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癡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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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鐘一路上沉默無聲,修長身軀僵硬,雙手負在身後不緊不慢地往前走。

翠翠知曉他在生氣,也不顧別人怎麽看,拉着他的胳膊說道:“你這是發什麽脾氣?我又沒理他。”

傅鐘依舊不理,卻是敵不過她耍無賴的死纏爛打,想笑又不能笑,緊繃的面頰更顯兇意:“可你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分明還在意。我們快要成親了,你也知道我不是那大度的人,所以不要惹我。我不保證會不會忍不住伸手扭斷他的脖子。”

翠翠勾了勾唇,笑得淡然而又無奈,溫聲道:“你覺得他為什麽會在衆人面前挺身而出呢?大抵是因為這個人在他心裏有分量罷。我還有什麽好在意的,痛恨遠遠大于殘留的好,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有些話我無法全部告訴你,你且信我不會欺騙你便是,這世界除卻我的家人,我所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我識得你的好,對我全部的好。老天待我仁慈,讓我遇到你。”

他終歸是個陷入情字中的普通男子,她的幾句軟語就能哄得他心上生暖,只要她是存了與他認真過日子的念頭,過往煙雲又有何計較的

兩人到一處能賞綠塘紅花的好地兒坐了,邊賞景邊說笑,她這才問起那日他可是着了風寒?他不滿地指責她不管他死活,讓他在府中受湯藥煎熬。翠翠見狀委屈道:“我去過幾次,只是沒敢進去。侯府威嚴肅穆,看着就吓人。”

傅鐘給她續滿茶水,大掌輕壓在她的肩頭,失笑不已:“有什麽好吓人的?你往後是要在裏面過日子,總不能為着這道門連大門都不出了罷?”

翠翠不知怎麽突然想起朱蘭,聽說她過得并不好,在裴家受盡冷落,往時那個傻公子一門心思護着他,兩人生了嫌隙竟是不願見朱蘭了。作為上世欺淩于她的人得此報應,她本該笑得暢快,可是作為姐妹同為女子,她卻也無奈。都是懷着一生一世一雙人,恨不得相随到白頭的傻丫頭,得此結果……

她忍不住暗笑自己閑操心,再看向傅鐘時眉眼彎彎笑得不懷好意:“若是我們成親後,你又心慕別人,我必定不會對你客氣。就算你身份尊貴,我也必定要與你拼個結果。”

傅鐘笑話她多心,這世上哪有那麽多的如果,日子是過出來的而不是想着圓滿。

翠翠臉色沉沉,一本正經地厲害:“你不會懂那種被被背棄的痛苦。曾經我以為我可以不計較愛與不愛,與你做一對表面夫妻也成,直到今天我才發現,我依舊很在意,我沒有想象中的那般可以容忍自己一輩子的男人去和別的女人親近。所以我們彼此都慎重些,如果你覺得我的要求太過分,我們不如早些……這樣以後都不必痛苦。”

傅鐘俊臉陡然變色,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咔嚓聲響,未碰的茶水灑滿了桌子。既而蔓延到桌沿低落在他身上,沾染了黃色的茶湯。

“你不要說這些不着調的話,我不愛聽,你以後也不要說。我不喜歡去做那些不切實際的承諾,會不會背棄你,我們交給時間,讓它幫你看清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我唯一能告訴你的,就是我會對你好。就像他們一樣,一直相伴,肆意暢游。”

翠翠随着他的視線看出去,只見碧波蕩漾的池塘中兩只鴛鴦相伴游湖,情意切切,身下蕩出的漣漪更顯纏綿。都道是只羨鴛鴦不羨仙,她一心也是盼望着如此的,但願這一世老天再行行好,不要讓她在情海中受颠沛流離之苦,那種難過只此一回,能離去也不願再嘗。

良久,她從腰間解了帕子小心地擦拭他面前的茶水,軟了聲音:“莫要氣了,我不會再說這樣的話了。”

傅鐘陰鹜不快的臉這才緩和了些許,惡狠狠地捏了一把她柔嫩軟滑的臉頰,黑眸裏是止不住的盈盈笑意。

而那邊程路遙只是呆呆的将趙言維護她的樣子映刻在腦海裏,他俊朗多才,對人溫和有禮,只消看一眼便能被他吸引,這樣一個不是她能攀附的男子,真是讓她受寵若驚。而程父和程靜晚說了些什麽已經不重要了。

程靜晚正欲開口諷刺程路遙好手段将衆人糊弄,卻冷不丁地被人潑了一身的水,頓時渾身上下濕漉一片,狼狽不已。還未罵出來,只聽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你們兩個不要臉的肮髒玩意兒,我們已經躲開你們了,還要怎麽樣?我告訴你們,你們要敢再來找路遙的晦氣,看我不拿棍子打死你們。欺負我們孤兒寡母,你們不得好死。”

如何吵鬧在外人眼裏不過是場笑話而已,世間諸事繁多,連自家事都顧不過來,更何況是別人呢?程夫人一頓惡毒咒罵讓那兩父女終歸是待不下去灰頭土臉的離開了,受衆人指指點點他們何嘗能好過?不過是日子過不下去了,不得不出此下策而已。

程靜晚沒想到的是,她的父親當初能舍得下她的母親和外面那兩個,如今就能舍棄掉她來換好日子。程靜晚做了大半輩子嫁入富戶的美夢,郎君俊美多情,家世顯赫,她差點就要成了卻不想竟是毀在程路遙的手裏。她還想重新來過的時候,她的父親卻是等不及了,不知從何處結識了以是花甲之年的老頭子,想着要把她嫁過去做第十三房姨太太。

這對于程靜晚來說無疑是滅頂之災,她苦苦哀求父親再等一等,她會努力讓趙言回頭的,可是父親已然不信,他可不願意有個能在大街上數落自己,不給自己半分面子的人做女婿,口氣堅硬不容拒絕,更讓她無法接受的是父親已經收了人家的銀子,她已經是非去不可了,鑽心之痛讓她悔不當初,若是能回頭,她必定不會為享富貴而來投奔父親,最終害的自己落個這般下場。

“你不要嫌他老,他在京城中也是數得出名頭來的大戶,家眷是多了些,只要你牟足勁能讨得他歡心,還怕他死的時候不分給你家産嗎?你的腦袋瓜子比路遙靈光,爹相信你能成。”

心如死灰大致就是她此時的心情了吧?徹底失去了最後的一點期盼,除了認命別無他法。這是她第一次萌生了想要逃離的想法,可是浩浩天地間,她一個柔弱女子又能跑到何處去?慘烈比富貴來的更快,許是這就是生了妄想的代價吧?

一個百花盛放,風和日麗的好時節裏,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從小門擡進了府中。他的夫人是個年過四十的胖婦人,以前許是個美人胚子,依着臉部輪廓能看出來,脾氣卻是不大好的,頭一日就撕下來給她使了臉色,罵她是個不要臉的狐貍精,要是老爺子死在她的床上,必定要拆了她的皮骨。

程靜晚不是吃素的,為了以後能好過些,她進行盡力地伺候着這個滿臉皺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人,忍着惡心與苦痛也過了幾天好日子。可就在她以為能喘口氣的時候,老頭子又從外面擡了人進來,她不由覺得好笑,殘燭枯燈的年紀還這麽折騰,也不怕真要了老命。她這一想不要緊,誰知卻成了真的,老爺子在十四姨娘的床上沒有下來,一時府中亂了套,歡喜或愁傷的參半。

老爺子安葬後,老五掌了家。程靜晚後來才知道前面幾個都被他使手段給除了,人在富貴面前終究是會連本性都丢掉的,一如曾經的她何嘗不是被欲望給迷了眼,所以才讓自己陷入到這種境地。老五是個愛美/色的,但凡是年輕貌美的姨太太都被他收在了身邊,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和別人一樣強顏歡笑,做連自己都痛恨厭惡的事情。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高牆深院中待了多久,外面又是生了何種變化,就在她麻木的快要失去知覺的時候,竟得到了一次出府的機會。她特意繞遠路去了味香齋,她曾經痛恨程路遙奪走了本該屬于她的富貴,卻不想到頭來自己竟是過得這般凄慘。味香齋已經換了人主事,是原先跟在程路遙身邊的阿秀,顯然這丫頭已經忘記了她,對她的問話照答不誤。

原來程路遙随着趙言南下了,怕是再也不會回來了。她的夢裏經常會出現第一次見到他的場景,他笑得溫柔俊朗,對寒酸的她沒有半點鄙夷,清清朗朗地開口:“前面多有匪賊出沒,你一個姑娘家獨自上路太不安全,不如與我們同行。”

就這樣她就再也難以忘懷,這世界她唯一遺憾的事情就是不能站在他身邊與他同享歡樂。富貴算什麽,當初她那麽執着也不過是因為心裏放不下這個人。愛得深切了,所以才努力裝點自己,想讓自己能站在他身邊。

唯一的念想,這一輩子就這樣殘滅,宛如一場鏡花水月,曾經燦爛無比,卻無法擁有。他鎖住了她的一生,可是他沒有正眼看過她。

這獨自癡纏的夢啊,為何到現在才得以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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