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女人

梁成一愣,明顯沒想到雅琪會要見魏冉。畢竟過去那麽多年了。他想了想決定還是坦白從寬吧。他也明白魏冉的意思,總不能讓媳婦糊裏糊塗的去見自己的前女友。

讓魏冉很意外,分手居然是梁成提的。她一直以為梁成是苦大仇深被甩的一方。雅琪是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她媽媽是個很要強的女人,在他們家鄉那個小鎮的機關工作。雅琪沒見過自己爸爸,她還沒出生爸爸就被她媽抓到出軌掃地出門了。後來因為小地方大家互相都認識,他受不了整天被人背後指指戳戳的,幹脆遠走他鄉再也沒回過頭。雅琪的媽媽好像也沒想到他就這麽走了再也沒回來,因此性格一直有些偏激。梁成下連隊那幾年雅琪自己也剛進了一家小銀行開始工作,吃了不少辦公室鬥争的苦。後來好不容易要站穩腳跟,梁成又換了駐地換去了更偏遠的山溝溝,倆人見面更少了,溝通也更難了。

雅琪她媽任由女兒跟梁成自由戀愛折騰了幾年,等雅琪過了二十五她就再等不了了。趁着梁成年假的時候把小情侶一起叫回了家,問他們未來打算怎麽辦。她的意見是雅琪年齡也不小了,他們倆應該要麽開始計劃結婚,然後讓雅琪随軍。要麽趕緊分手,別耽誤雅琪另找。她堅決不同意小兩口結婚以後還異地,這種喪偶式婚姻的苦她自己吃過了,決不許雅琪重蹈覆轍。雖然當時雅琪挺喜歡自己的工作的,但還是舍不得跟梁成分手,在強勢老媽的勸說下勉強也同意随軍了。就在準備訂婚打結婚報告的時候,梁成卻于心不忍了。

雅琪從小就一直是三好學生,一直很聽他媽媽的話,談戀愛後也很聽梁成的話。可是梁成知道雅琪其實也是很要強的。她好不容易工作做出了成績,如果随軍就意味着未來的幾年都要在十八線小城鎮被大材小用,而且可能剛适應了環境就又要跟着梁成再調動。他自己報了軍校當然不會後悔,畢竟是自己想做的事情自己做出相應的犧牲那也是應該的,孤家寡人、居無定所都不算啥。只是那不是雅琪的夢想。

更何況那時候梁成在部隊的級別低,雅琪就算随軍了自己也沒法天天回家跟她享受二人世界。他覺得女孩子最好的幾年青春都耗在十八線小城鎮獨守空房真的是太悲催了。他有點怕自己仗着雅琪對自己的愛和對她偏執母親的順從就此毀了她的人生。思前想後權衡利弊,他覺得他寧願倆個人彼此心裏留着最美好的回憶但是遺憾的分開,也比互相消磨最後讓這個自己真心愛過的女人不可逆轉的恨自己要好。

“那雅琪的意思呢?”魏冉問他。“我也不知道,我提了分手雅琪不同意,但是形勢比人強,雅琪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梁成現在想起來當年的事還是很沮喪。

“那你們最後是怎麽分的手呢?”魏冉納悶。“我換了手機號。”梁成無奈地說。

魏冉驚呆了,不可置信的搖着頭,“我的天呢,我沒想到你居然曾經是個大豬蹄子。”

“什麽豬蹄子,”梁成不懂那個網絡用語但是也知道不是什麽好詞,“我是怕耽誤她。我總不能讓她為一個沒希望的未來幹等。李建知道我提了分手還來揍了我一頓,我也沒還手。後來我換了號,就再沒跟他們倆聯系過了。”

看魏冉瞪着他半天沒說話,顯然對他換手機號的行為還是很氣憤,梁成又接着說,“後來聽說李建追了雅琪幾年,倆人就結婚了。李建家條件挺好的,他倆回去在我們那辦了個特別盛大的婚禮。我那時候還在山溝溝裏,我妹告訴我的。我心裏也不好受。後來好不容易調到這來,離城市近一些了離梁瑾也近了,我就索性把過去省吃儉用本來想用來娶雅琪的錢都給老爸老媽買房了。”

“雅琪脾氣真好啊。”魏冉感嘆道。梁成不明白魏冉怎麽突然來了這麽一句,不過雅琪的确脾氣好,就點了點頭。“如果是我,青春最美好的時光都跟着你耗着,所有戀愛美好的第一次都給了你,最後被你這麽甩了,”魏冉恨恨地說,“你就是在南極當兵我也追過去狠狠踢你一腳再走。”梁成看着氣鼓鼓的媳婦兒哭笑不得。媳婦說的對,雅琪好像從來沒跟自己鬧過。

“雅琪沒來找我,雅琪她媽來過。她知道我提了分手後,在我離家回部隊的時候追來了車站。她說她看我傷雅琪那麽深,氣得想把我推下站臺。可是她也感激我放過雅琪,讓她趁着年輕還能嫁更好的人。她堅信過不了多久雅琪就能走出來,有幸福美滿的婚姻。她讓我以後好自為之。”

梁成苦笑,接着說,“後來我被梁瑾和老媽逼着去相親的時候發現,好像我就不适合結婚。相親對象一旦表示可以考慮當軍嫂,一定會在談婚論嫁的過程中殺出一個爸爸或者媽媽表示嫁我這種人就是倒了八輩子黴,不是堅決反對就是要我提供更多保障。我哪有保障可以提供,我他媽如果鬥得過生活,我就回去娶雅琪了。何必勉強這些本就不愛我的女人。”

梁成以前總是談笑着說起自己這麽多年屢戰屢敗的相親經歷,第一次這麽激動。魏冉心疼他,拉着他的手說,“傻大兵,有時候那些父母不是真的恨你氣你,他們也是對未來沒把握關心則亂,只是想擡擡女兒的身價讓你知道婚姻來之不易,大概心裏也希望你服服軟,哪怕給些空頭支票安慰他們一下。任何談判裏叫嚣得兇的都是弱勢的一方,蠻橫其實是心虛的表現,談婚論嫁也一樣的。你只是太真太直太楞,不擅長玩這個游戲。”

梁成特別感動,也感恩自己找了個如此懂事的老婆,反握住魏冉的手,問她,“你當初告訴你爸媽你要嫁個當兵的的時候,他們讓你跟我鬧、問我要保障了麽。”

魏冉噗嗤一笑,“老魏可是退休警察、老黨員,比你還楞呢,他讓我結婚以後別欺負你,努力當個好軍嫂。”魏冉想了想,坦白說,“我媽啊,她只是表示我果然是個不孝女,居然結婚這種大事都不先問過她這個當媽的意見就嫁了。”

梁成把魏冉摟在懷裏,心裏對這個只有過幾面之緣的岳父生出了更多的同理心,同是天涯淪落人,所求都只不過是不被老婆嫌棄不被老婆欺負啊。

元旦假期很快結束了,梁成因為在特殊任務中受傷立了功,回部隊開表彰大會去了。也趁機跟參謀長表示,雖然自己心甘情願是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自己這個年齡以後沖鋒陷陣的事情還是少幹吧。加上自己終于結了婚如今老婆也懷了孕,是不是可以更規律的休假了。經過一番長談,梁成回來高興地給魏冉彙報,以後應該不出意外每個月可以回家至少兩次,一次至少兩三天。産假應該也可以休一個月。魏冉大大的口頭表揚了一番梁成積極為自己争取利益的機智。

休假了一個多月的魏冉也回去上班了。之前幹了一半的項目已經改由王子陽牽頭接着做了。她也樂得清閑在王子陽手下幹起了普通研究員的工作。畢竟自己懷着孕、出差見客戶回總部彙報都不方便。娜姐知道魏冉懷孕也表示理解,但是不許魏冉因此就抛棄自己的女強人人設退居二線。仔細思考後決定給魏冉的工作內容做個簡單的調整。一方面讓她以普通研究員的身份繼續在王子陽的小組做研究支持,一方面讓魏冉幫助自己做一些跟法務、公關協調的工作。魏冉本科時候第二學位修的是法學,本碩博本專業修的都是傳播,科班出身,所以接手起來也快。娜姐因為公司總部打算擴大在華分公司的業務已經忙得力不從心,讓魏冉幫幫忙也提高自己的工作效率。只是魏冉的級別以前是沒資格列席這個級別會議的,雖然因為休假原因自己在研究團隊裏工作降了一級,在行政決策方面又升了不止一級。薪資雖然沒什麽變化,魏冉還是對新的分工充滿熱情。

梁成在電話裏聽到王子陽居然頂了魏冉本來的位置還忍不住想罵人,可很快就聽明白了魏冉的女老板其實是給魏冉調到更重要的崗位上去了,也暗暗為她高興。本來她還擔心魏冉在那個美國女老板手下讨生活會不會受委屈,現在看來那個娜姐人還挺好的,他也趕緊順着話頭誇了幾句。魏冉聽了果然很高興,跟梁成說自己當初願意回國也跟這個女boss有關系。

雖然男女平等的口號已經喊了無數年,中美保障女性權益的法律法規也都越來越全面,但是保障的都是最基本權益,不代表女性能獲得跟男性一樣的發展機會甚至專業指導。中企外企到了高層都差不多,還是男人的天下。魏冉給梁成解釋,身處高層或者想要跻身高層的女性都要跟這種boys’ club culture鬥争,都很不容易。中文講大概類似于男人們稱兄道弟互幫互助潛意識裏不把女人當回事的那種風氣差不多。梁成一聽不由臉紅,自己大概也一直默認這種文化好辦事,從來沒在女人的角度思考過這個問題。魏冉接着說,娜姐不只是個中國通,更是個職場精英。她能做到中國分部的頭目不只是自己有能力,她跟在美國總部的幾個女性高層一直有種默契,就是要着重培養公司裏有潛力的女性員工。不是為了偏心女性,只是女人往往能更能理解女人要面對的那些特殊問題并不應該是女人弱勢的表現。

比如說,魏冉給梁成解釋,娜姐自己沒小孩,也沒結婚,可是她就不會因為魏冉為了照顧老公要養胎休息了一個月而覺得魏冉不專業。因為多少男高管可能就用這一個月去沙灘度假、花錢逗自己比基尼美女女友開心。一個是迫不得已一個是自由選擇,但是對公司來講應該是沒差的。魏冉跟男高管用的都是合法合理的假期,真正尊重個人自由提倡平等的公司不應該因此覺得這個男高管好像更cool,更有能力。同樣,魏冉也應該有自由用這一個月去沙灘包養男模而不被人鄙視,男高管也可以回家陪老婆照顧孩子而不被人鄙視。這些道理說起來容易但是做起來難。要在公司貫徹需要上行下效。高層尊重個人自由追求平等了,員工才更有可能形成良好的企業文化。在高層管理者絕大多是男性的情況下,這種平等自由的風氣很難貫徹因為男性視角的偏見或多或少都會滲透到決策過程裏。

魏冉一激動說了好多,梁成也聽得茅塞頓開。他知道魏冉常常提起女權,但是他對女權真是沒什麽理解,也一直自認為很尊重女性,尤其是自己的老婆,老媽,妹妹,還有雅琪,他都不是個霸道的人。但是這種個人生活裏的尊重是基于個人感情的,如果自己不是在部隊,而是在會經常和女性共事的職業環境裏,能不能專業上做到抛開個人感情去尊重女性,梁成沒什麽信心。而且跟魏冉相處以來她一直覺得魏冉大部分時候還是很小女人的。雖然魏冉的薪資一直讓他汗顏,但是之前看魏冉理財計劃背後體現出來的管理、自律能力和最近聽她說着工作問題、分析着職場發展前景的時候,梁成才真的開始正視這個小身板裏的潛力。不得不承認,魏冉受到的高等教育和在美國這些年積攢的工作經驗決定,在這個市場經濟為主導的社會上,她的社會地位會比梁成高,比梁成過得舒服。

魏冉經常在談起男女問題的時候叫梁成傻大兵,但是梁成知道,對很多人來說,梁成方方面面都是個傻大兵。因為自從上了軍校梁成就知道,地方大學的同學們都對自己高考那麽高分卻去了部隊的決定有點不理解,後來相親時上更是不少人對梁成明明可以卻不打算轉業的決定不理解,在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大環境下,梁成的能力完全可以選擇一條更優的發展路線,充分利用自己的資本來提高生活質量。所以好多人都覺得梁成迂腐甚至愚蠢。剛開始戀愛的時候,他也隐隐擔心過魏冉這個有着“女博士”+“白骨精”标簽的小女人會不會心裏多少有些嫌棄他的不知變通。

不過他的擔心很快就煙消雲散了。因為魏冉提過老魏當年也是有倆工作機會的,一個是進銀行一個是去警隊。老魏為了騎摩托毫不猶豫的去了警隊,且此生不悔。後來老魏連同學聚會都不願意去,因為當年“聰明的”同學們都進了企業、銀行,一個個都在同學聚會上搶着付錢炫富。他們兜裏掏出來都是一沓一沓一百的,老魏兜裏最大是五十的。只有魏冉這個傻丫頭會在老魏喝多了回家時一臉崇拜的看着老魏,等他從兜裏掏出一把零錢的時候雞賊地盤算着自己能騙來幾根冰棍兒。魏冉是當笑話說給梁成聽得,但是梁成知道魏冉其實一直很崇拜老魏的。魏冉錢包裏沒有梁成的照片,但是一直有一張老魏退休前穿警服拍的最後一張證件照。魏冉說老魏錢包裏有一張她小時候戴着老爸的大蓋帽傻笑的照片。梁成還是很放心,自己沒有娶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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