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擁抱
孟絲和譚詩的話都振振有詞,他們也不知道到底誰說的是真的,又或者誰說的都不全是真的。
只是當程故淵看到別如清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旁邊看着孟絲控訴她時,他突然覺得很沒道理。
一個惡鬼,怎麽可能聽到別人的關心就能瞬間停止攻擊的?
一個惡鬼,怎麽可能會給章淺一件新的衣服?
一個惡鬼,怎麽可能站在這裏任別人诋毀她半年而什麽都不曾做過?
他正要上前,身後快步跑來的章淺先一步超過他,一把奪過孟絲手裏的手機,點擊了退出直播。
孟絲急忙要搶,搶回來時看到直播已經關掉了。
“你有病啊!”孟絲罵道。
章淺穿着的黑色外套有些大,起伏的胸口卻很明顯:“你才有病,不管你說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跑來別人家裏撒什麽野!”
孟絲不理解道:“你們到底是什麽人,一直在維護別如清。”
“沒有維護,”程故淵開口道,“只是不理解,她已經死了,你為什麽還不放過她?”
“是我不放過她嗎!”孟絲崩潰道,“是她死了還要纏着我們家!”
“我姐姐和姐夫結婚三年了,她沒死之前就一直糾纏我姐夫,害的我姐姐懷孕後流産,一個生命就活生生的沒了!現在我姐姐還沒能從傷痛中走出來。我告訴你們,別如清就在這裏!我問過了,大師說她被怨念太重,被困在了這裏,所以我姐姐到現在還沒能懷孕,我姐夫的公司頻繁出狀況,都是別如清搞得鬼!”
章淺反駁道:“哪個惡鬼會任由你在這裏撒野六個月還不弄死你,你想太多了。你姐姐沒能懷孕是身體原因,你姐夫公司出狀況是經營不好,別自己不如意了就找別人的原因!”
孟絲瞪大眼睛,不一會又譏笑:“我怎麽沒見過你們這些人,還這麽袒護她,怎麽,”她看着章淺,“你是她養的狗嗎?”
章淺還沒有作何反應,客廳裏的燈突然滅了。
“啊!”漆黑中孟絲的尖叫聲響起,給旁邊的許留吓夠嗆。
孟絲覺得她被一股莫名的力拉扯着,自己的手腕不受控制,憑着方位判斷,似乎走向的還是地下一層的方向。
她掙紮得更厲害了,邊抽胳膊邊罵:“別如清!我知道是你,你終于忍不住了吧,那好啊,今天我最好是死在這裏,不然你永遠別想安寧!”
漆黑下樓梯中的綠色标識散出淺薄幽暗的光,孟絲猝不及防被拉下一層臺階,沒防備驟然踩空,崴傷了腳。
見她吃痛的聲音,那股拉扯着她的力瞬間就松了。
燈光忽閃忽閃,晃得人眼睛疼。孟絲跌坐在樓梯上,擰着眉查看自己的腳腕。
玩家朝那邊看去,別如清站在孟絲身後,依舊是單薄卻僵直的身軀,沒有什麽表情的臉龐,此刻卻少見地有些慌張。
就像是……做錯了什麽事情一樣。
突然間,外面的大門被用力推開,伴随着一個焦急的女聲:“絲絲,你在哪?”
坐在樓梯上的孟絲本來是要自己站起來的,聽到後又猛然坐了回去,喊道:“姐姐,我在負一樓!”
透過夜裏的窗戶,程故淵看到外面一個男人攬着一個女人,正朝着這邊走過來。
燈光忽閃的他眼睛很難受,他短暫地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看清楚了那個男人。
是闖入別如清夢裏,傷害小女孩的男人。
這個男人不是玩家,卻可以在別如清的夢裏随意出入而不被感知到。
程故淵偏頭看了別如清一眼。
她依舊是站在那處角落裏,無聲無息地阖着眼,沒有任何呼吸的起伏,比雕塑還要僵硬。
男人攬着女人的肩走進來,剎那間燈光恢複明亮。
女人立刻朝着通往地下一層的方向跑過去,男人在看清一屋子的人時愣了片刻,與程故淵視線交彙時帶了幾分躲閃。
程故淵盯着他脖頸的刺傷,那是在夢裏時他留下的。他可以斷定,這男人是故意進入別如清的夢裏的,他對所有的一切都有印象。
章淺和徐霜也認出了這個男人,心生厭惡:“你是剛剛那個男人吧,你怎麽能這麽殘忍,對小女孩也下得去手!!”
男人別開視線,聽着孟絲喊痛的聲音,連忙過去幫忙。
許留當時不知道腦子裏在想什麽,在他們攙扶着孟絲走進大廳時突然走到門口,将門一鎖,随後靠在門前。
一副痞裏痞氣吊兒郎當的口吻:“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們當這裏是你們家啊。”
孟絲似乎是腳崴傷得很嚴重,額頭泛起汗珠,見許留這個樣子,立刻就委屈了,“姐姐,姐夫,就是他們欺負我!”
許留:“………………”
許留:“天地良心,從頭到尾我只是堵住門了而已,哪裏欺負你了?”
孟絲眼淚都掉下來了,“我來這裏怎麽了,我樂意來,我就是要讓女鬼不得安寧!”
她旁邊的女人聲音驟然嚴肅,斥責道:“孟絲!不要說這種話!”
“姐姐!”孟絲更委屈了,“你們就是太善良了!”
姐妹兩個你一言我一語,在場的玩家卻很難去與她們共情。
但這也不算是哪邊弱站在哪邊。
畢竟別如清可不弱。
玩家并不清楚事情原委,也不會輕易站隊,只是覺得別如清死狀已經這麽凄慘了,死後還要眼睜睜地看着別人這樣議論。
沒道理。
遲域敏銳地注意到那男人頸間的傷痕,他似是而非地多晃了一眼,湊近身邊的人,低聲問道:“你幹的?”
程故淵:“我幹的。”頓了頓,他偏頭看向遲域,“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剛剛你們兩個對視,我看到了,”遲域說,“很明顯是見過面的樣子。”
程故淵剛想象征性地回誇他一句,這人的下半句又讓他誇不出來了,“等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檢查一下他有沒有傷到你。”
“……”
繃着下巴沉默幾秒,程故淵毫無感情道:“沒有,唯一的傷口就是被你咬破的嘴唇。”
“故哥?”章淺的聲音響起,她挪着步子湊了過來,低聲道:“如果從這個男人身上入手,我們興許能知道些什麽。”
程故淵又看向那邊的男人。
橫眉下一雙桃花眼,挺鼻薄唇,眼角和嘴角各有一顆痣。
當然,這痣是當時他們距離很近的時候看到的。
如今那雙眼睛看着兩個姐妹,還下意識地端着胳膊時刻護着他妻子,看起來當真是呵護至極。
“他說的不一定是真相,”程故淵說,“所以我們不需要問他過多關于別如清的,只問他是怎麽進入夢裏,為什麽要傷害別如清。”
“對,”章淺點點頭,随後朝着男人喊道:“你,你和別如清什麽關系?”
男人聞聲看過來。
孟絲和她姐姐的争執也暫緩,很快,孟絲朝着章淺吼道:“什麽關系?呵,誰不知道別如清愛慕我姐夫,總想用盡各種手段搶走他,好在我姐夫只愛我姐姐一人,那個別如清因愛生恨,做了很多上不得臺面的事情。”
玩家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大廳裏,并沒有別如清的身影。
但是他們也并沒有因此而松一口氣。
因為他們知道,即便別如清不在這裏,這些話,依舊會被她聽去。
許留回想起在顯示屏裏看到的畫面。
別如清吓別人,唯獨沒吓程故淵,還挑逗他!
這看起來,怎麽都不像是會在一個已婚男人身上吊死的人。
于是他支支吾吾地開口:“有沒有可能,她根本就不喜歡你姐夫呢?”
孟絲一記眼刀甩過去,“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從小她就暗戀我姐夫了好吧。”
“算了,”許留人間清醒,“她死了,什麽都澄清不了,你們說什麽就是什麽呗。”
剛說完這句話,身後的門突然被用力砸響,許留吓得一蹦,下意識地遠離門口。
“開門!”外面是個女孩子,氣勢洶洶的,不知道拿了個什麽,正在哐哐砸門,“孟絲,我知道你在裏面,開門!”
這下玩家都聽出來了,是在直播間和孟絲吵架的那個女生,好像是叫譚詩。
許留立刻去打開門,譚詩丢下随地撿的石頭,穿着睡衣拖鞋就往裏面沖,披頭散發的,帶進來一陣涼氣。
許留連忙側身讓開,生怕波及自己。
譚詩看見一屋子的人,其中還包括她深惡痛絕的兩個人——周千途和孟葭。
她很難訴說此時的心情,好朋友慘死的無力,圍困在心裏的怨氣,對命運的不公平的無助全都堵在心頭。
一時之間沒人說話。
許久,譚詩扯開嘴角笑了,“孟葭,你真有臉。”
孟葭臉色瞬變,周千途攬着她的肩,正要警告譚詩,卻也被堵住話頭。
“周千途,”譚詩又笑着看向他,“你們真配。”
怎麽畫風轉的這麽快?
玩家一時沒反應過來,又聽見譚詩說:“我第一次見垃圾分類這麽到位。”
孟絲氣急了,奈何腳踝扭了,疼的自己根本走不了。
周千途低頭看了眼埋在自己胸前的妻子,沒說什麽,攬過她們便欲離開。
許留看着他們朝自己走來,有些猶豫該不該讓開,因為他能看出來,這個歸類為垃圾的周千途戰鬥力不低。
好在那兩位瘋子及時站在了他面前。
程故淵面無表情地看着周千途,開口道:“解釋一下,為什麽要追進夢裏?”
聞言孟葭詫異地擡臉看向他,“什麽追進夢裏?”
周千途攬緊了孟葭,說:“不為什麽。”
程故淵沒再問什麽,只是也沒讓開,一直僵持着,等他給出一個解釋。
譚詩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句話,走上前看着程故淵問:“夢裏?”
許是因為外面太冷,她連件大衣也沒有穿,只着一身單薄的睡衣,臉色很蒼白,聽到程故淵的話,又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着。
“追進夢裏?”譚詩用力掰過周千途,緊緊扣着他的雙臂,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你追進清清的夢裏了?”
周千途垂眸看着她,嘴唇動了動,說:“是。”
譚詩聽見這個字,視線下移時看見周千途脖頸處長釘留下的傷痕,忽地撤了力氣笑得癫狂。
“哈哈哈哈哈,”譚詩的眼淚簌簌地掉,“周千途,你是不是覺得你們很可憐?”
孟絲對別如清厭惡至極,以至于對譚詩也沒什麽好臉色,她皺着眉看了譚詩一眼,說:“算了吧姐夫,別和她争執了,我們快走。”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們把這當成什麽地方了!”譚詩立刻上前去拽周千途,卻被周千途用力甩開。
遲域見狀立刻要扶譚詩一把,卻被迅速過來的別如清擋住。他後退幾步,一雙手抵住了他的後背。
程故淵蹙起眉,看着剛被打開的門又被這股涼風大力甩上。
譚詩被無形的力托住站穩了,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身後。
她眼裏含着淚,久久未掉落。良久,她看向遲域,問:“清清她、在這裏,是嗎?”
遲域沒有給她明确的回答,只是看向她的身後,目光凜冽,“說清楚,不然別想走。”
譚詩感覺到那股涼風似乎是繞到了她的身前,肩膀和胸前都有些涼。
她安安靜靜的,轉頭看向另外兩個不認識的女生。
她看見女生正看着自己這處,她們的眼神似乎很難過。
她忽然就意識到了什麽。
擡起的手慢慢顫抖着,觸到不屬于這個大廳的冰涼。
在玩家的眼裏——
是別如清輕輕地抱住了譚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