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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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歷經幾十年風雨,從未像今日這般覺得身心俱疲,看着跪在地上的兒子,腦仁都疼的厲害。

已是不小的年紀,卻像個孩童般哭得委屈不已,手緊緊攥着被老二媳婦發賣出去的如娘,渾濁眼中溢滿淚水:“兒子就求母親這一回,放我們一家三口在一起吧。”

“那你的妻子,蘭姐兒和照哥兒算什麽?你可曾想過他們要怎麽過?你對她深情不已,不願辜負,那我們這些人何嘗不是一顆心都牽挂在你身上的?朱林祥你不覺得你自己恨自私嗎?我生你養你教你,将全部精力都放在培育你身上,你就是這樣回報我嗎?”老夫人額上的皺紋漸深,短短幾個月她就蒼老了很多,欲望指使她往前走卻也讓她疲憊累累,心裏的洞越來越大,久久不得填充。

“兒子想過萬全之法,母親不願接受,我也沒辦法。橫豎我不再會讓如娘和玉姐兒再離開我,這一世能得如娘以命相搏不負,兒子便是舍棄榮華富貴也甘願。母親也不必氣,就當兒子早早去了吧,朱家的一切留給蘭姐兒和照哥兒就是。”

老太太冷哼一聲,側目看向一言不發的如娘,嘆道:“他離了朱家便什麽都不是了,你還願意跟着他嗎?”

如娘微微一笑,擡眼看向坐在上方的老夫人,淡淡道:“如娘只知道在惶然無助的時候,別人奚落嘲諷如娘,只有他真心可憐同情與我,就憑這點不管他是窮人還是富老爺,如娘都甘願跟着他。這世上,能得真心一人何其難。老夫人更明白,女人但凡跟了一個男人,這個男人就是她心裏的天,這一世都要追随的。求老夫人開開恩,讓如娘見見阿玉吧,她從沒吃過苦,有什麽錯我帶她受着。”

垂挂的珠簾被人大力掀開,叮叮咚咚的碰撞聲響起,緊接而來的是二夫人聲嘶力竭的怒吼:“母親不要聽信他們,他們可憐我又何其無辜?朱林祥這樣欺我瞞我,你良心可安?你待她們如親人,那我們呢?是你的舊衣裳說扔便能扔嗎?”

朱林祥為難,心底對這個嫡妻早已無半分情意,當初因着愧疚對她百般好,自事情敗露後她的不原諒讓他連最後的那絲感情也收回了。現在的他宛如看陌生人般不支聲。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二夫人因為他的不聞不問而崩潰,久久積壓在心裏的火氣騰的升起,在看到那個女人容貌不見半分滄桑後,突然炸裂開來,什麽規矩什麽氣度通通都管不得了,對着那張白皙面頰一巴掌揮了下去:“我今兒個就打爛你這張臉,看你還怎麽勾引人。”

如娘不出聲就直直的跪在那裏受着,還是朱林祥将她擁在懷裏,怒目圓睜地瞪着她:“你瘋了嗎?你這樣只會讓我更加讨厭你,你對着鏡子看看你那張臉,除了蠻不講理可還有半點讓人想看的地方嗎?”

二夫人一直明白但凡人變了心,你就是那天上繁星在他眼裏也不過是個礙眼的。她只是不甘心,她在朱家任勞任怨多少年誰曾想會受這般相待,将盈滿淚光的視線看向老夫人。只是讓她失望了,老太太雖嘆氣連連,臉上也帶着幾分不認同,也是總歸是她的兒子,舍不得真看他不好,所以這口惡氣她只能獨自嘗嗎?她就活該得此對待嗎?

看着相依偎在那裏的男女,她笑得凄涼無助,低低道:“我從未想過我竟會得此相待,當真是可笑至極。”

沒人知道她離去時的慘然笑容裏包含了怎樣的感情,老夫人卻是緊皺着眉頭,這好好一個家被這些不争氣的禍害成這個樣子。看着跪着的兩人越發沒好氣,擺手道:“你們這些烏糟事我不會在管,這個家是的當家是你媳婦,有什麽事還是得同她說得。你也不要寒了她的心,做人不易,好歹這麽多年的情分,也別做得太過了。”

朱林祥欣喜不已,握着如娘的手輕顫不已:“我們可以将玉姐兒接回來了。”

翠翠從鋪子回來,帶了些新制好的胭脂水米分給母親用,不想路上竟撞見了嬸娘,尴尬地将手中的水米分盒子遞上去,輕笑道:“新制的水米分,嬸娘拿着去用用看?”

二夫人眼眶微紅,眉目間狼狽不堪,強顏歡笑着搖頭:“不了,這把年紀了還裝扮什麽,塗了也沒人看。”意識到自己失言,垂了頭:“翠姐兒好日子也近了吧?瞧瞧這模樣,真是越發好看了,待你出嫁的時候,二嬸要給你備樣的嫁妝才行。”

翠翠不解她突然的親近,紅了嬌顏:“多謝嬸娘,還有個把月呢,諸事都有母親幫着張羅,我倒是清閑,日日只管玩耍便好。”

二夫人突然嘆口氣,以無不羨慕的口氣說道:“嫁什麽人也看命,你娘命好,嫁給你爹這麽久也沒見他們紅過臉,讓人瞧着羨慕。看看我們這日子,當真是過得讓人難受。”

翠翠只是笑并不說話,就如嬸娘所說這都是命,上一世她飽受折磨,而現在局面翻轉,她的心上一片舒意,只是讓她沒想到的是向來怕被人笑話的嬸娘,此時會這般不遮掩。

“翠翠,蘭姐兒和照哥兒總歸是朱家的孩子,與你也是至親。以往的事咱們都不計較了,要不是這些事我也不會知道你二叔居然是這樣的人。往後若是有難處,你能多擔待着些,便是讓我做什麽都甘願。”二夫人說着拉起翠翠的手拍了拍。

翠翠眨着眼,佯裝不解:“嬸娘說的是什麽話,咱家老太太就會疼着她們的,您瞎想些什麽呢?”

“今兒你二叔又帶着狐媚子到老太太跟前去求了,老太太雖美答應,我瞧着也是默許了。嬸娘再争什麽也無用了,可我不能讓她們把屬于我孩子的那點東西也給搶了去。人都是自私的,我可以不顧我自己,但我的蘭姐兒已經受了苦楚,若是照哥兒也得此對待,我這個做娘的還有什麽臉見他們?”

嬸娘與當年的她有什麽不一樣?嬸娘還有自己的孩子能寄托,而她呢?這種難過的感覺是能發生共鳴的,她承認她在同情,可是恨是無法消失的。

“嬸娘快別這麽說,興許二叔只是一時被迷了心竅。蘭姐兒和照哥兒,我作為姐姐應當要照顧他們。”

這種話有多假只有自己知道,不看到老太太低頭,她心中的火氣永遠不會消失。疲憊這個詞,在她的生命裏已經退去很久了。

頭幾天朱林祥夾着尾巴日子過得甚是辛苦,雖有如娘和玉姐兒陪伴,只是日日從早坐到晚,府中一切事物都與他無關,來來往往的下人會照舊與他行禮,彎腰垂首就匆匆離開了,偶爾路上遇到玩耍的照哥兒,他有心想去親近,手才探上他的頭頂就被快速躲開,瞪着眼睛清脆的聲音中滿含恨意:“不要碰我,欺負我娘,你不是好人。”

朱林祥氣得吹胡子瞪眼,在照哥兒圓滾滾的頭上給了一巴掌:“我是你老子,誰叫你這麽沒大沒小的?你娘整天都教你的是些什麽東西?日日跟着你娘能成什麽大氣,改天我同你祖母說讓給你請個教習先生,別把底子給費了。”

他是想當個慈父的,能讓唯一的兒子親近他,知道這樣才是為他好,所以第二日就去禀了母親,老夫人覺得有道理便準了。看着他日日念着照哥兒,親自輔導課業,如此便還好,讓她看得心裏暖。誰知這種溫馨在身邊人又有了身孕時沒了蹤影,心中真是氣悶不已,可真是有了後娘就有後老子了……想到朱林朝,還真是報應!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小少爺突然像變了個人變得少言少語,讀書識字比往日更是認真。二夫人将這一切看在眼裏,只是冷哼一聲依舊埋頭為兒子打理衣裳和吃食。兒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她身邊也只有這個希望了,照顧好他,等他以後有了出息才好為娘幾個做主。

老太太最後還是将生意之事還給了朱林祥,沉寂一陣的他越發春風得意,更不将二夫人放在眼裏。他本以為趙氏會找他大吵大鬧的,卻不想這個女人像是對他連最後的一點感情都失去了,平靜的讓他有些不安。

日子匆匆而過,有人歡喜有人愁,二房主院平靜的可怕,二夫人站在窗前看着綠意彌漫,郁郁蔥蔥的好景色迷亂了雙眼。

一直在跟前伺候的貼身丫頭有些不安地站在她身後:“夫人,已經送過去了,此藥一飲怕是再難懷了。”

二夫人抿唇直笑:“要的就是她不能懷,殺人取命,這種罪孽由我擔負就成。為了我的照哥兒,我不能放過他們。站在我們母子血肉上嘗到的富貴,我要讓他們全部吐出來。朱林祥不仁別怪我不義。”

這一天的時間走得太慢,以至于她在窗前站到了夕陽西下才聽到測院傳來聲嘶力竭的哭喊聲。她嘴角忍不住勾起,心中快哉!

誰管她為什麽跟着朱林祥,有什麽情非得已,二夫人只知道來搶東西的匪賊,當死無疑。當然,不會讓這個如娘就這樣死,讓她嘗盡這世間痛苦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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