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一回到房中,曲氏便喚來了崔婆子
……
“随便多少頓都行。只要晉大哥想過來,随時過來便是了!”江櫻的口氣顯得十分飒爽豪邁,且言語間透着一股子大氣。
晉起聞聽只覺一口氣湧至嗓口。
為什麽這個女人随口都離不開吃吃吃……!
“江櫻,去年你在西山裏講的話還作不作數了——”晉起向前走了兩步,目光凝在江櫻臉上,竟是近乎诘問的口氣。
江櫻愕然。
晉大哥問的是什麽……?
在西山裏她說了許多許多的話……
“你當初說的以身相許——還作不作數了!”晉起見她又犯起了愣,口氣愈發地沉。
他不知道自己平白無故的這麽緊張究竟是為了什麽。
是怕她反悔嗎?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起。他變成這副模樣了?
竟然像個等待命運判決的人。滿心緊張生怕等來的是與自己心中所想背道而馳的結果——
江櫻瞪大了白綢之下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
這一刻她甚至出現了幻覺,仿佛在視線所及的一片漆黑之中,忽然綻放起了一朵雪白的蓮花。而後一朵接着一朵盛放,直至開滿了她整個世界。
耳畔則是不絕于耳的轟鳴聲,喧鬧的她無法思考。
她方才是出現幻聽了嗎?
還是說,眼前的晉大哥壓根就是她臆想出來的?
或者是她現在根本就是在做夢!
江櫻只覺得身邊的一切。和心內雜亂的情緒忽然都變得格外不切實際起來,挺直了背渾渾噩噩地坐在那裏。半晌都不足以從這場混亂中反應過來。
晉起只覺得這輩子都不曾這樣難堪過。
不,兩輩子都不曾有過!
見她依舊沒說話,晉起強自忽略着內心翻湧而上的失落與憤懑之情,轉身拂袖離去。
當初說要以身相許的是她!
百般堅持不肯放手的也是她!
而現在當他放下一切顧慮。想将她留在身邊的時候,她卻像個局外人一般抽開了身,留他一個人像個反應遲緩的傻子一般将自己的情緒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她面前——
他此行真是荒謬荒誕荒唐!
“晉大哥!”
聽得腳步聲愈遠。江櫻似神思剛從天外聚回一般,倏然擡腳下床。急聲喊道。
已走至門邊的晉起驀地停下了腳步。
“作數的!以身相許的話,一直都是作數的!”事到如今江櫻也顧不得是否身處夢境,也顧不得去思考這話喊出來是不是過于沒有節操,她只知道……送到跟前的機會,不能就這麽眼睜睜地瞧着它溜走!
晉起僵直着身子沒有回頭。
江櫻沒能再聽到動靜便以為是自己這話說晚了,晉大哥已經走掉了,不由心下一慌,拿手在面前探索着疾步往前走,舉的高高手沒能摸索到阻礙物,可腳下卻忽被一絆,冷不丁的沒有防備,江櫻驚呼了一聲想穩住身形卻已是來不及——
聽到裏間的響動,晉起驀地轉身疾步折返,待瞧見被踢翻的鼓凳和半邊身子伏在地上面露痛苦的江櫻,心底不由一緊,幾個大步來到跟前連忙将人扶起。
“怎麽這麽不小心!”晉起口氣裏帶着濃濃的責備,見江櫻疼的呲牙咧嘴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來,責備便變成了緊張,忙問道:“摔到哪裏了?”
江櫻搖頭。
也沒摔到哪裏,只是渾身的燒傷猛地磕在地上一時間齊齊地疼了起來。
晉起見她疼的冒起了冷汗,倚着他的手臂站都站不穩,幹脆一皺眉将人打橫抱起,三兩步來到床榻邊,動作快卻小心地将人放回了床上。
順勢在床沿坐下的晉起,也是在這時才看到她裸/露在外的肌膚,上到額頭,下到腳腕處,都有着大大小小的燒傷痕跡。
當時沖進去的時候他也被燒到了幾處,主要都在手臂上。
燒傷燙傷不比普通的傷口,刀傷劍傷是當時疼的厲害,事後上了藥包紮起來會緩解許多,可燒傷多數是不能包紮的。否則會影響恢複且還會生瘡,疼痛感亦會比普通的傷口更劇烈,他前世什麽傷都受過,幾塊燒傷對他來說不算什麽,可她一個弱女子能扛得下多少?
更別提還不是一兩塊,而是遍布全身的燒痕了。
目光觸及到她腮邊的一縷發絲黏在了一塊燒傷處,晉起伸出手去替她将發絲緩緩撩起。別至耳後。
專注而帶有心疼的神色、就連微微隆起的眉頭。皆是從未外露過的溫柔。
覺察到他的手還停留在自己耳邊,和突然凝固下來的氣氛,江櫻不自在極了。
“怎麽了?”晉起見她跟個泥塑人一樣。一動也不敢動,像是受驚的模樣,出聲問,同時順勢将手給收了回來。再自然不過。
“晉大哥……我……”江櫻緩緩轉過頭來‘看着’他,藏進衣袖裏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十分緊張且難為情的模樣。
晉起被她帶着緊張了起來,不受控制地就變了口氣,問:“你想反悔?”
……等等!
他這一副沒有安全感,怕被抛棄的敏感怨婦形象究竟是為了什麽啊!
“不不……我沒有……”江櫻搖着頭道。“我只是覺得……這樣不太好,我還,我還沒做好準備……”
晉起聽出了些許的不對勁。
這時再看。只見面前的小姑娘已經将頭埋的低低的,隐隐可見耳根處紅了一片。卻還是堅持說道:“我想晉大哥你應該也是一時沖動……不如先回去冷靜一番,好好想想……”
晉起雖覺得她的反應有些怪異,但還是果斷搖頭道:“我并非一時沖動,而是已經想了很久了,我很确定自己現在做什麽——”
江櫻聞言徹底驚恐了。
天吶,晉大哥說他已經想了很久了!
晉大哥竟然意淫過她啊!
這完全……不符合邏輯啊喂!
江櫻幾乎是瞬間就肯定了自己此刻定是在做夢無疑,而且竟還可恥地發了春/夢,這實在是太令人羞恥了!
晉起見她滿臉的‘羞憤欲死’,眉頭頓時皺的更深,自我檢讨了一番,卻并未發覺自己的話有什麽不妥之處。
“晉大哥,我……還沒及笄啊!”江櫻似終于‘忍無可忍’,豁然擡起了頭來對晉起道。
她這句話的聲音有些高。
很像是被逼無奈的少女不肯屈服于對方的淫威之下,所發出的捍衛貞潔的吶喊聲。
這回晉起也跟着驚恐了。
片刻之後臉色一紅,即刻卻又驀地一沉,聲音裏滿是憤懑與不齒——“江櫻!你在瞎想什麽!”
啊?
江櫻頓時混亂了。
怎麽就成了她瞎想了?
“不是……你說的嗎?”江櫻的聲音不自覺地弱了下來。
“我說什麽了!”晉起回想着她方才那些話,什麽‘還沒準備好’、‘你應該也是一時沖動,不如回去冷靜一番’等話,臉色越來越沉。
她把自己想成什麽樣的人了!
“你問我……以身相許還,還作不作數的啊……”江櫻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想歪了。
但此情此景,孤男寡女的,還說出這種話來,任誰不得想歪啊?
“……”晉起臉頰一陣抽搐。
再問一遍,她把自己當作什麽人了!
窯子裏尋歡作樂的嫖客嗎?
大半夜的過來,就為了逼她以身相許?
然而一見她縮着脖子一副羞愧的模樣,千萬種情緒最終也只化為了一聲無奈的嘆息,扶了額道:“我指的是确定關系……”
“什麽關系?”江櫻脫口便問,可話一問出口,卻又瞬間反應了過來。
不該問的……
這麽一問,顯得她好像真的什麽都不懂一樣!
“我知道了!”江櫻怕受到鄙夷和嫌棄連忙舉手表示。
晉起:“……”
怎麽覺得這情形如此脫離正常軌道?
雖然他也并沒有過同女子确定關系的經歷,但總還是覺得……不應該是眼下這種。
“晉大哥,我是不是在做夢啊?”江櫻強忍住要笑出聲兒來的沖動,一手捂着嘴巴問道。
晉起見她這副傻裏傻氣的小模樣,不由有些好笑,聲音不自覺地就軟了下來,卻是道:“大概是吧。”
“你真的是晉大哥嗎?”江櫻又問。
晉起又道:“大概吧。”
雖是聽起來漫不經心的口氣,卻不難發現這是在有意逗她,且少年人此刻的心情極好。
江櫻還是覺得有些不切實際,頓了片刻之後,問出了心底最為深重的一個疑問來——“晉大哥,你怎麽突然……不讨厭我了?”
“我何時讨厭過你了?”晉起反問她。
江櫻忽然答不出來了。
晉起看了她一眼,道:“之前的事情,就不要問了。”
他沒有辦法回答她。
沒有辦法告訴她,他是因為前世的經歷所致,才會在面對感情之時百般猶豫,甚至險些就錯失了她。
江櫻“哦”了一聲,順從的沒有再多問。
雖然她很好奇,但晉大哥不願意說,她也不想勉強。
可是,晉大哥突然轉變态度的原因她可以不問,但有一點,她不想糊塗下去。
“那晉大哥你是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晉起未等她說完,便已果斷地給出了回答。
江櫻愕然片刻,低聲道:“你怎麽知道我要問什麽的……”
她想問的是,你是真的想好了要同我在一起嗎?
“不然你還能問什麽。”
“可是你現在是晉國公府的二公子。”江櫻本是不想說出這句煞風景的話來的,可終究也沒能忍得住。
“那又如何?”
“士庶不通婚啊……”江櫻聲音裏帶着擔憂,又低聲道:“你會被人笑話。”
晉起笑了一聲,問:“這就是你來到連城之後,沒有去找我的原因?”
江櫻閃閃爍爍地沒有正面回答。
“你想得未免太多了。”晉起口氣不明地說道。
江櫻怔了怔。
她想的或許真的是太多了……
畢竟晉大哥還未說過要娶她呢……
這麽想着,江櫻心中既有莫名的寬慰,又有明顯的失落。
女人真是貪心的不可思議,剛将關系确定下來,這本是天大的驚喜,她卻因為晉大哥似乎還沒有想過要娶她而心有隐憂。
晉起不知她心中所想,片刻之後,說道:“我明日要動身去西陵。”
江櫻驚異地張了張嘴巴,因為他話出突然,一時未能反應的過來。
這種……剛成親還沒來得及入洞房,夫君就被抓去當壯丁的怪異感覺是什麽鬼!
☆、254:哭泣的少年
“最快也要到年底才能回京。”晉起又道。
那麽久啊……江櫻心想道。
晉起見她表情,頓了片刻之後,鬼使神差地便給出了保證,道:“我會盡快趕回來。”
雖然知道這種事情幾乎是他無法控制的,要等到了西陵之後根據當下的情形才能得知大概,但眼下幾乎是沒有思考,便給出了這樣的保證來。
“不用不用……”江櫻聽了連忙搖頭,道:“趕路不必着急,安全為上,西陵那麽遠,是急不來的……”
晉起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後忽然問道:“不問我為何忽然去西陵嗎?”
江櫻想了想,試探地問道:“不是去打仗吧?”
晉起搖頭。
而後又反應過來她看不到,故又道了句:“不是。”
江櫻便很是松了一口氣的模樣,徹底放下心來,笑了道:“那我便不問了。”
只要不是去做什麽危險的事情,她便不多問。
晉大哥,向來都不是喜歡別人問東問西的人——這一點她是領教過了很多次的。
“為什麽不問?”晉少年卻不能夠釋懷了,看着她說道:“以前的事情沒必要再問,可以後的事情,不懂的不明白的或是想知道的,都可一一問我,我都會回答你。”
既然确定了關系,那至少得有點兒确定了關系的相處方式吧?
晉起忽然覺得他這個小姑娘實在是太不自覺了,竟然連這個都要他來教……到底有沒有一丁點兒自知之明。明确自己現在的身份?
江櫻點頭“哦”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
晉起眉頭一皺,不甚高興地提醒道:“那你為何還不問我去西陵作何?”
怎麽就這麽難教……
江櫻“啊”了一聲,片刻之後,才忙地反應過來似的,十分配合地問:“那晉大哥……你為何要去西陵?”
她甚至已經能想象的到晉大哥的臉得黑成什麽樣兒了……
可她這應當不屬于蠢吧?
她只是一時沒能适應得了關系忽然變得親密到……可以打破沙鍋問到底也不用擔心晉大哥會生她氣的地步了。
她日後……會很努力的去适應的!
晉起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調整了聲音。道:“我此次去西陵是去探望我的舅舅西陵王。”
江櫻驚訝不已。
不用她開口說話。晉起已能從她的面部表情上得知她此刻想說什麽,定是——天啦,晉大哥你竟然還有舅舅啊……
對。十分肯定,她的着重點絕不會是他舅舅的身份。
“我娘本是西陵長公主,因同我父親兩情相悅而遭到我舅舅的反對,之後我娘執意要嫁給我父親。舅舅一氣之下,便狠心斷絕了與我娘的往來。”晉起大概地解釋道。
雖然他知道這些事情告訴不告訴江櫻并非什麽緊要。但莫名其妙地,就是想說給她聽,不想瞞着她。
日後如果有可能,他還想将自己的一切都說給面前的這個小姑娘聽。
只是。希望她不要吓壞才好……
“怪不得啊……”江櫻一臉恍然。
怪不得晉大哥生了雙藍眼睛,原來生母真的是西陵人。
聽說晉大哥是庶出,這麽說來。堂堂西陵長公主為了與心愛之人厮守,竟也不惜委身為士族妾。
可結果……好像卻并不怎麽好。
聽說晉大哥的父親、當初晉國公府才名遠揚的大公子。年紀輕輕便離了世。
江櫻雖有些好奇這其中有無內情,但也并未多問什麽,一來這些事情屬于陳年舊事,晉大哥方才都說了之前的事情不必問了,二來她也不願主動提起晉大哥的傷心事。
十分默契的,晉起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交待道:“此番我去西陵的原因并未多外宣揚,除了晉家人之外,你是唯一一個知情的人。”
雖然也特意去同孔先生辭了行,但也只是說明了目的地是西陵,并未談及所為何事前往。
江櫻聽罷有些意外,而後便喜滋滋地笑了笑。
“笑什麽?”晉起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啊,沒什麽……”江櫻強自壓制住內心的雀躍之情,可卻死活都壓不住——晉大哥這句話裏要表達的訊息實在是太多了,最關鍵的一處便是她對于他而言是很特別,很值得信賴的人!
試問此等情意,她能不為之動容嗎?
晉起似看懂了她的意思,不可查地嘆了口氣,再度揉了太陽穴,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讓你不要同別人說。”
啥?!
江櫻整個人都覺得石化了。
難道是她……太解風情了嗎?
“此事非同小可,暫時不能洩露出去。”晉起又補充了一句。
他是西陵王親外甥一事,暫時還不能宣揚出去,否則這一路上定會麻煩遞增。
“我記下了。”江櫻有氣無力地道。
“還有一件事情也要記得——”看着小姑娘倍受打擊的模樣,晉起很想要伸出手去摸摸她的頭,但手伸出去卻又收了回來,最終握拳在唇邊輕咳了一聲,恢複了正色,交待道:“若是在我去西陵的期間晉家有人來找你,尤其是二夫人,不管他們跟你說什麽,你都不要相信。”
“為什麽?”江櫻下意識地問。
雖然不解,但從晉起的這番話中,她隐隐得出了一個十分重要的信息——晉大哥同晉家的關系并不是太好。
因為這口氣就像是在提醒她防賊一樣的……
“沒有為什麽,怕你被人騙了而已。”晉起言辭直白。
江櫻卻愈發不解,“我有什麽值得他們騙的?”
這次絕對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客觀論述。
“你是沒什麽好值得去騙的,可孔先生的孫女。便很值得去騙了。”晉起說道。
江櫻怔了一下,遂反應了過來。
聽晉大哥這麽一說,倒是好理解的多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我記下了,我會小心應對的。”
晉起卻不認為她是真的聽明白了。
晉餘明他們可不僅僅是想要通過同她處好關系來讨好孔弗,而是打着将她配給晉覓、從而将晉家死死地同孔先生綁在一起的主意——
或是害怕等他從西陵回來的時候,一切都已變了模樣,局面發展至他無可挽回的地步。所以他今晚才會不管不顧地找了過來。
這些江櫻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晚上……她成功地實現了男神私有化的夢想!
從此以後,晉大哥就是屬于她的了吧?
是吧?
晉起看着她臉上遮掩不住的傻笑。不自覺地便跟着她無聲地笑了起來。
片刻後,出聲說道:“時辰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江櫻點頭道了個“好”字。
晉起自床沿邊起身。
“晉大哥——”江櫻轉頭望向床外側,忽然出聲喊道。
晉起回頭看着她。
“明日你何時出城?”
“大約巳時。”
江櫻又問:“那我要去送你嗎?”
晉起想也沒想。便道:“不必了,你眼睛不方便。且留在家中好生歇養吧。”
送不送的,也沒有什麽緊要的。
“也好……”江櫻順從的點頭,沒再說話。
晉起注視了她片刻,方轉身離去。
江櫻憑着感覺目送着他。心中難掩遺憾。
晉大哥要出這樣的遠門,且要離開這麽久,而她不僅連送都送不了。更是連好好地看一看他的機會都沒有,可見這雙眼睛失明的真不是時候。
江櫻聽着晉起的腳步聲。心中百味陳雜。
然而片刻之後,卻聽得那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忽近,像是忽然折返回來一樣,緊接着不容她反應,便覺一陣熟悉的氣息猛然靠近,背上似多了一只溫暖的大手,不過一個呼吸的功夫,臉頰便貼上了一個結實寬闊的胸膛上。
江櫻呼吸一緊,傻掉了。
待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之後,整個人都亂掉!
耳畔少年人的聲音低沉卻帶着不可言說的觸動,緩聲說道:“謝謝你等了我這麽久——”
才沒有讓畏首畏尾的他錯失掉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江櫻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手足無措之下,糊裏糊塗地答道:“應該的……”
“介意再等一等嗎?”
“不介意!”江櫻想也沒想便果斷搖頭,末了又輕聲說道:“你想做什麽便去做,我會一直等着你的。”
前段時間她也有着諸多顧慮,可如今晉大哥給了她最大的肯定,那她還有什麽可猶豫的?
既然他伸出了手,那她跟着往前走就是了!
少年人會心一笑,動作極盡小心地又将懷中的人擁緊了幾分,雖未有作出什麽承諾與保證來,可一派翻湧的目色之中卻藏着有生以來所有的堅毅。
忽然意識到,原來這世上還有比改變命運更有意義的事情需要他去做,有比生命更為重要的東西需要他來認真保護……
...............
翌日清早。
一支約百人的隊伍由城內而出,一輛油壁馬車打頭,其餘扈從皆騎馬跟随,着清一色的深藍色窄袖騎馬袍,黑色皂靴,這本是尋常的出行裝扮,卻因有百人之多,故而顯得氣勢浩蕩。
馬蹄聲漸近,驚醒了倚在城門旁打瞌睡的守衛。
近來說是晉家的二公子去了五城兵馬司裏歷練,故各部兵馬司格外律己,恨不能時刻拿出最好的狀态來,個個打起了精神瞪大了眼睛仔細辦事。
也因如此近來城中管制嚴了許多,百姓商旅們或是怕撞槍口兒上,一時間出入城人數竟是驟減,眼下又因時辰還早,進城販賣蔬果花草的農人們還未進城,剛來上哨的守衛閑來無事,便想着趁此時機倚着城門睡會兒回籠覺。
此刻被馬蹄聲驚擾的守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見是一群人浩蕩而來,暗自咕哝着這麽一大早的這樣大的陣勢不知誰家的老爺要出城,作勢就要攔人,然而等馬車近了跟前還未來得及開口說上一字,便見長着臉端正國字臉的馬夫率先亮出了一枚纏龍刻字玉牌來。
守衛見到玉牌,頓時驚的瞪大了雙眼睡意全消,驀地下跪行禮,一面朝身後高聲吩咐道:“放行!”
車夫将刻有“晉”字的玉牌塞回懷中,高喝一聲揚鞭驅馬,穿過城門向着城外駛去。
馬蹄剛離了城門,來至城樓外,就見前方一輛樸素的青布馬車停在筆直的官道旁,在清晨的霧霭中顯得格外安靜。
車夫沒有在意,目不斜視地繼續驅馬向前。
然而那坐在青布馬車駕座上的老仆瞧見了這一隊來人,卻是一個激靈轉身向車內之人禀道:“先生,人來了——”
馬車簾從裏面被撩開,出現的是一張端正祥和的老人臉龐。
老人凝眸朝靠近的車馬隊伍看了一眼,确定是晉家沒錯了,這才轉回了頭來看向坐在旁邊的年輕人,卻是即刻換就了一副無奈至極的模樣,道:“我說你這孩子,讓為師說你什麽才好……這邊人都來了,你還要哭到什麽時候?快快将眼淚擦幹吧,別叫晉公子打從一開始就看輕了你啊——”
“師傅,我舍不得您啊……”石青抽噎着,眼睛紅的不成樣子。
他也不想這樣的,可自打從他記事以來,從不曾跟師傅分開過這麽久。
這一走很可能就是一年多,感性如他怎麽才能做到從容應對?
“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狄叔面露鄙夷地說道:“不就出趟遠門兒嗎,瞧把你哭的,跟個小姑娘一樣,真真令人不齒……”
石青一聽這話,提了一口氣上來。
然後,拿帕子捂着臉哭的更兇了……
狄叔忍無可忍,冷着臉一掀馬車簾下了馬車去,動作竟是稱得上敏捷。
迎面而來的人馬大約是得了主人的授意,在離孔弗這邊的馬車尚有數十步遠的距離外,緩慢有序地停了下來。
……
半個時辰後,約是到了巳時,城門裏外方逐漸地熱鬧了起來。
出入城的百姓雖較之前不算多,但也稱得上絡繹不絕。
人聲鼎沸間,一位身着淺黃色襦裙,外罩着寬松的藕色褙子,頭上頂着幂籬的小姑娘被另一名身高不相上下的少女自馬車上攙扶了下來。L
☆、255:這姑娘夠實在
------------(小非今天去養老院做義工,這裏的存稿君,祝大家周末愉快,這章是肥肥的四千五百字哦`(*n_n*)′)----------
~~~~~~~~
“不讓你來非來,這要讓莊嬸兒知道了我私自做主帶你出來,看她不生我的氣才怪!”梁文青不滿地埋怨着。
近來她同莊氏這個準繼母的關系可謂是越處越好了,可關系一旦好起來,便會存有做事存在忌憚、須得顧及對方感受的情況,如此一來,梁文青便再不能像之前那般為所欲為。
“等見過晉大哥我們就回去,奶娘和梁叔去了縣衙,一時半刻回不來的。”江櫻邊說話邊隔着幂籬往長源街的方向‘張望’着——雖然瞧不見,但憑着感覺望過去的方位竟也沒差太多。
從晉國公府所在的慶雲街過來,是勢必要經過長源街的。
“文青,你幫我仔細瞧着。若是有晉家的人馬經過,也記得提醒我一聲兒。”江櫻對身側的梁文青說道。
“能來嗎?”梁文青皺皺眉頭,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
她并不知曉昨晚江櫻同晉起之間所發生的事情,故認定了江櫻此行不過又是一樁自作多情的把戲而已,可由于大家同病相憐,本着做人的基本原則和道德底線,也不好說出太具有打擊性的話來。
好姐妹之間的感情,多是以此堆積出來的。
所以梁文青雖然不信晉起會出現,但也還算有耐心地陪江櫻等着。
城門外忽起了風灌進來,江櫻擡手抓住幂籬一角,怕被風掀起。
她倒不是太在意周圍的人的目光。只是自己如今這副毀了容的模樣,雖然比不得鬼怪那樣可怖,可要将三五孩童吓壞估摸着還是綽綽有餘的。而這種麻煩自然是能避免就避免掉的好。
“诶,前頭來了一隊人,騎馬過來的——”梁文青忽然說道。
江櫻忙問,“是晉大哥嗎?”
“不是……”梁文青搖着頭,卻又疑惑道:“可我瞧着怎麽好像有些眼熟呢……在哪兒見過來着?”
江櫻剛待再問。卻聽梁文青頓悟過來一般重重地“哦”了一聲。繼而提高了聲音驚異道:“……是打兔子的!”
江櫻:“????”
等等,請問‘打兔子的’……這麽狂拽且接地氣的名號是誰的?
“就是晉起的那個表哥啊!去年在你家院子裏吃燒烤的時候,上山打野兔子的那個姓宋的!”梁文青一臉稀奇地道:“沒想到他也來京城了——正好問一問他知不知道晉起何時從此處經過。也省得咱們在這兒瞎等着沒個準兒!”
又是打兔子又是表哥又是燒烤的,有時候線索太多也是個累贅,此番一繞,江櫻險些沒能反應得過來。
好一會兒才回過味兒來。明白了梁文青口中所說的姓宋的、打兔子的表哥應該是宋元駒——
那哪兒是晉大哥的什麽表哥。
宋元駒是怎麽出現的,沒人比她更清楚了——那是半夜拿劍堵在她家門外威脅她給她治傷。後一口氣沒提上來昏倒過去,為晉大哥所救的。
所謂表哥,約是為了掩人耳目的權宜之計。
江櫻走神的這麽一會兒功夫,梁文青已将人攔了下來。
宋元駒見前方直愣愣地忽然沖出來了一個紫衣姑娘。當即急急勒馬,或是見梁文青表情似認識他,便出聲詢問:“敢問姑娘是……”
“梁文青!”梁文青大大方方地将姓名報出來。也不怪罪宋元駒對她沒有印象,畢竟也只見過一面。方才她也是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是哪個的。
然而報完姓名之後見對方仍舊一臉疑惑的模樣,梁文青不免生出了些許不滿來,進一步出聲提醒道:“肅州城桃花鎮上的梁文青啊,不記得了?”
宋元駒模模糊糊地似乎想起了是有那麽一個姑娘,但姓甚名誰卻不曾留意,眼下還急着出城,故并無意同梁文青多說,抱拳作了一禮,揚唇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來,客氣道:“在下記起來了,原來是梁姑娘。只是在下眼下還有要事要辦,不便逗留在此與姑娘敘舊,待來日得空——”
然而他這番客套的脫身話術還未說完,梁文青這邊已經将江櫻拉了過來。
“不記得我,那她你總該記得的吧——”梁文青剛欲将江櫻的大致情況介紹一二,卻聽宋元駒那邊已然将人認了出來,略有些驚訝地道:“江櫻姑娘也在啊……”
江櫻循着聲音的來源擡起頭點了點,“宋大哥。”
梁文青頓時撇嘴了。
什麽人啊。
她好生生地站到跟前都認不出,阿櫻連臉都遮起來了他卻一眼瞧了出來——
宋元駒對身後的一幹扈從們說了兩句話,大致是讓他們在一旁候着,自己則是下了馬朝江櫻二人走來。
江櫻大約得知自己此刻站在街道中央,不是個合适的地方,便示意梁文青往路邊靠一靠。
三人行了約十餘步,宋元駒方出聲問道:“江櫻姑娘身上帶着傷怎還出門?”
且經過他的觀察,不難發現小姑娘的視力也是出了問題的。
但他在接人待物上向來有着自己的分寸在,并未多說多問,只統稱為了‘身上帶着傷’這一說法。
江櫻并不做無用的遮掩,直白說道:“我來送一送晉大哥。”繼而問,“宋大哥可是要跟晉大哥一道兒走的?”
宋元駒笑着點頭,“是。”
“那晉大哥應該也快到了吧——”
“嗯……?”宋元駒疑惑地一抖眉毛,看着江櫻問道:“公子早在一個時辰前就出發了,我是因為手頭上有事情沒辦完,這才比公子遲走了一個來時辰——怎麽,江櫻姑娘不知道嗎?”
他還當是已經送罷了回來了呢。
江櫻聞聽不由一愣。下意識地問:“現在是什麽時辰?”
“剛到巳時!”梁文青答話間,拿不解的目光在宋元駒和江櫻之間掃了幾遍。
“看來晉大哥提前動身了——”江櫻喃喃着說道。
“是,晉公擔心公子在天黑之前趕不到提前備好的落腳處,便催着公子先行了一步。”宋元駒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頸,笑道:“沒想到竟讓姑娘空等了一場。”
江櫻搖搖頭。
她昨晚本是答應了晉大哥不來送行的,故晉大哥提前動身沒跟她打聲招呼也屬正常。
“不然這樣……”宋元駒建議着道:“江姑娘若不嫌麻煩,便随我一道出城。如此約日落時分便可見到公子了。屆時我再親自護送姑娘回來便是了!”
江櫻聽得一傻眼,反應過來之後連忙搖頭。
如此太麻煩宋大哥且不說了,定也會給晉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