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城18
第二十七章:奪珠
燕秋的到來讓大家都十分意外。
燕老夫人更是一開口便訓她:“無端端的,你跑這麽遠做什麽?眼看快過年了,身為兒媳、妻子、母親,你不在家中操持,千裏迢迢的到娘家來躲懶,真是不像話!”
“哎呦,娘,你就別操心那麽多了,喬家仆婦成群的,事情自然有人操持,我就是留下也不過是動動一張嘴,根本沒什麽大不了。旭兒和欩兒都十分挂記外婆,我這才帶着欩兒來看你。”說着拉過一旁身穿錦袍的少年。
喬欩是燕秋的二兒子,今年十七歲,少年身量未足,略顯瘦弱,但生得唇紅齒白,模樣甚好。待他斯文地向外祖母見過禮,燕家其他人也先後來到金玉樓相見,因為人多,又都是長輩,難免打趣或者誇贊幾句,鬧得喬欩幾次紅了面孔。
喬歆身為妹妹和女兒,竟是最後一個才來的,她蹦蹦跳跳地進來,見到二哥又驚又喜,連聲問:“二哥要來怎麽也不先說一聲,好讓我仔細準備歡迎你,盡一番地主之誼。”
“地主什麽地主!”燕秋一開口便訓她,口吻與自個兒老娘燕老夫人一模一樣,“你爹娘在泉州,你怎麽反倒成了京城的地主,真是不像話。”
燕老夫人不樂意,駁斥她:“是你自己把孩子扔在京城不帶回去的,現在人家跟我這個外婆親,把京城當了自己家,你又來眼紅不樂意?”
當着衆人的面,燕秋并不與母親鬥嘴,只笑呵呵地轉開話題,命人把她帶來的禮物箱子都搬進堂屋來,親自分發禮物。
燕秋身上穿着一件由二十幾色上好錦緞拼成的水田衣,頭上戴整套金玉頭面,走動起來頭簪流蘇上的玉石铮铮相擊,布料裏用的金絲線在陽光照耀泛起閃光,當真是通身珠光寶氣,富貴榮華。她帶給大家的禮物,也和她自己一樣——怎麽貴重怎麽來。
而且家中老小,一個不拉。女眷們一人一件水田衣,再配一件首飾,釵環皆是金造,上面鑲着的不是寶石就是玉石。男兒們得的是墨硯與垂墜了珠寶的劍穗。燕老太太得的是一套純金頭面,上面鑲的祖母綠最大的有如鴿卵,最小的也有拇指肚大。
總之從老到少,無一落空。就連仆婦們,也每人得了個鼓囊囊的荷包,用手掂上一掂,至少十兩重,抵得大多數人兩年多的月錢。
“這份是給冬兒的。”燕秋打開一個小紅木箱,裏面也有水田衣與首飾匣子,還有茶葉罐與墨硯,“我想着妹夫不習武,就沒備劍穗,換成了給親家老爺的安溪鐵觀音。”她說完,覺得衆人都看過了,又把箱蓋合起來,“她怎麽不來,我提前捎過信給她。”
有個奶聲奶氣、充滿怨念的聲音說:“小姑夫要考狀元,閉門不出,小姑姑也被關起來了!”
燕竣四歲大的兒子燕鵬飛帶着從大姑母那裏得來的比自己臉盤兒還大的金鎖片,被墜得擡不起頭,他娘楚氏本來在後面伸手幫他扶着脖子,這會正好改成一巴掌拍在他後頸:“別胡說。”然後,擡起頭來向燕秋解釋,“二姑爺明年要參加秋闱,冬妹妹便留在家中照顧夫君,鵬飛向來和小姑姑親厚,大半年沒見過面,心裏正不高興呢。”又低頭哄兒子,“你不是喜歡和姑姑玩嗎?大姑姑是小姑姑的姐姐,也是你的姑姑……”
話還沒說完呢,燕鵬飛就頂嘴:“可是她看起來那麽老!比外婆還老!怎麽可能是姐姐,明明像是娘!”
楚氏尴尬得不行,一把捂住兒子沒有遮攔的嘴巴。一屋子人憋着想笑又不敢。燕秋一壁挑着眉打量燕鵬飛,一壁踱步過來,面上看着并不如何着惱,反而笑呵呵地對他說:“你還挺聰明嘛,人小小一個,想不到連我比你小姑姑大許多都看得出,你知不知道,你祖母生你大伯時十五歲,生我時二十三歲,生你爹和你小姑姑時四十五歲。”
燕鵬飛掰着手指頭算數,發現十根手指竟然不夠用,連她娘的一并用上,最後得出結論:“那祖母生小姑姑時豈不是外婆現在還要老???”小家夥嘴巴張的幾乎能塞下整個雞蛋,滿臉不可置信。
一屋子人憋笑憋得更辛苦,大蔣氏幾乎忍不住,輕咳幾聲掩飾。
燕老太太再不高興也不能跟個小娃娃計較,只能又訓燕秋:“沒事你跟孩子講這些幹什麽?嫌你娘的老臉丢得不夠多是吧?”
當初她生下燕秋後十幾年都沒再懷過孕,本以為這輩子一兒一女便到頭了,不想後來燕有貴做生意發了家,燕老太太養尊處優幾年,竟然又再有孕,還一次生了兩個。
燕秋笑:“這哪裏是丢臉,生龍鳳胎是多難得的事情,明明是福氣大得旁人不能及。”
衆人忙跟着附和恭維起來。
燕秋一住就是一個多月,期間燕老太太多次明着趕人,都被當做耳旁風。她出手闊綽,幫她跑腿辦事賞錢總比從別的主子那裏得的多,因而甚得仆婦們喜歡,就算被親娘嫌棄,日子仍然過得有滋有味。
轉眼到了上元節,晉江兩岸張燈結彩,熱鬧非凡,燕家出動了自己的畫舫去觀燈。
燕馳飛與孟珠的婚事已按部就班定下來,大蔣氏便邀上未來兒媳與自家一同去。
燕國公府依水而建,有自己的碼頭,孟珠便提前坐馬車到燕家,與衆人一起登船出發。她到後先去樂安居拜見未來婆婆,又由大蔣氏帶着去金玉樓給燕老太太請安。
“祖母她上了年紀,老人家難免有時候脾氣不好,若是說話不中聽了,千萬別往心裏去,要是實在不高興,出來後再同我說。”大蔣氏待孟珠很親熱,含蓄地提醒她燕老太太不是太好相處。
燕老太太是什麽樣的,孟珠當然知道。重生一年多,孟珠偶爾仍會發惡夢,夢到前世燕老太太一拐杖打掉自己孩子的事情,這時想到要再去見她,難免有些心悸難安。但大蔣氏一路挽着孟珠手臂,從語言到肢體動作都明确表示出來會和她站在同一邊,那種無形的支持給了她力量,讓她感覺不再那麽恐懼。畢竟,如果要嫁給燕馳飛,燕家的每一個人她都必須面對,不能逃避。
過年喜慶,孟珠穿了桃米分繡花褙子與鵝黃襦裙,雖說過年便算十五歲,但到底沒到生日,不曾辦及笄禮,是以仍舊梳着雙髻,髻上盤着珠鏈,顆顆南珠都有指肚大小,色澤柔潤,一看便知價值不凡。
燕老太太盤腿坐在榻上,不動聲色地打量她,好半晌才開口道:“模樣倒是生得标致,就是太瘦了,往後可得多補補,養好身子,才能給燕家開枝散葉。”
孟珠面上虛心受教,心裏卻在嘀咕,上輩子可不見燕老太太多在意她的肚子。
燕秋一邊幫母親添茶,一邊玩笑道:“娘,這樣說該吓壞小姑娘了,反正你也不愁曾孫,天福不是都十八了,咱們燕家不愁後繼無人。”
燕老夫人冷哼一聲:“人家勳貴之家,有規有矩,只有你小大嫂生的才能繼承你大哥的爵位,天福跟他爹鴻飛一樣,有本事也好,沒本事也罷,只能接受你爹的鋪子做商賈。”
這是擺明不給大蔣氏面子,孟珠很想為第一次見面的婆婆争辯幾句,但自己将來生不生得出兒子,這時哪裏說得清,正猶豫措辭,就聽大蔣氏說:“母親,眼見天候晚了,該登船出發了,我這就帶阿寶過去。”
她直到出門後臉上神色仍是不變,看不出來有任何惱意,只是輕聲對孟珠解釋:“家中事情略有些複雜,将來有機會了我再慢慢說與你聽,今日先別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盡情去玩吧,我叮囑過馳飛了,讓他好好照顧你,喜歡哪盞燈籠,想吃什麽東西,只管問他要,別怕羞。”
孟珠本來一點不知羞,但讓大蔣氏這樣一說,反而臉紅起來,小聲說:“馳飛哥哥一直對我很好。”
大蔣氏聽了笑起來,逗她說:“那時當然的,他對你不好,你要還肯嫁給她,豈不是傻了,我可不要這樣的兒媳婦。”
說話間兩人來到後門,燕馳飛、喬歆、蔣沁、喬欩還有楚氏帶着燕鵬飛,都已等在碼頭上。
燕馳飛今日穿着寶藍長袍,頭戴墨玉冠,兩種顏色都格外襯他,更顯得人隽逸出衆。對于孟珠來說,燕馳飛怎樣都好看,只是礙着在衆人面前,不好與他親近,反倒像陌生人似的行了福禮。
喬歆在旁“噗嗤”一聲笑:“珠嫂嫂,你這禮行的,到底是來見夫君還是見夫子?”
“咳。”燕馳飛制止她,“別說那麽多,快上船吧,不然要晚了。”
“哼,表哥你有了娘子就兇我們這些當妹妹的。”喬歆撅着嘴抱怨,之後故意唱反調,非要給孟珠和喬欩引見完,才肯上船。
三個女孩子本來就要好,在船上也是叽叽喳喳地說個不聽,乍聽像聚了一群小麻雀。燕馳飛一直在同一層遠遠陪着她們,大蔣氏和楚氏帶着小鵬飛在二樓船艙裏坐定,喬欩卻不知為何一個人躲去船尾。
還是喬歆發現二哥不在,跑去拉人,誰知喬欩說什麽也不肯過來。
“二哥,都是自家人,你幹嘛要像個大姑娘似的害羞?”喬歆不明所以,見到喬欩雙頰發紅,故意打趣。
誰知喬欩一聽這話,原本只是微紅的面孔忽地變得通紅。
喬歆眨眨眼:“你真的是害羞啊?”她在心裏把船上的人過了一遍,害羞的對象肯定不是自己,也不可能是燕馳飛,至于大蔣氏、楚氏和燕鵬飛則更無可能,“阿沁你從小就見過了,熟得很。啊!你……孟珠!”
她驚叫,又連忙捂住嘴。
二哥對孟珠一見鐘情!二哥對他們未來的表嫂一見鐘情!
喬歆心不在焉地回到船頭。若是孟珠真的和燕馳飛成親了,她和二哥都會傷心難過。若是,二哥娶孟珠,自己嫁表哥,豈不是皆大歡喜?
半路上遇到懷王府的畫舫,燕馳飛比懷王夏侯昕小一歲,從小入選太學給他做伴讀,二人十分相熟,便被邀請過船一敘。
孟珠看到懷王船上二層窗邊有個打扮貴氣逼人的女子露出臉來,便問:“那人是誰?”
喬歆兀自想着心事沒聽到,蔣沁回答她:“是懷王妃。”
孟珠驚訝地脫口而出:“那燕冬姑姑呢?”
“冬姑姑嫁的是國子監祭酒丁家的二公子呀。”蔣沁奇怪道,“難道你知道什麽不該知道的?丁家家風非常嚴格,你千萬不要在外面說,快快告訴我,我會幫你保密。”
燕冬明明應當嫁給懷王做王妃,後來懷王登基為帝,便被冊封為後。
為什麽今生卻嫁了旁人?
為什麽一遇上燕馳飛,事情便總與前世不一樣?
蔣沁見她愣愣不說話,笑問:“你可是口渴?難不成沒有好茶好酒便不肯講?為了表示小女子打聽消息的誠意,自當親自奉了桂花蜜來。”
說完也不支使丫鬟,自己跑上樓去端酒。
兩艘畫舫齊頭并進,因為船上分別挂着燕國公府和壞王府的标識燈籠,過往船只盡皆避讓,無人敢與争搶。
唯有一艘三層的畫舫,忽地從河灣處拐出,速度極快,直沖燕家的大船而來,船夫待要閃避已來不及,只聽“砰”一聲巨響,兩船狠狠撞在一起。
二樓上,燕鵬飛從椅上跌到地板,又驚又痛,哇哇大哭。
樓梯上,蔣沁端着托盤下樓,猝不及防,整個人滾下樓梯,酒壺跌碎,清冽的桂花蜜釀潑灑了她一頭一臉。
船頭處,孟珠伸手亂抓,只抓了空,半點依仗也沒有,連喊也來不及便栽進冰冷的河水中。
“來人啊!救人啊!”喬歆抱着燈籠支架大聲喊,“二哥!二哥!孟珠落水啦!你快來!”
只聽“撲通”“撲通”兩聲分別從船尾和懷王那艘船旁傳來,喬欩和燕馳飛先後下水救人。
河灣拐角處,靠岸停駐一艘小小不起眼的烏篷船,一個青年男子揭開遮臉的鬥笠,縱身一躍,姿态優雅地紮進河水之中。
(捉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