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回到房中,曲氏便喚來了崔婆子

的光芒來,形容激動地道:“此前便聽聞西陵風土地貌較中原差之甚大,雖心有向往之意但一直無緣前往,這回倒是能全了此番心願了!”

晉起聞言嘴角一抽。

請問,他什麽時候說過要帶他一起去了嗎?

或者是隐晦地表示出有這方面的意思了?

而且把此行活生生想象成了一次旅行,真的都不用過慮一下他這個當事人的意見嗎?

可話說回來,宋元駒身上最好的地方也是這個。

你若不肯說,他必不會多問——

就像去年他同他說來年夏至來連城晉家尋他一樣。

雖說這貨因為爹娘逼着他娶親,一氣之下離家出走,比原計劃的夏至要早來了數月有餘,本是抱着‘碰一碰運氣’的想法找來了晉國公府。但當其真的見到晉起,并得知了其現在的身份之後,卻也并未表現出任何不适應和疑問來,而好像是從一開始便就應該是這樣一樣。

這樣的聰明人用起來最是省心省力,可利弊共存,他這風一樣放蕩不羁的思維與脾性,也時常令晉起感到頭疼,無法一直很好的維持住該有的嚴肅。

比如眼下這貨正一臉迫不及待地詢問他西陵的氣候如何,要不要帶棉衣,或是短打。

西陵那邊的語言是否相通,當地的風俗有無特別忌諱之處。

晉起被他問的一個頭兩個大,幹脆揮了手道:“等明日上了路自有随行的扈從同你細說,此番我也是頭一次去西陵。”

這話不算撒謊,畢竟他指的是這一世而已。

宋元駒猶如被人倒扣了一盆冷水下來,興致闌珊地“哦”了一聲,可心內之火終究無法就此全部熄滅,醞釀了片刻重新找回勇氣剛欲開口,卻被十分有先見之明的晉起在前頭打斷了道:“若想一同去,最好現在就回去準備。”

“可是……”

“別耽誤時間了,晚上另有要事交待你去辦。”晉起催促道。

“然而……”宋春風還是想說。

“還想不想去了?”晉起的口氣帶上了威脅,他本也不想這樣的,畢竟有些傷人自尊,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受挫的宋元駒蔫了吧唧地轉身往外走,就在晉起以為自己終于可以清淨下來處理自己的事情了之時,一只腳跨出了門檻兒去的宋元駒卻又忽然回了頭,狀似遺憾地說道:“其實我本是想同你說一件與江櫻姑娘有關的事情的,既然你沒有時間聽,那便算了吧——”

說罷嘆了口氣,另一只腳也邁了出去。

“回來——”

少年人的聲音聽起來沉得甚至有些咬牙切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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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不要在意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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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宋元駒響亮地應答道,轉過身來的時候險些都要笑出聲兒了。

還說不是死穴!

這不是擺到了臺面上的軟肋嗎?

“別廢話,痛快說了。”見宋元駒雖沒敢笑,但眉眼間俱是得逞後的神色,晉起費了好大力氣才沒有揮拳砸過去。

這種因被人戳破心事而惱羞成怒的感覺也是夠了!

“方才我從前面過來,路過雲展院,正巧遇着了大公子發酒瘋——”宋元駒一副八卦的表情,放低了聲音說道,“大公子身上可還帶着傷呢,按理來說傷口沒痊愈之前,是不能飲酒的。”

晉起聽了一皺眉,不消多想便問道:“管她何事?”

宋元駒聽他壓根兒就沒興趣知道晉覓醉酒的緣故,直接地就将問題引到了江櫻身上來,略略一怔之後,才算将思維強硬地給拽了過來,道:“當時幾個小厮圍着大公子勸,卻聽大公子醉不擇言,嚷嚷着道國公爺有意讓其……”

宋元駒聲音漸小,房外光線也逐漸暗沉了下來。

漸漸失去了光芒的金烏徹底沒入西山處,蒼穹中光線頓斂,只天邊尚餘下幾微弱的道霞尚未完全消去,在灰藍相間的天幕上,像是不小心打翻灑落的一杯黃酒。形跡肆意。

……

“師傅,新入城的消息,說是韓家與濟王在雲州城外開了戰!”石青疾步走進青竹搭建的涼棚中,邊走近邊急聲說道。

韓家此舉實在是太突然了!

正于涼棚中躺在藤椅中吹晚風和狄叔說話的孔弗,聞言眉頭一動,轉頭看向石青,問道:“結果如何了?”

“眼下勝負未定!”

“韓大公子親自起的兵嗎?”孔弗又問。

“應當是。韓刺史過世後。韓家兵權一概掌握在韓大公子一人手中,除他之外其他人想必是沒有這個權力的——”石青說到末尾處又忍不住喃喃了一句:“這實在是太突然了……”

“沒什麽突然的。”孔弗似笑非笑,眼中既有感慨嘆息卻又有早有預料的神色。

“肅州瘟疫才剛過去沒多久。韓大公子此番作為不外乎傷敵一千自折八百……”石青思索着說道,并搖頭:“實非上策。”

“對肅州來說的确不是上策。”孔弗背靠着藤椅,擡眼望着棚頂緩聲說道:“可單單對于韓家而言,乃是上上之策。”

上上之策?

石青聞言臉色一變。不知是忽然想到了什麽,眼神一陣反複。

“雲州是什麽地方啊。”孔弗似在問。又似在自語。

石青已經明白了過來。

雲州是曲家的根基。

士族曲家當年的制箭術獨步天下,韓旭當初之所以娶曲氏為繼室,便是看中了曲家的制箭術。曲家将女兒嫁到韓家,最貴重的一樣陪嫁品便是記有雲州制箭術秘辛的錦書。

曲家想以此換取暫時的光鮮。想借此将祖上的榮盛延續下去。

可誰都沒有料到,曲氏嫁入韓家之後膝下一無所出,去年又與韓旭夫妻二人雙雙亡故。幾乎是一夕之間,曲家與韓家之間的維持紐帶頓時崩裂開來。

或也是看到了這一點。所以福王才敢就近進犯觊觎已久的雲州,他已将失去了韓家庇佑的曲家當作了一般的沒落小士族。

見到皇家人都不用行禮,高高在上的士族人又怎麽樣,還不是被他吓破了膽!

可在這樣的時候,誰又能想到剛歷經過瘟疫屠城之災的韓家會出手相助——

這一點福王定是沒有料到的。

如若不然他絕無可能會冒這個險!

現如今這世道利字當頭,哪裏還輪得到誰來講什麽仁義道德,偏偏韓家非得橫插一手!

這下仁義道德的美名有了。

士族在反賊面前的尊嚴維持住了。

自損八百?

不見得吧。

“濟王若就此折在韓家手裏,對餘下諸王也是一種震懾……時局興許會有所穩定也未可知。”石青習慣從多角度看待事物,繼而又擔憂道:“可浪一旦起了,若受外因阻止暫時平靜下來,然而平靜過後,再乘風而起之時定會翻騰的越加洶湧——”

濟王雖是表面上看來的褚藩王中實力最強,風頭最盛的,可若同韓家較量,還未開戰怕是已經輸掉了九成。

餘下的一線生機,大可忽略不計。

“韓大公子行事大膽張揚,雖看似有些不計後果,比不得韓刺史的嚴謹帷幄,卻更令人深以為懼。”石青想到當初随先生一起在韓家做客時,那雙深淵一般幽冷的眼睛,忽覺後背一陣發冷。

孔弗未有對韓呈機多做置評,只口氣深遠悠長地說道:“既是早晚都要到來的,那早來一步,其實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亂都亂了,就不怕再亂的徹底一些。

早早的亂,才能更快的定。

石青領會了孔弗的意思,默然了片刻之後,在孔弗對面的方形竹凳上坐下,默默嘆了口氣。

算了,他也管不了那麽多,只需做好自己該做,為天下百姓盡一份力便無憾了。

一擡頭,正見半躺在老藤椅上的師傅手指翻動着,像是在串編着什麽東西。

“師傅,您手裏頭是什麽東西?”由于此時光線已暗,石青看不太仔細,只隐隐見像是一團紅藍相間的物什。

“哦……打絡子呢。”孔弗漫不經心地答道。

“什麽?”石青愣住了一下,覺得自己約莫是聽錯了。

師傅……打絡子?

這不都是大姑娘小媳婦兒幹的事兒嗎!

師傅的業餘愛好已經廣泛到這種地步了嗎……石青望着孔弗手上竟稱得上熟稔的動作,深深地驚恐了。

“先生。天都黑了。再在這兒編下去對眼睛不好。”狄叔在一旁端着張冷臉提醒道。

在經過一下午的心理适應過後,他如今已經能很淡定的面對先生打了一整下午絡子這件事情了。

“對,都瞧不太清了……”孔弗看了眼暗下來的天色,颔首站了起身,道:“回房裏點上燈再打吧。”

狄叔:“……”

明天再打不行嗎?

石青欲上前扶孔弗,卻被老人嫌棄地出聲阻止道:“別別別,別碰我。別把我身上挂着的線給弄亂了。回頭不好分。”

石青目瞪口呆之餘,也是在這時候才看到孔弗肩上、胳膊上,果真是挂着一條條理好的線。

見老人小心翼翼地往竹棚外走。生怕把身上的線給弄亂了似的,石青控制不住地淩亂起來,看向狄叔,問:“師傅好端端地怎麽迷上打絡子了……”

“給江家那丫頭打的。”狄叔冷着臉答道。

石青聞聽不由疑惑地“啊”了一聲。

“也不知先生是從哪兒得來的說法。說是長輩親手打的平安絡子能給孩子驅邪避災……”狄叔說到這裏,口氣帶上了無法理解。

無法理解先生作為一個沒有血緣的幹祖父。準确來說還只是準幹祖父,是哪兒來的自信自己擁有這種神奇的力量的啊?

但這話問出來比較傷人自尊,狄叔便忍住了。

他雖然說話一向的直,但畢竟先生年事已高。承受能力不如年輕時強,狄叔也只有學着偶爾含蓄一把。

“哦,原來是給姑娘打的平安絡啊……”石青話罷。便疾步朝着前面的孔弗追了過去。

“離我遠些!”孔弗忙趕人,生怕線被弄亂。

“師傅。我覺得您這顏色配得太暗了,不适合江姑娘的年紀啊——”石青的口氣帶着依舊讓狄叔無法理解的焦急。

“紅色兒的,還有藍的,這配色還暗啊?”孔先生覺得不服。

“太沉了,不适合小姑娘……”不顧孔先生的阻攔,石青還是靠了過來,看着師傅手中的半成品,搖頭道:“不夠亮……姑娘平日多是穿淺綠深青的衣物,鮮少會穿這麽沉得顏色,您這送過去了也不好配戴。”

孔弗一聽這話頓覺有理,忙詢問石青的意見。

“再找些蔥綠鵝黃色兒的線過來,編在這個角兒裏,活潑又不會顯得太花哨……”

“對……那這裏用什麽顏色的合适?”

“這裏就用……”

狄叔望着師徒二人邊走邊不停讨論的情形,實在是不知該如何形容此時心中複雜的感受……

“先生,先生……”有仆從自前院而來,腳步匆匆。

孔弗下意識地就倒退了兩步,生怕過來的仆人将他身上的線沖撞亂掉。

老仆年紀大了,眼神不大好使,也沒瞧出孔弗身上搭着線,只禀道:“先生,晉家的二公子又來了,等在前堂要見您。”

又來了?

這是什麽話?

人晉公子不就昨個兒來過一趟嗎?且還是師傅讓人約見的——對于這句帶有嫌棄意味的話,石青首先就面露不贊同了。

也不知他們這清波館到底怎麽回事,裏頭的老人兒,上到師傅的随身仆人狄叔,下到掃院子的大爺,說話一個比一個直白傷人,也不知他從小到大究竟是在怎樣的打擊中成長過來的……

孔弗聞言一怔,顯然是沒料到晉起會突然來這裏。

且都這麽晚了,莫不是有什麽要事嗎?

這麽想着,孔弗也未有多問,只同老仆道:“且帶我過去吧。”

“是。”老仆一躬身應下,轉身在前面提燈帶路。

“師傅,您不先回房将身上的線取下來嗎?”石青自對往昔的慘痛回首中回過神來,上前提醒道。

“見人要緊,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孔弗回答的十分理所當然。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一點道理石青自然是懂得。

可……作為一名大聖人,身上挂滿五彩缤紛的線,手裏還捧着打了一半的絡子,這真的不會令人覺得不能接受嗎?

也罷了,反正晉公子也不是外人。

再者說了,師傅開心就好……

石青雖是強行說服了自己,但一路上還是沒有擡起頭再看前面的孔弗一眼。

不為什麽,就是沒那個勇氣……

所以當石青看到反應十分淡定的晉起之時,心中不受控制地就滋生出了一種難言的敬佩來。

“晉公子坐吧。”孔弗伸出一只手臂示意晉起入座,寬大的衣袖這麽一擺,胳膊上挂着的線也被帶動,可奇怪的是,饒是如此奇怪的情景之下,竟然也妨礙不到老人身上特有的出塵與祥和的氣質。

晉起也敬重地擡手示意,見孔弗這邊已施然坐下,自己才随之落座。

石青接過仆人遞來的茶水盤,給孔弗和晉起各自倒了一盞茶水放在幾案上,自己才在孔弗身側坐下。

孔弗含笑看着晉起問道:“都這個時辰了,晉公子可用罷晚飯了嗎?”

晉起聽到前半句的時候,以為孔弗接下來會問他前來有何要事,可冷不丁地卻聽這老先生語氣平和地問他有沒有吃過晚飯,微微一怔之後,點頭答道:“已然用過了,謝先生挂心。”

孔弗便點頭,這才問晉起這個時候過來找他可是有急事。

晉起朝着孔弗的方面微微低了低頭,正色道:“晚輩此番前來是來向先生辭行的。”

“辭行?”孔弗意外地看着豐神俊朗的少年,問道:“晉公子這是要出遠門?”

“是。”晉起并不隐瞞,如實答道:“奉祖父之命,前往西陵一趟。”

晉擎雲交待過他不要聲張,但對于孔先生和石青,他沒有理由瞞着。

“去那麽遠的地方啊……”石青自訝然中回神,道:“據說從京城到西陵,光是單程就得要五六個月近半年之久……這一來一回的,再在西陵耽擱些時日,少說也要一個整年頭才回的來。”

“你又沒去過,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狄叔忽然插了一句,斜睨着一臉憂愁的石青。

聽他口氣質疑,石青想都未想便脫口而出道:“華姑娘告訴我的!她随着華老爺去過好幾次了呢,她……”

說到最後,聲音驟然減低,面色變得極不自在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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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翻牆?

好在除了冷漠卻敏感的狄叔臉色古怪地橫了他一眼之外,孔弗與晉起都未去注意他的不對勁。

孔弗只道:“華老弟那是帶着大批的商隊,行程自是要緩慢些。”

晉起也點頭道:“已讓人将路線和時間估算過了,約在六月中旬可以抵達西陵,若事情進展順利的話,年前應能回京。”

“那也差不多得十來個月……”石青看看晉起,又看看孔弗。

先生既已同晉家隐晦地表了态,如果長時間內沒有什麽表示的話,豈不是要污了聖人的名聲,得一個出爾反爾的名聲嗎?

師傅本是打算過段時日便将他送去晉家的。

可晉公子都不在了,他去晉家……難道要跟着晉世子做事嗎?或者是那個負荊請罪的大公子?

絕非是他心中先入為主的觀念在作祟,而是他實在無法說服自己去為道不同之人效力。

石青這邊正兀自焦急之際,卻見孔弗往椅背上靠了靠,一派閑适的表情點點頭,并且在衆目睽睽之下,又拿起絡子打了起來……

此情此景,這下就連晉起也維持不住臉上平靜的表情了,“……”

“給江丫頭的。”孔弗不忘笑着跟晉起解釋道。

晉起默了一下,遂也只能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畢竟要尊重老人的心意啊。

“對了,你明日要動身去西陵的事情,可同她講了嗎?”孔弗的口氣再正常不過,讓人感受不到一絲八卦之意——這也是一種不得了的修為。

“還未來得及說。”晉起頓了一下,又道:“有勞先生代我轉告了。”

“哦。”孔弗面無表情地應下來。

晉起忽然覺得這氣氛有幾分奇怪,但偏偏又說不上是哪裏奇怪……

接下來又聽打着絡子的孔先生漫不經心地說道:“不去也好。省得見着了心裏頭反倒難受,我今個兒一早過去瞧了瞧這丫頭,瞧得我那叫一個心疼哪……”說到最後不忍地直搖頭。

石青一臉複雜地看向自家師傅。

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啊?

這不是擺明了讓晉公子走的不安心嗎?

他雖不能完全确定晉起的心意,但就憑着昨日營救江櫻的過程來說,至少能肯定晉公子待姑娘是十分不同的。

石青印證性的一擡頭,果見原本神色泰然的少年人眼神變動了一下。

“對了,有一件事情我得謝謝晉公子——”孔弗又出了聲。

石青朝着師傅望去——只見孔弗的目光依然放在手中的絡子上。那專注打絡子的表情實在很難讓人想象的到他居然是一位‘居心叵測’的老人。

怎麽又扯到謝上頭來了?

不知為何。石青直覺得師傅肯定有着不可告人的陰謀。

“先生何出此言?”晉起也望着孔弗,只是盡量地忽略了他正在打絡子這一事實。

“昨天晚上貴府上的世子夫人親自去給我那丫頭送了藥膏,當時江丫頭還昏迷着不省人事的。如今又因傷勢在身也沒法子親自登門道謝,但這孩子心裏有數兒,這不今日我過去瞧她的時候,她便囑托了我一定得代她對貴府說一聲謝謝——”

這事是真實存在的。石青當時也聽見江櫻這麽說了。

可還是覺得師傅在這個時候提起來有些別有居心啊……

“先生言重了。”晉起聽罷後,口氣一絲不茍。然而心底卻早已不似面上所表現出的這般平靜。

沒想到竟是謝氏親自去送的藥膏。

江櫻如今是孔先生的準幹孫女,晉擎雲和晉餘明想修補好關系,得知了江櫻遇險的消息,欲表達一番關心本無可厚非。可縱是如此,哪裏犯得着讓堂堂當家主母親自去送藥膏?

幾乎是不用想,晉起已經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可見宋元駒在晉覓院前聽到的那番醉話是真的!

晉擎雲和晉餘明竟然動了這樣的念頭!

“總之還請晉公子代老夫向晉公和晉世子道聲謝意。”孔弗似什麽都察覺不到。仍然将注意力全數放在打絡子上頭,時不時地還在自己腰間比上一比。看看效果如何。

晉起卻覺得坐不安穩了。

點頭應下之後,匆匆幾語道了別,便擡腳離了清波館而去。

“師傅,您方才那話究竟是什麽意思啊?”堅持将晉起送到門外的石青,折返了回來之後,迫不及待地便問。

“什麽。”孔弗不以為意,繼續打絡子。

“就是您說的什麽世子夫人給姑娘送藥膏一事啊……有問題嗎?”

“藥膏是好的,有什麽問題?”孔弗反問道。

“……師傅!”

好好的一個少年,就這麽抓了狂……

***

月圓星疏,雲波在月前緩緩攢動,猶如一層薄紗。

亮着燈的雕花窗棂內,不時地傳出婦人的說話聲,原本是較為粗犷響亮的聲線,此刻卻化作了溫聲細語的叮囑。

“大夫交待過了,這藥早晚抹一次,直到結硬痂為止,奶娘這記性不好你是知道的,要是忘了你可得提醒我才行……”莊氏坐在床沿邊收拾着大夫開的藥膏,邊對江櫻說道。

現如今抹的是管燒傷的藥膏,那祛疤的雪膚膏得等痂落了之後才能用,否則不但起不到效果,還會影響傷口的恢複。

盤腿坐在床上的江櫻點頭應着,又由着莊氏替她系好衣帶。

江櫻緩緩地側着身子躺了下來。

因為背後也有燒傷,故不敢躺着睡。

“早些歇着吧,記住奶娘的話,別想太多。夜裏要起身什麽的,有事就大聲喊我,奶娘聽得到的——”莊氏替江櫻蓋好被子。又愛憐地摸了摸小姑娘柔軟的頭發。

江櫻露齒一笑,“知道的,奶娘也快回去歇着吧。”

莊氏點頭,将床幔放下,又将燈火吹熄,這才行了出去把房門關好。

小半個時辰後,江櫻不由地就被莊氏臨出房間前交待的那句‘有事就大聲喊我。奶娘聽得到的’。産生了嚴重的懷疑。

因為她聽到隔壁奶娘的房間那邊已經響起了響亮的鼾聲,睡的十分沉的樣子。

自顧自地想象着奶娘此刻的睡姿定是極為豪邁的‘大’字形,江櫻不由地有些想笑。

莊氏那邊睡的正香。她卻是無法入睡。

由于手臂和腿上也都有燒傷,故縱是側躺着也沒辦法完全地避開有燒傷的的地方,雖然穿着質地極好的細綢布中衣,但一旦蹭到。也還是同樣鑽心地疼。

又因燒傷的藥膏裏含有大量薄荷草的成分,抹上去之後整個人都涼飕飕的。故整整半個時辰下來,江櫻也沒能成功地将被窩給捂熱。

此時此刻,渾身發疼發冷,眼睛又瞧不見的江櫻側着身蜷縮在被窩裏。不知怎地,忽然就想起了昨日晉起出現在青雲庵中,再次救下自己一命的事情。

當時若不是晉大哥。她恐怕還不止是被燒傷、眼睛被熏暫時失明這麽簡單。

她一直覺得晉大哥是個好人。

那日在縣衙前雖然不知他為何生氣拍馬就走,但顯是極不高興的模樣。然而縱然如此,隔了幾日之後又見義勇為地将她救了回來。

當時的火燒的那麽大……

由此看來,晉大哥不光是好人,還是個十分勇敢的好人啊。

也不愧是她喜歡了那麽久的人。

正當這貨莫名其妙地沉浸在了一種名曰‘與有榮焉’的錯覺中之時,忽聽得一陣叩門聲響起。

聲音不大,但在四處寂靜的夜裏十分醒耳,冷不丁的忽然響起讓正在想事的江櫻吓了一跳。

“嘭、嘭——”又是兩聲響起。

江櫻這才驀地出聲問:“是文青嗎?”

奶娘的鼾聲還在響,梁叔不可能這個時候過來,那便只有文青一個可能了。

然而她這句話問出去,卻遲遲沒有聽到回答。

江櫻不由地起了疑心,面對未知的來人,不免有些害怕起來。

約是由于眼睛看不到會使人格外沒有安全感,江櫻幾乎瞬間便用意念取出了菜刀,牢牢地握在手中,緩緩地坐起身來,面朝床外方向,凝神仔細聽着門外的動靜。

由于門是奶娘走的時候從外面關上的,故是未闩的,來人只需一推便能推開。

江櫻暗暗決定,只要來人敢推門進來,她第一時間就扯開嗓子喊奶娘。

雖然菜刀在手,可此刻作為一個盲女,菜刀實在給不了她太多的安全感!

至于奶娘那邊她喊不喊的醒,那就……看命吧!

江櫻胡思亂想的間隙,忽聽得門扉被推開的聲響,輕輕的“吱呀——”聲在幽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悠長,像是娓娓道來的長曲兒,然而落在江櫻耳中卻如催命符咒,令她整個人頓時緊繃起來,張口便要喊:“奶——”

“別喊,是我。”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不高不低,在沉沉地黑夜中尤其顯得沉穩有磁性。

江櫻震驚不可名狀,甚至連說話都利索不起來了,“晉,晉大哥……?!”

晉大哥怎麽會來這裏!

這簡直要比昨日在青雲庵着了火的客房裏見到晉大哥還要讓人意外一百倍!

“将你吵醒了?”晉起在離床榻尚有七八步遠的位置停住,平平靜靜地開口問道。

江櫻忙搖頭答道:“沒,沒有……我本就還沒睡着。”

回答完才覺得在這種情形下,這種對話實在奇怪。

晉起聞言未再說話。

江櫻覺得氣氛有些奇怪,抱着緩和氣氛的想法開口道:“晉大哥把燈點着吧。”

雖然看不見,但覺得黑燈瞎火的,實在奇怪啊……

晉起聞言即刻大皺眉頭,下意識地看向床帳內。

原本是不想有所逾越,自打從進來便沒望床榻的方向看,可江櫻這句提醒他點燈的話,讓他實在沒辦法理解。

他分明在剛進來的時候,已經順手将燈點亮了!

床上的江櫻放下了手中緊握着的菜刀,摸了摸衣領,又理了理衣襟,将腰上的系帶重新系緊,确定自己現在的模樣應當不會過于失禮之後,這才試探着伸手撥開了床幔。

一直看着這裏的晉起,見随着床幔被撥向兩側,出現在視線當中的身着白色交領中衣坐在床上的小姑娘,眼睛上蒙着的那層白綢之時,目色頓時一變,開口時聲音已随之變得叵測:“你的眼睛怎麽了?”

江櫻訝然地“啊”了一聲。

“我問你的眼睛怎麽了!”晉起被她這莫名其妙的反應險些氣的吐血。

這種時候還能這麽一副傻乎乎的模樣,這個女人難道是沒有腦子不會思考的嗎!

“眼睛啊……”江櫻怔了怔,才說道:“被火熏久了,看不得東西。”

她方才那種反應實在不是慢半拍,而是訝異于晉起竟然還不知道她失明的事情。

她以為晉夫人或是孔先生他們該是已經同他說過了呢。

然而卻聽晉起的聲音愈高,近乎質問地道:“看不得還是看不到!”

江櫻被他這态度吓得愣了一下,片刻後才道:“看不得……也看不到。”

晉起聞聽此話,眼中驟然升起了滔天的怒意來,此刻恨只恨被燒死在青雲庵裏的江世佑死的太容易!否則他定要将此人千刀萬剮!

但見蜷着腿坐在床上的小姑娘青絲及肩,臉上燒痕累累的模樣,更多的卻是無限的心疼和恨不能感同身受,不能代她受罪。

就在這種種情緒不知該如何發洩之時,卻聽那似乎不管經歷什麽都依舊靈動清脆的聲音說道:“會好的。大夫說了,靜養些時日就能恢複了。”小姑娘說話的時候精巧的小臉上帶着淺淺的笑意,看不出絲毫不好的情緒。

會好的……

晉起只覺得緊繃的身子倏然放松了下來。

這女人難道不知道說話要一次說完的嗎!

晉起慶幸之餘不免又有些惱怒,可當瞧見那張依舊帶着淺笑的臉頰之時,只覺得一切怒意又都忽然消散了。

“晉大哥你這麽晚過來,是特意來看我的嗎?”江櫻憑着感覺‘看’向晉起的方向,笑着問。

總覺得今晚的晉大哥有些不一樣。

縱然知道她看不見自己,但晉起還是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接着又解釋道:“晚上去見了孔先生,聽他說你傷的很重,回來的時候便順路來看看……”

這話江櫻自是信的,大致是習慣了,故也全然不覺得失落,畢竟結果對她來說都是一樣的——晉大哥能來看她,她已經覺得很意外很開心了。

可眼下,她有一事不明,很好奇。

心裏想着,江櫻便問了出來:“對了晉大哥,你是怎麽進來的?”

接着又試探地補充道:“翻牆進來的嗎?”

☆、253:能不想歪嗎

“……”晉起聽得此言,臉色一陣反複幻變。

這種問題難道不是大家心照不宣就夠了嗎?

為什麽她還要問出來?

都不知道回答起來會令人很尴尬很難堪的嗎!

見那張仍舊寫滿了疑惑的臉龐還在‘看着’自己,晉起一咬牙,沉聲道:“是!”

原來還真是啊……

江櫻有些想笑,但為防會傷害到晉起的自尊心,只有強自忍住了,掩飾地輕咳了兩聲,十分自然地扯開話題,道:“昨天在青雲庵裏,晉大哥又救了我一命,當時半昏着,也沒來得及跟晉大哥說聲謝——等來日我眼睛好了,再動手擺上一桌好酒好菜請晉大哥過來,聊表謝意。”

她知道晉起不在乎她這頓飯,更不在乎她報答與否,但她卻不能平白受人恩惠。

然而她錯了。

如今的晉起,相當地在乎她報答與否。

或是在青雲庵中已經做出了決定,又或是宋元駒和孔先生的話再次點醒了他,讓他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人和事都能一成不變的在原處等着他。

時機或許真的不是那麽重要。

“晉大哥回連城之後,口味可有跟着改了嗎?”江櫻笑着道:“我也勉強算得上是個地道的連城人,連城這邊的菜式——”

然而話還未說完,就被忽然開口的晉起打斷。

“一頓飯就想報答救命之恩了?”少年人口氣不明,燈光映照下一雙藍眸閃動着。

江櫻被問的一愣。

本是以為晉起不會接受她所謂的報答的,故才拿請吃飯當作了籍口,為的不過是自己心裏不至于太過意不去。

但既然晉大哥這麽說了,她也不好太‘小家子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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