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蠻纏
第十七章:蠻纏
晉京城中的勳貴家中人口都不簡單,誰家都有大把的親姐妹、嫡庶姐妹、堂姐妹。有的确實姐妹相親,有的麽,便是親熱起來也難辨真僞。不過大家都明白一個道理,關起門來再怎麽算計吵鬧都不是什麽大事,但若在外如此,旁人不會關心這家姐妹吵得是什麽,又誰是誰非,只會記着某家姐妹失和,鬧至人前。
孟珠心中不服氣,但道理她都明白,暫時住了口。
蔣沁湊過來在她耳邊低語幾句,孟珠聽着,大眼骨碌碌轉幾轉,原本扶在桌邊的左手微向前伸,不經意間碰倒了雕花琉璃杯,杯中盛的葡萄美酒潑灑出來,沾濕了喬歆的襦裙,湖藍的妝花緞面上立刻印出緋紅的酒漬。
“哎呀,真是對不住。”孟珠連連道歉,“你帶了備用的衣裳嗎?沒有的話我的可以借你。”
喬歆剛要說她有,卻看到蔣沁向她飛眼色,改口道:“好啊,那麻煩你讓丫鬟拿給我。”
夏侯蕙命丫鬟帶喬歆去她的卧室換裝,孟珠與蔣沁也一同陪着,反正她們三人素來交好,也沒有人覺得奇怪。
夏侯蕙的丫鬟名叫蓮子,年紀和主人差不多大,看起來也是一派天真模樣,盡職盡責地在前面引路。
孟珠三個故意落後許多,交頭接耳的商量事情,直到進了夏侯蕙卧房次間,如霜也取了孟珠的備用衣裙來,蓮子便識趣地避了出去。
喬歆由自己的丫鬟百草陪着進屏風後面換衣服,孟珠則小聲吩咐如霜:“你回家中去,叫紅荞去玉蘭軒要一條二姐姐用的帕子,繡玉蘭花的那種。回來以後交給百草就行了。”
屏風內側,喬歆也一樣囑咐着百草:“回頭你接了帕子,就照我之前說的做,記住了嗎?”
百草機靈地把臺詞背了一遍給主子聽,喬歆滿意地點點頭。
三人回去宴席時,大家早已轉了話題,她們也笑盈盈地加入,不再為重提舊事,好像之前的争執根本沒發生過一樣。
溫馨歡喜的氣氛維持了約莫兩刻鐘,就見百草急急忙忙地走進來,手上拿着一個錦匣,湊到喬歆身邊:“姑娘,老夫人讓同喜把這個送過來,說是上次孟家姑娘落在咱們家船上的,姑娘你一直念叨着要還給人家,又總是忘記,今兒既然是聚會見面,正好當面還了。”
她說話的聲音拿捏得不大不小,既不會顯得失禮,又能讓在座的人都聽得清楚。
“多虧外祖母幫我想着。”喬歆笑嘻嘻地,打開錦匣抽出一條天青色的手帕,隔着兩個人遞給孟珍。
孟珍剛伸手要接,又喬歆說:“珍姐姐,你帕子上的玉蘭花繡得真漂亮。”
孟珍聞言,猛地把手往回一縮。
孟珠趁機把帕子拿在手裏一抖,帕角繡着一朵玉蘭花便展現在衆人眼前。
“大姐姐,咱們家中向來習慣,不是按照各自院落名稱給咱們帕子上繡花嗎?大姐姐是芙蕖,二姐姐是玉蘭,我的是海棠。是誰這麽不守規矩,竟然把二姐姐的花繡在大姐姐帕子上了?”
她歪着小腦袋,故作不解,偏又說得無比詳細。
其實大家心照不宣,若主家真有這種不成文的規矩,哪個繡娘也不敢如此粗心大意,張冠李戴。
蔣沁跟着起哄:“繡錯了帕子不要緊,搞不清楚人可就麻煩大了!”轉頭沖着百草問,“真是孟家姑娘的嗎?別是搞錯了?”
百草一臉委屈:“怎麽會錯呢?那天孟家姑娘吓得舊病複發,她的丫鬟一邊喊:‘二姑娘二姑娘’,一邊不停在喂藥,還用這帕子給孟姑娘擦嘴,帕子上的藥漬還是我親手洗掉的呢。”
孟珍已經明白過來,不管當日孟珂有沒有落下這條手帕,目下卻是孟珠連着兩個夥伴故意給自己難堪。
她氣得咬牙,但偏要撐下去,不然今日這場宴會一切全都白費,于是深吸一口氣,平複了心中怒意,開口道:“你說得很對,那日是我的丫鬟一直在勸我:二姑娘定會沒事。”一邊說一邊把帕子從孟珠手上拿了過來,揣進荷包裏。
另幾個當日在綠柳居的貴女們,雖然明知事情真假,但因之前開口替孟珍辯白的是夏侯芊,她們不願得罪太子嫡女,此時便連聲附和孟珍,沒有人願意說明真相。
至于那日不在場的,也是一般心思,還有腦筋活絡地故意岔開話題,避免尴尬。
孟珠本來也不過是有樣學樣,既然孟珍敢指鹿為馬,她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但怎樣也想不到衆人竟然根本無心辨明是非。
一頓飯吃得萬分憋屈,孟珠賭氣起來,不肯和孟珍同車回去,反上了蔣沁的馬車。
不想到了家門口,孟珍卻在那裏等她。
“我都同你說過了,咱們是親姐妹,自當團結一致,互相配合,有什麽分歧私下解決便好,你為什
麽不聽話?”孟珍說話腔調是一貫的溫和斯文,但語句中的質問指責毫不隐藏。
孟珠哼道:“配合?配合你颠倒是非嗎?你為了洗白自己的名聲,就往二姐姐身上潑髒水,你有什麽資格說姐妹同心。”
“二妹妹她反正常年卧病在床,連門都幾乎不出,将來嫁人本也沒什麽指望,名聲好不好對她又沒影響。倒不如先緊着讓我嫁了好人家,到時候也好為二妹妹籌謀,尋個不嫌棄又有才貌的夫婿。這樣難道不好嗎?為什麽非得要兩個人一起砸在家裏嫁不出,到時候對阿寶又有什麽好處?這筆帳要怎麽算更着數,難道你算不清嗎?”
“我從來不知道一家姐妹之間是要用賬本來算計的!虧得二姐姐人在病中還惦着為你許願祈福,希望風波早日平息,大家能淡忘此事,好讓你得個好出路……”
她話沒說完,孟珍已截斷:“你也說,想讓我好,是二妹的願望,所以現如今我已經沒事了,豈不是正合了她的心意。”
孟珠從來也沒見過如此自私自利還能理直氣壯的人,一時間卡了殼,想不出更多的話來罵她。
兩位大小姐在門口吵起來,門房上早就去通知了主母,萬氏本在孟老夫人屋裏伺候着,這時帶了丫鬟婆子趕過來,沒聽到前因後果,只先拉住兩人各打五十大板:“姐妹兩個有什麽大不了的事不能慢慢商量?非得在大門口吵架?也不怕你們祖母知道了惹氣,影響病情。”
“母親教訓得是。”孟珍屈膝一福,“是我這個做姐姐的沒教好妹妹,我會靜思己過。目下容我我先行一步,去為祖母侍藥。”
“你別走!”孟珠追着她喊,“你有本事颠倒黑白,你有本事在娘面前說吶!”
孟珍根本不理她,加快腳步進了垂花門,再沿着抄手游廊一拐,便連背影也見不到了。
萬氏一頭霧水地拉住孟珠,問:“你到底在說些什麽?”
“娘!二姐姐都被她害慘了!”孟珠把前因後果敘說一遍。
萬氏聽得臉都白了:“這些日子她和容安郡主不時有書信來往,我只當她們同窗多年,情誼深厚,卻不想竟是暗中計劃這種事。”
“可不是!娘,我們想個辦法懲罰她,幫幫二姐姐好不好?”
孟珠滿以為萬氏會一口答應,不想她連連擺手:“不行不行,你祖母生不得氣,若鬧出個好歹來,叫我怎麽跟你爹交代。”
一句話正戳中孟珠軟肋。
莊敬郡王府門前,也站着一對産生分歧的姐妹。
夏侯蕙雖然照往常一樣親自送夏侯芊出門,只是明顯悶悶不樂。
夏侯芊上了馬車,又掀起簾子來說她:“我知道你覺得我逼你說謊話,所以不高興。可是,你想想看,我娘沒有嫡子,淩哥哥身為庶長,将來是要繼承……總之,他的正妻于我們将來大有用處,與其選個不知道是什麽人,當然還是受過我們許多恩惠,與我們一條心的更好。這裏面的利害關系,你再長幾歲自然會明白。”
東宮的馬車絕塵而去,夏侯蕙低着頭走回正院,郡王妃白氏正在小佛堂裏念經,旁人都不敢輕易打擾,夏侯蕙卻不管那許多,徑自走進去,攬着白氏的肩膀趴在她背上。
白氏跪在蒲團上,也不需回頭便知道是誰這麽大膽,柔聲問:“怎麽了?今日請了那麽多小姑娘來府裏陪你玩,竟然還要不高興?”
夏侯蕙滿心委屈,哇一聲哭出來:“我好像做錯了一件事情,娘,我害了人,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