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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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傅鐘總是一早就約她出去,或聽曲兒品茶或在山中聽流水潺潺賞濃濃綠色。他的眉眼間滿是笑,看着她的眼眸裏柔得像是能滴出水來。
韋氏本來頗有微詞,待到第二日世子的姑姑親自帶着媒人上門來提親,懸着的心這才放下來,侯府算是給足了他們朱家面子,放眼望去這京城有哪位貴人會願意放低身子?兩家人談得很是投機,如此便把親事定下來。
侯府世子的親事由老夫人親自操持,她向來疼寵傅鐘,傅鐘幾次在跟前問老太太可有什麽事吩咐,卻被她揮開,喜滋滋地開口:“趁着這會兒多和你的心上人處處,真要到了成親正日子你想見都不合規矩,那才叫度日如年。”
凡事都有老太太和母親忙着張羅,傅鐘便心安理得的做了閑人,整日帶着翠翠四處游玩好不快哉。這日兩人走遠了些,特地去城外游湖,湖水碧綠,浮萍蔥綠,兩人乘着小舟從中穿過,微風拂過,撩動兩人的衣擺糾纏在一處,月牙白衣與翠綠青衫在這片湖光十色中交相輝映,郎俊女俏成為天地間一抹耀眼風光。
本是惬意舒适的好天氣,誰知竟會變得陰沉起來,山水陡然間變了顏色,未多久便淅淅瀝瀝地下起來,小舟前行在湖面激蕩起圈圈漣漪,雨珠如小石子般砸下來晃動着碧波,雀兒如箭一般沖過雨簾停在顫動的樹枝上抖落羽毛上的水珠,好一副煙雨朦胧,宛如一幅畫卷般。
船家扶了扶頭上的草帽,為難道:“這雨怕是要下大了,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公子小姐可是要原路返回?”
傅鐘抹去臉上的雨水,笑着問她:“要回去嗎?”
他們身上都已經濕透,烏黑的發滴着水,可她卻笑得明媚溫婉,露出一口整潔銀牙,搖頭道:“不要。”
他的心中盈滿一陣狂喜,這是不是說明她也想和自己在一起?傅鐘不願壓着自己心中的歡喜,爽朗笑出聲,緊緊擁着她,在彼此深情對望中毫不猶豫地壓上她凍得有些涼的紅唇,細細描摹勾勒,漸漸深入,不顧她緊攢的眉頭與微微的拒絕。
她的腦海中空白一片,眼中唯一能看到的只有他,能感知到的也只有他,她驀地驚覺,這個男人除了是她不得不的選擇外,原來在她的心中已經穩穩紮根。
船夫垂頭不敢看一眼,這般大膽親昵,可真是羞人的很。
約莫半刻鐘才回到岸上,兩人出來時未帶随從,雨幕下,過往之人皆是打傘而行,唯有他們像是癡傻般笑得天地動容。他解下身上的外衫遮擋在兩人頭頂,雖無什麽用,兩人火熱的心卻貼得極為親近。
而有一人撐着油紙傘慢慢走在他們身後,像是斷了線的雨珠從傘上滴落,叮咚叮咚敲打傘面的聲音像是一把重錘敲打在他的心上,血肉模糊又痛徹心扉。他到現在才相信他和翠翠已經再無可能。
他腳下的步伐雜亂漂浮,在雨中顫顫巍巍的像個蹒跚老人一碰便倒。這一年與他和他的家來說像是滅頂之災,他不曾招惹朱蘭,朱蘭卻陷害趙家到此境地,母親與父親遠走江南,意欲把那裏的産業壯大起來,天子腳下是非多,誰知還有誰會想借機恨踩一腳,為此他們不得不另做打算。
回去的路不知為何突然變得這般長,讓他有種像是即将走完這一輩子的錯覺,茫茫錯錯,別人笑他是情癡傻子,不過一個女子便将他磨成這般,硬生生的男兒氣去了何處?他卻想,若這一生早知他會失去她,他必定會在初時就遠離她,就不用受此折磨。
天色越發陰沉,雨将園中的草木沖刷的姿色更盛,他回去的時候趙錦頭發未束,呆呆地站在窗前看落雨聲,聽到聲音才回頭,如花容顏上淚跡斑斑:“哥哥,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這個家怎麽變得沒了生氣,我一個人待着很無趣,我是不是應該和爹娘他們去江南?可是我又放心不下你,你比我苦得多。既然這麽苦,娘要給你說別人家的姑娘你為何不願意?”
他摸了摸半幹的衣袖,垂着頭不在意地開口:“禍害別人做什麽,橫豎不是她,我做不到自己去蒙騙自己。”
“她已經定親了,你還想做什麽?”
趙言将外衫退下,想起方才自己看到的那幕,嘴角露出苦澀,他擡頭問她:“你怨她嗎?應該怨吧?我都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麽,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可我卻從她的神情和話中感受到她在恨我,我在她身上從沒有得到過答案。”
趙錦将一臉痛苦的哥哥擁在懷裏,無奈道:“我以為我可以不去在意你們之間的事情,繼續和她做好姐妹,可是我發現我沒那麽大度。我的心更偏向你,看你難過我更是心如刀絞,你明明這麽好,她為什麽會狠心辜負你。我還是第一次發現翠翠真會往人心窩子裏戳,吊着你的胃口讓你飽受煎熬,她卻擺出一副傷心模樣。我已經看不明白了,她怎麽會變成這樣。”
趙言沉默不已,只是将妹妹擁緊,這世間像是只剩他們兩個人抱團取暖,何等凄涼。
良久,他才推開她,無力地開口:“算了,我們不說這個了。時候不早了,讓人備膳罷。”
傅鐘和翠翠一口氣跑到朱家大門前,喘着粗氣笑得歡暢無比,下人打開門,翠翠卻站在門口定定地不進去。
傅鐘拉着她冰涼的雙手,笑道:“快回去吧,泡個熱水澡,喝碗姜湯小心着涼。”
比起自己來,他整個人更像是從水池子裏撈出來的,狼狽無比。方才在雨中跑的時候,他把衣服都遮在她頭上,好幾次她偷偷看他,哪怕被雨水拍打他的笑都未斷過,滿足與開懷不覺中也牽動了她的心,生出憐惜與心疼。
纖纖細指撫上他堅毅俊朗的容顏,溫聲軟語:“我讓人送你回去,淋了這麽久的雨該擔心感冒的是你才對。”
他不願意,他身上的所有快樂不想被馬車轎子阻擋,沖她擺擺手就鑽入雨中。健碩挺拔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雨霧中,直至看不見她才往院子裏跑。以往蕭條的小路此時綠意盎然,曼妙身姿随着風輕輕擺動,就像她重新因為情而悸動的心,自回來後從未像今天這樣有過這般大的波瀾。
她才剛走到院子前,正好與過來的母親撞了個正着,心虛不已連臉上的笑都帶着尴尬,弱弱地喊:“娘。”
韋氏瞪了她一眼:“瞧瞧你這樣子,怎麽這麽胡鬧。在咱們家我能睜只眼閉只眼,嫁過去可不能這麽胡鬧了。快回去換衣裳吧。”
翠翠忙活了一陣泡了澡喝了熱姜湯,渾身爽利很多。出來見韋氏還是有些不自在,坐在一旁眨動着眼把玩着茶杯:“娘找我有事嗎?”
韋氏頓時樂得合不攏嘴,洋洋得意地說:“桓兒來信了,說他和妙然一切都好,讓咱們別擔心。那邊的鋪子也有了些起色,山城那邊的前輩們對他還算照顧,不過他知道這世上沒有平白無故的對人好,心上警惕着呢。還問起你和世子的親事,等到你們成親的那天,他要給你這個阿姐備份大禮。”
翠翠也跟着笑:“弟弟這口氣未免太大了,還是踏踏實實地把路子走穩了再說吧。”
韋氏點了點頭,想到什麽嘆氣道:“往年去廟裏敬香,方丈總說我上輩子做了大好事這輩子福氣多多,生了你們姐弟兩我也覺得這京城裏沒誰過得比我更快活了。可是一想到趙家,我心上就不順暢,多少年的朋友了,他們居然連離開都不和我們說一聲,連送行都不用,分明是不想見我們。我這心怎麽能好過呢?”
翠翠頓時無言,眼睫輕顫,垂着頭,這件事情雖然不是她去做得卻是因她而起。無意中她編織了一張大網把所有人都關了進來,那些無辜她又能如何?上一世中,她的親人又是何其無辜,還有她,她又做錯了什麽?
良久,她吸了吸鼻頭,笑道:“有道是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人和人之間端說緣分的,也許是我們兩家之間的緣分只能到這裏罷。母親莫要太過傷懷,柳姐姐之事,柳姨母想必很是生氣吧?”
韋氏更是喜上眉梢:“妙然那丫頭看着循規蹈矩的,注意大的沒人能管得了她。你柳姨母知道他們兩人彼此有好感,和我一樣開懷不已。他們以為瞞的好,什麽事不在那兩口子手裏攥着?現在我們就等着他們從山城回來好給他們張羅喜事。這往後你要是嫁入侯府,我們等你習慣了,就去山城過日子。往後,這府裏的烏糟事情怕是不少呢。”
翠翠不解:“爹還有官職在身,哪能說走就走呀?”
韋氏淡笑不語,現在為時尚早,待以後再說與她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