”

說話間,手指已經順着衣襟的縫隙滑了進去,粗糙的指腹在牛奶般順滑的皮膚上摩挲,引的半夏頻頻側目,男人目光炯炯目視前方,恍若未聞:

“倒是有個想法想和你商量一下。”

商量?

相處時間已經不短了,半夏還是第一次從周奇嘴裏聽說“商量這個詞”,下意識認為這次的“動作很大”。

喉結艱難滑動,半夏“骨碌”一下爬起身,好看的眉眼緊緊擰在一起盯着男人:“雖然是她有錯在先,不過也得到應有的懲罰了,要不咱得饒人處且饒人?”

周奇:????

他笑了,唇角勾起,肩膀笑的一抽一抽的,眼裏滿是身前緊張兮兮的傻媳婦。

“我說的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冬天咱家供這群孩子吃飯,你這小腦袋在瞎尋思什麽?”

半夏:……

呵呵

囧!

尴尬的撓撓頭,他馬上注意到了另一層,潤澤的唇抿起,表情有些沉凝:

“你是說咱們家麽?為什麽。”

自家的日子也算是剛剛寬裕起來而已,而且也是一錘子買賣,吃完、喝完就拉倒兒,沒一個穩定的進賬。

說罷狐疑的上下打量周奇,暗暗思忖:這男人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有愛心了?

周奇面不改色任由半夏打量:“韓啓明這個人雖然虛榮自大、膽小怕事,但對村裏這群孩子還算不錯,是真心為他們着想,謝安就是他極力争取才留下來的。”

說到謝安,晦暗不明的燭光下,周奇墨色瞳孔如野獸般豎起,裏面精光一閃而逝。

“所以這就是我們出糧食供養這些孩子的理由?”

并非半夏冷血,這些孩子的難處他也是看在眼裏的,力所能及能幫上一些的話,他也是極為樂意,只是周奇這說辭,他不信罷了。

總覺得男人有什麽事情瞞着他!

這不是第一次周奇幹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主屋莫名其妙請了兩尊法相回來,其中之一是面露愠色、獠牙微呲的尊勝母法相;另一是笑看紅塵事的彌勒,算一樁。

前兩天獵到的那頭黃羊,大部分也被周奇分給了村裏的孤寡老人;他手裏的錢也莫名其妙用掉不少,半夏有理由懷疑這家夥不是暗戳戳送人就是添了香火錢!是另一樁。

啧!怎的突然就轉性了,開始信佛了?

半夏眯着眼睛來回打量周奇數個來回,是要從臉上看透他最為真實的想法。

素來沉着冷靜、泰山崩于面前不變色的“影子”頭領,在自家媳婦毫不加掩飾探究的目光下,心頭也不由發毛,緊張的直咽口水。

好在半夏沒有多問,只點頭同意。

這怎麽也是周奇第一次和他商量事情,只要不是納個小的,他都會同意。

靠着周奇胸口結實的肌肉,鼻息間氤氲他身上淺淡的汪洋香氣,之于半夏是這世上最好的安神香,他很快睡熟。

黑暗中,周奇絲毫沒有倦色,忽略掉右臂陣陣熟悉的痛感,伴着淅淅瀝瀝雨聲,不知道盯着自家媳婦純真的睡顏多久。

浸染夜色的眸子,深情與眷戀癡纏,似要将半夏溺死其中。

視線緩緩轉移到自己不自覺伸出的雙手,明明空無一物,但只要周奇一閉上眼,就能看到上面沾滿熱氣騰騰的鮮血……

低沉的嗓音如一陣來自曠野的渺遠夜風,吹來又散去,輕飄飄沒有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跡:“乖寶兒……時至今日我才覺得自己罪孽深重至極。

不知還能不能求到和你的來世今生……”

那是那間熟悉的廚房,三大三小守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銅鍋,桌上好幾大盤鮮切的黃羊肉、還有些菜心、粉條、土豆之類的。

菜品雖然不太豐盛,好在肉管夠,大冷天氣,幾人吃的大汗淋漓。

尤其是三個小的,更是吃歡樂,周傑、周敏還是第一次知道羊肉有這種新奇吃法,只一口就徹底愛上了。

剛剛收拾好滿桌的狼藉,門外忽的傳來一陣腳步聲,半夏擡眼望,是背着囡囡的秦寡婦。

眼眶紅紅的,只說自己腳上泥濘,站在門口并不進家,看到半夏的第一句話就是:“蘇先生,我不知道該怎麽謝你。”

以粗俗、潑辣為外衣堅強活下去女人,在半夏面前徹底放下了僞裝,行行清淚抑制不住落下。

“快別這麽說,嫂子你也沒少幫我忙。”

半夏生平最是看不得女人哭,一遇上就麻爪,秦寡婦哭的暢意,他不敢上前,只能圍着幹着急。

"讓他哭吧,哭出來心底也能送快些。"

謝安一早領着小不悔回了房間,好奇的周傑姐弟也讓周奇打發走,飯堂裏一時只剩下掩面哭泣的母女和半夏夫夫。

好一會兒,秦寡婦才止住哭聲,不好意思的“噗嗤”笑出了聲:“讓你們看笑話了。”

半夏周奇對視一眼。

嗯……

有些無話可說的感覺。

兩個人都不是那麽善于表露心跡,對于秦寡婦真誠的感謝有些應付不來的感覺。

硬着頭皮總算是把人送走,出門就碰到韓啓明帶着一夥人來給書廬修繕廚房。

滄桑的老人,一看到半夏兩人的身影,立馬熱情洋溢笑起來,面上褶子都撐開了。

這家夥,

積極的态度好像生怕兩人會反悔一樣。

不過礙于韓靈兒那樁事情,半夏并不是很想和他有過多接觸。

并不是聖母心發作譴責周奇做法太過了,只是一碼是一碼,韓靈兒做的孽和父母疼愛子女的心并無沖突,不應該混為一談。

就如韓靈兒今日之局面,必然有韓啓明溺愛、縱容的因素,他可以對韓靈兒的苦楚置若罔聞,卻是做不到忽略父親之于子女疼惜之情。

“你說,”兩人散步一樣閑庭信步走在結霜的河岸,四周并無別的人,“那嬌縱的丫頭為何不告訴家裏人是你……”

‘設計陷害’這個詞語太難聽,半夏不想用在周奇身上,“是你把酒給了牛二,畢竟那天晚上那麽多人瞧見她扶着醉酒的你離開。”

燥熱手掌很自然包裹住半夏微涼指尖,窩熱之後進而包裹整個手掌。

“更多的人看到的是我酒醉之下親了你,火急火燎回家去。”

周奇腳步頓住,攬着半夏肩頭,下巴輕揚,示意他去看結了薄冰的河面上,那兩只不時交頸、嬉戲的白鵝。

“再說,韓靈兒自己為聰明的扔掉酒壺,怕是她自己都記不清扔到哪裏,怎的就不能是牛二自己撿到。”

已經穿上數九的棉衣,可還是覺得不暖和,半夏往周奇那邊湊了湊。

果然,他還是不适應這邊的氣候。

男人從善如流的将人半擁于胸前,下巴親昵蹭着懷中人發頂。

半夏說話帶着鼻音:“本來就是攀扯不清的事情,不過照她那個性格,一點兒風浪也沒有燒到咱家,也是奇怪。”

頭頂男人笑聲很輕、很好聽:“她這輩子應該是沒機會再來鬧騰了。

大眼睛撲靈撲靈,摟着周奇冒着熱氣的胳膊,半夏靜靜等候下文。

“村長三令五申那晚在場的人要三緘其口,不要外傳‘閑話’敗壞村子名聲,趁着事情還沒激起水花,第二天就把人捆上嬌子遠嫁了。”

第 72 章

半夏:“……”

周奇才不過喝了一碗酒,他身上的印子直到今天還和剛弄上去的一樣。

據他所說,牛二可是喝了剩下的大半葫蘆,韓靈兒帶着這樣一身痕跡,新郎官能不想殺人?這到底是結親還是結仇?

“又在胡思亂想什麽。”捏捏他鼻尖,周奇像是看穿了他在疑惑什麽,略顯無奈的開口道:“乖寶兒,你以為的遠嫁不會是從村裏嫁到隔壁鎮上吧。”

半夏歪着腦袋仰頭瞧他,天真的樣子明晃晃就在說着“不應該就是如此的嘛”。

可愛的模樣讓周奇按耐不住揉揉他腦袋,在光潔的額頭連着落下數個吻。

“是距三水村一千多裏的豐樂郡,等她到了,約摸至少要到年關。”

“這麽遠?”半夏詫異,一千多裏,對于這群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來說,若無意外怕是此生都不會再相見了吧。

“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這時候不狠下心,等事情宣揚出去,她除了投江就是浸豬籠,哪還有活路。”

心下戚戚,半夏忽的想到自己父親,同樣事出緊急,他也是瞬息之間縱橫謀劃,為自己和大哥留下一線生機。

又或許,父親從一老早就在這預備着些什麽……

“天子腳下,那些高門大戶裏的尊貴主子,尚且不能堵住底下人悠悠衆口,韓啓明不過是一個小小村長。

這麽做也是為了保韓靈兒一條命的無奈之舉,就是不知她能不能理解韓啓明一片苦心了。”

依偎在一起的兩道身影,腦海浮現同一個答案:難!

被寵壞的她起碼當下是不能理解老父親一片苦心的吧。

“周奇。”

“嗯?我在。”

半夏将身體的重心全都放在後背倚靠的胸口,整個人松松垮垮慵懶的站在河邊,微眯眼眸打量冷霧氤氲的溪面:“你覺得中午打邊爐味道怎麽樣。”

半夏一開口,周奇隐隐猜到了些他的打算,心下有計較,下巴蹭蹭他發頂,還是回應道:“還不錯。”

“真滴?”表情有些小雀躍,半夏用商量的口吻和周奇商量道:“那你覺得若是去鎮上盤個小鋪子可行麽。”

緊緊環抱的手,周奇一時沒有開口,半夏面上平靜,心裏卻有些打鼓。

‘這是不同意?還是覺得不可行?’

遠處層層山巒隐匿于浩渺玉帶中,煙雲缭繞,美中帶着深深的疏離,一如男人淺墨色眼眸。

“我說過的,銀錢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半夏眸中倒映兩只白鵝戲水的溫馨畫面,一時沒有再開口。

沉默的抗議?

“怎麽,謝安放心讓你離開他視線了?”

說起那個清冷的男子,不免就要想到糯米團子一樣的不悔,半夏不禁思量,當蕭遠玄得知他思念成疾的王妃不僅尚在人世,還為他誕下了一個小世子,會是怎樣的反應。

唔~

思緒好像飄遠了,半夏趕緊打住:“這麽多日相處,謝安應該也能感覺到我的善意了吧,再說同為天涯淪落人,聰慧如他,怎會不知道出賣他對我不光絲毫沒有益處,還會招惹無盡麻煩。”

周奇輕笑:“那可不一定,用王妃的線索換回自由之身,對于七王來說不過舉手之勞,就算要求他為岳丈大人一家翻案,蕭遠玄也會去做的。”

這回換他開始心裏打鼓,周奇一直緊張的注意着半夏的臉色,心髒緊緊揪起,片刻間汗水便濡濕了掌心。

出乎他意料的是,半夏面上神情始終淡淡的,只是一昧盯着溪面層層綻放的漣漪。

“然後呢,”他說。

然後……

心,忽的收緊,周奇絲毫不敢和半夏灼灼目光對視。

他不敢想任何關于“然後”的事情,彼時的“影子”已經有了牽挂,不再是歃血蝕骨的兵器,而是一個活生生站在陽光下的人,一個……患得患失的人。

“蕭遠玄是能為我爹正名,為我家一百七十六口洗刷冤屈,但之後呢?”俊逸的面上無甚表情,甚至淺褐色的眸子都是淡淡的,沒有什麽表情波動,可周奇分明感覺到了他心底湧動的悲傷。

“聖上可能會将府邸重新賞賜給我?或者随便安排個一官半職,來彰顯自己體恤百官、寬厚仁慈?而我還要承受那些恭喜眼神下的憐憫、嘲笑,過一生擔驚受怕的日子?”

半夏唇角勾起,忽的笑了出來,可就是這樣淺淡的一抹笑,在周奇的心尖上硬生生犁開一道溝壑。

“他甚至不會對我父親的枉死感到哪怕一絲絲的愧疚。”

“父親、阿爺、阿祖三代殚精竭慮,忠心耿耿,只憑片面之言,便可肆意屠戮我全族……

九歲那日我便看透了,功名利祿也好,天子垂青也罷,全是虛的,随時都能收回去,只有那些已經渡過且不能回頭的日子才是真的!

為了一個虛名,搭上我、謝安、不悔的自由,着實不劃算的很。”

明明已經哽咽到不能說話一句完整的話,可還兀自佯裝堅強。

“我自小便沒有爹爹的謀略、大哥的聰慧、甚至遠不如一些旁支的孩子優秀,可父親從來未責怪我半分,也未有半分薄待。

淩遲至死那一刻身上都露出白骨,他依舊沖我笑……”

那年,他才不過九歲。

清涼淚珠一串又一串滑落,周奇心痛的把人攬入懷。

擡頭望天,讓眼窩的淚水不在往下流淌,半夏輕哼一聲,聲音挂着濃濃的鼻音:“我老早就想明白了,這條命是阿爹他好不容易換來的,可不能輕易交到別人手上,我要努力活到一百歲,開開心心活到一百歲……”

蘇大人之于兒子深沉的愛是半夏永遠笑對生活的勇氣;同樣的,也是他一生一世不能釋懷的枷鎖。

回憶的匣子打開,過往的記憶洪荒猛獸一樣吞噬着半夏,停靠在周奇溫暖且能給予他力量的胸前,半夏絮絮叨叨說了好多關于家人的往事。

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詳盡的在周奇面前展現自己的過往。

周奇始終仔細聽着,開心時陪着半夏一起笑;說到傷心處,無聲拭去他眼角的淚珠。

一直到殘陽落盡,半夏嗓子喑啞,脫了線的木偶一樣靠着周奇注視泣血一樣的西方,如血晚霞将二人染的赤紅。

溫柔撫摸半夏發頂,周奇眼神時而溫柔,時而堅韌,他在心底不斷反複告訴自己:

「他會比蘇大人對半夏更好

一定!」

溪邊不時有人匆匆經過,瞧着溪邊緊緊依偎在一起的兩道身影。

有人羨慕、有人嫉妒、嘲諷居多。

不過也只是在背地裏嚼嚼舌根,倒是沒有人當面指桑罵槐打擾他們。

最後一絲餘晖落盡,夜風拂過,明顯能感覺到透骨涼意。

握緊依舊微涼指尖,周奇松開了環在半夏腰側的手臂。

猛然離開溫暖熱源,半夏本能擡眼朝男人看去。

周奇嘴角勾起,朝他伸出手掌,溫吞淺笑:“走吧。”

只當是要回家,半夏沒有多想,蹲下身子掬一把冰冷刺骨的溪水洗把臉,任由周奇牽着他走。

昨夜落了一晚秋雨,今天頭頂也沒見日頭,牲畜一踩,地上小路泥濘到不像話。

周奇蹲下身子想要背他走,半夏搖頭拒絕,示意他能自己走,可男人怎麽舍得他身陷泥濘中,手腕稍稍用力,半夏就被帶到他背上。

也罷,左右也不是第一次幹這樣出格兒的事情了,村裏人左右也該習慣了。

如此自暴自棄的想着,半夏認命的埋首在周奇頸窩,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宣洩情緒本就極為消耗心神,他還在溪邊吹了一下午冷風,此時消脹痛脹痛的。

周奇背上微微的颠簸感頗為舒服,半夏差點兒劇睡熟了。

擡眼,黑瑩瑩一片,他好像瞎了一樣。

适應了好一會兒,才隐約能瞧出個隐匿于黑暗中輪廓的大概。

“不是回家嘛。”

“帶你去個地方,有些事情該是給你交代清楚的時候了,不然你老是胡思亂想。”

交代?

交代什麽?

半夏狐疑,有些疑惑同時也有些期待。

不過等他認清這是通向哪裏的路時,悄悄吞咽了下口水:

哪個好人交代事情把人往墳地裏帶?

不知道是不是心裏作用,半夏一下子覺得打在身上的風好似更為陰冷了一些,脖頸處老是有人吹冷氣的感覺……

當然,他沒有和周奇說,只是緊緊衣衫,拉高了衣領。

很快的,周奇就把半夏背到了周家的祖墳。

半夏:……

腳尖重新接觸地面那一刻,他心裏其實是拒絕的。

“你站着就好。”

周奇給他挑選的這塊地方,是視線範圍內唯一一處已經風幹的地方,不用擔心髒了腳。

視線再次回到周奇身上,只見他變戲法一樣不知道從哪裏搞出一把鐵鍬,推倒“自己”的墓碑,吭哧吭哧挖起了自己的衣冠冢。

“喂,你這是幹嘛。”

半夏攔住他還要繼續挖的手,總感覺怪怪的。

大半夜挖墳?還是自己的墳?

陰恻恻的感覺自從踏進這塊墓園之後就一直籠罩着他。

“無事,就是取些東西。”

說完還沖他笑笑。

呃……

半夏心想:這可能是他此生唯一一次不想看見周奇笑容的時候了吧。

“那我和你一起挖。”

墳包并不小,而且還浸了水,每一鍬鏟下去,鐵鍬和黃泥的接觸面在水漬的作用下都會産生一股極大的吸力,費力氣的很。

第 73 章

夜色下,男人推開半夏想要幫忙的手:“我一個人就行,很快的,你乖乖在旁邊站好,仔細泥水別濺到身上。”

半夏并不放手,也不離開,只執拗的仰視周奇淺墨色的眸子。

周奇無法只能妥協:“那我們一人鏟一會兒好了,我累了就換你。”

半夏點頭,算是應允,空曠寂寥的墳場,一時只有鐵鍬戳進泥土的“沙沙”聲和泥塊落地的“啪叽”聲。

屬實有些兒詭異。

好在昨晚上的雨淅淅瀝瀝的并不大,不過挖了一乍半的深度,鐵鍬帶出的黃土已經是幹巴巴的,周奇挖了兩鍬,覺得不費什麽力氣,才喊來半夏。

接過鐵鍬,半夏撸起袖子開挖,速度一點兒不比周奇慢,半人多高的土丘在夫夫二人接力下,很快下去了一大半。

當然,大部分是周奇出的力氣,他可舍不得累到自家媳婦:半夏的力氣可不應該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盯着月光下自家媳婦随着每一次揮動鐵鍬而收緊的腰線,他色眯眯想着。

“叮”

是鐵鍬戳到棺材板的聲音。

周奇一口氣抽完鬥裏最後一點兒煙葉,收起細長的漢白玉煙杆,從半夏手裏接過鐵鍬,幾下扒拉掉最後一層浮土,很快的,朱紅色的棺材蓋就顯露在二人眼前。

清涼月光下,朱紅色油漆閃爍冷光,說不出的妖異之感湧上心頭。

剛巧頭頂飄來一大片烏雲,本就模糊的視線這下更加昏暗,該死不死林間還起了一陣風,枯枝“噼啪”亂響。

半夏哪裏經歷過這陣仗,心頭冷氣直冒,雞皮疙瘩掉了一層又一層。

“周奇。”

小聲驚呼,身體往他那邊靠的同時,下意識拽住周奇衣襟。

“莫怕。”

只見周奇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個火折子,鼓起雙頰用力吹了幾口,先是火星點點,然後升騰起一簇明黃色的小火苗。

讓半夏拿好,騰出的手摸摸他發頂,“叮咣”幾聲脆響,周奇輕松的掀開猩紅的板材板。

手掌擋着吹來的北風,半夏微微俯下身子,讓手裏的火折子能更好的照見棺材裏的場景。

可一個火折子的亮度畢竟是有限的,除了一個塊頭較大的木箱,其餘都隐匿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他這邊還在觀摩,周奇已經毫不避諱跳進自己的衣冠冢裏,把木箱搬了出來。

半夏:……

今晚上眼皮怎的老是跳。

“寶貝兒過來,看看你男人的家當。”

半夏拖着僵硬的脖子掃視一圈周圍數十座高高低低的墳頭,面上露出一種不易察覺的苦澀:“還是回家再看吧。”

“也行。”周奇愉快的答應了,半夏明顯感覺到他心情貌似……很不錯?

随意踢了幾腳,棺材板複位,周奇撿起鐵鍬掄圓了膀子揚土,他累了半夏就上,兩人替換着,用了挖墳三分之一不到的時間,土丘已經恢複原狀。

最後再扶起墓碑重新立好。

即使在火折子昏暗的照耀下,他都能瞧出這座墳是翻動過的,半夏有些發愁。

他可是不想在聽到村裏傳些“真正的周老大從棺材裏蹦出來”或是“壞事做盡祖墳被挖”的流言蜚語。

周奇則顯得淡定的多:“別發愁,今晚上肯定會下雨,而且是大雨,雨水一沖,什麽痕跡都看不出來。”

半夏依言擡頭看了眼天色。

好吧,他什麽都看不出來。

“那咱快回了。”

多待一刻他都瘆得慌。

周奇倒是沒有要走的意思,只是告訴半夏一聲:“不急。”

重新從後腰摸出那杆細長的煙杆,按滿煙葉之後,點着,“吧嗒”抽一口,惬意的吐出一股濃濃的白煙。

半夏:……咱們就是說,不再墳地的時候也沒見你煙瘾這麽大的呀。

就在他以為周奇會抽完這杆煙的時候,朦胧月色下,周奇朝他淺淺笑下,起身朝着墳地外的方向走去。

半夏躊躇的看了一眼地上沾滿泥巴的箱子,最後還是跟在了周奇身後。

一直到走出周家墓園的範圍一二丈的距離,周奇停在一處小土包處。

眼前土包根本沒比地皮高出多少,在經歷幾場風雨,怕是就要被磨平掉。

周奇蹲下身子,把手裏煙杆放在小土包前,一縷白色煙霧款款騰空而起,瞧着像是在祭奠什麽人。

半夏不解,猜測面前的小土包可能埋着對于周奇來說重要的人吧。

他素來不是話多的人,如果周奇願意的話,一定會告訴他,沒說的,他并不想多問,只是靜默的立在他身側,等待煙鍋裏的葉子燃盡。

“走吧。”

白色煙霧很快消彌,周奇收好煙杆,拉過半夏的手包裹在掌心。

周奇肩膀扛着頗有些重量的木箱子,不光走的閑庭信步,甚至還能分出心神提醒半夏注意腳下哪裏有水坑。

一路上半夏還在緊張,若是碰到村裏人該怎麽解釋這箱子的來歷,沒料到這一路上除了幾聲狗叫,愣是一個鬼影子都沒碰到。

“回來了……呀?這又是打哪裏來的,老二快幫幫你大哥!”

周奇倒也沒有和周放客氣,箱子交給他之後,囑咐周放直接放到他屋裏。

廚房裏,兩人剛剛簡單洗漱,屁股還沒坐下,只見屋外霧蒙蒙的天空突兀的劃過一條吐着信子的銀蛇,天地驟然一片大亮,又迅速歸于黑暗,緊接着轟鳴雷聲滾滾而至。

“快關門。”

起風了,桌上蠟燭劇烈明滅,只剩下一抹幽蘭光點兒。

剛關好門,瓢潑的雨傾盆而至。

屋外狂風怒號,聲勢駭人的緊,偶爾能聽到瓦片被掀飛摔得粉碎。

半夏喝一口老雞湯暖暖身子,有些詫異都這個時節了,怎的還會下這樣的大雨。

“你們晚上睡覺千萬關好門窗,這鬧妖的天氣。”

害怕家裏兩個老人害怕,馬雙雙硬是頂着大雨跑回了上房。

等她上半身濕透的掀開兩個老人的門簾,人家睡得想的嘞,這滔天的動靜硬是一點兒都沒聽到。

看來耳朵不好使也有些好處。

這邊,簡單吃了一口熱乎的,等雨下的小了一些,周奇抱着半夏三五步跑回屬于他們的西廂房。

縱使馬雙雙已經燒過火炕,屋子裏還是有些陰冷。

将半夏嘶哈的小模樣盡收眼底,周奇已經開始盤算開春蓋房子事情。

點上一簇油火,昏黃的火光照亮眼前小小一方地界兒。

半夏滿是好奇的蹲在沾了些泥濘的木箱前,倒騰兩下,直接掀開了箱子。

下一秒差點兒讓黃澄澄的金光晃瞎了眼睛。

“你……”

瞪圓了眼睛看向已經換好衣服的周奇,眸底滿是震驚。

足有二百餘枚餃子大小金元寶。

周奇巴拉巴拉那堆元寶,“嘩啦”作響,從裏面掏出一個巴掌長短,食指深淺的木盒,笑着遞給半夏。

“咕咚”

喉結艱難下沉,半夏隐隐猜到裏面是什麽,但當他真正打開,将那一百兩、五十兩數額不等的厚厚一沓小額銀票拿在手裏,還是震驚到一度忘記了呼吸。

這,得多少錢!

周奇從始至終都沒有多看這些黃白之物一眼,整個人的心神都放在半夏身上:“這些都是你的。”

這些都是你的……

都是你的……

你的……

半夏自認不是貪財之人,可當男人将這樣諾大一筆財富送到自己手裏的時候,他還是抑制不住的心神激蕩一瞬。

鈔能力的強大在此刻顯露無疑。

“你從哪裏弄這麽多錢?”半夏疑惑臉,他自知周奇這樣俊的身手、精明的腦袋,肯定不只是一個無名小卒那麽簡單,也沒想到周奇竟然能積攢這樣大的一筆財富。

他,到底有着怎樣的過去……

疑惑并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半夏注意力很快轉移到另外一件事情上:既然這麽有錢,就算不能全部都讓家裏人知曉,也不應該讓他們的日子過得那般清貧才是……

這般想的,他也這般問了出來。

周奇眸光閃了閃,勾起的嘴角緩緩落下,逐漸沒了笑容,半晌後才又恢複如初:“你聽說了村子裏不少關于我的流言蜚語,應該也能拼湊出個大概,當初為什麽會讓一個十一二的孩子從軍。”

把銀票重新塞進匣子裏,随便扔進箱子重新關好,半夏固定好油燈,坐到周奇身側,屋外雨聲傾盆,電光雷聲肆虐,屋內半夏湖水般平靜的眸子倒映燈火下他躍動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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