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城18
第二十八章:許諾
河水冰冷刺骨,喬欩一入水便感到寒氣游絲一般将他纏繞,又漸漸鑽進四肢百骸去。他生長在靠海的福建泉州,自幼熟識水性,此時只覺無法在水中待下去,手腳劃動浮出水面,扒在船舷換氣。
“表少爺,我拉你上來。”船夫探出一只手接他。
大蔣氏一臉擔憂地從二樓的窗口探出頭來:“欩兒,快上來,天這樣冷,你受不住的。別擔心,你二表哥已經去救人了,他皮糙肉厚,扛得住,一定能把他媳婦救回來。”
說完,又喊船夫趕快調頭去接應燕馳飛。
喬欩聽了那番話大受刺激,他今天首次對一個姑娘動心,卻立刻得知她是自己未來的表嫂。論婚事他遲到一步,論救人難不成也比不上麽?喬欩咬咬牙,松開攀扶船舷的手,一個猛子再次紮進水裏去。
孟珠完全不會水,半點自救的可能都沒有,除了拼命撲騰手腳,讓自己不要沉得太快根本再無別的辦法。可這一次,她的運氣沒有跌落水潭時那樣好,龍藏浦水流湍急,像一雙無形卻力氣極大的手臂,推着她往前漂,轉眼便離開燕家的畫舫老遠。
不知誰家的大船開過來,船底掀起的浪頭打過來,孟珠毫無防備,連連嗆水,很快便沉下水面。
不知從哪裏伸來一只手,緊緊地抓住她手臂将她往上拖。
孟珠神智還清醒,出于求生的本能,她迫不及待地攀抱住對方。可是她缺乏溺水被救者應有的常識,如此動作限制了對方動作,結果是不但沒被救起,反而兩人一起往下沉。
那人顯然發現事情不妙,掙動着試圖擺脫她的摟抱。孟珠生怕被抛棄,于是越抱越緊。
等孟珠也反應過來不對勁時,卻是有些遲了。
河兩岸花燈滿布,照得整條龍藏浦燈火通明,如同白晝。孟珠第一次沉下去時,仰頭尚能看到頭頂的光暈,這時上下左右盡是黑蒙蒙一片。她後悔不已,也自責不已。這人若不是好心相救,也不至于被自己這個大笨蛋連累送命,可惜看不到他的模樣,不知道他是誰,到了地府想道聲謝都不行。
那人反應倒是很快,孟珠剛一松開手臂,便反手改為箍住她腰間,踩着水重新将她往上帶。孟珠靠在他胸前,只覺那人身材精瘦,全不似燕馳飛那般肌肉結實,令人感覺踏實可靠。
這個念頭将将閃過,便有另一人劃水而來。頭頂的光暈重新出現,只是比先前暗了許多,依稀照出來人身穿寶藍色的袍子,是燕馳飛呢!
孟珠朝他伸出手。
燕馳飛游得很快,不過眨眼間功夫,已來到近前。
孟珠腰間那只手臂驀地一緊,竟拖着她閃開,往旁邊游去。
孟珠急壞了,伸手去試圖掰開那只壞手!
兩人較起勁來,動作一耽擱,燕馳飛便趕了過來。孟珠吃了适才的教訓,張開手臂摟住燕馳飛的腰。
生死關頭,燕馳飛當然不會只顧跟對方“搶”人,而是第一時間帶兩人一起浮出水面。
可是那人完全不肯配合,在燕馳飛仰着頭,忙于劃動手腳向上游時,他竟然從懷中摸出一柄匕首插|進燕馳飛胸口。
寒天冷水,身體早凍得麻木不覺痛,燕馳飛只是感覺到一個尖銳的物體插|入身體,他低頭查看……
孟珠發覺燕馳飛身體一僵,不知發生何事,擡頭看,只見一柄匕首齊根沒入燕馳飛胸肺,露在身體外面的手柄上還握着一只枯瘦慘白的手。
那手猛地往回一抽,便将匕首整個抽出來。
一縷血水從燕馳飛胸前汩汩冒出,漸漸暈開……
除了那一片紅,孟珠什麽也看不到,也不明白為什麽剛才還是她救命恩人的人,轉眼間便對燕馳飛痛下殺手,她只是本能地抱着燕馳飛不放手。
然而那位救命的殺手并不打算讓孟珠如意,竟然企圖将她和燕馳飛分開。
孟珠拼命将雙手絞在一起不肯松。
燕馳飛受了傷,水流又那樣急,若她放開手,也不知他會漂到哪裏去,更不知找回來時還有沒有命在……
她無論如何也不要和他分開。上輩子他們分開兩地,最後各自死了,這輩子好不容易又要成婚了,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孟珠不停掙紮,因為手占着,能派上用場的只有腿腳,胡亂蹬踹之下,也不知踢中了哪裏,孟珠看到一串密集的氣泡從身後漂過來,鐵條似的箍在她腰間的手臂松開了……
河窄船多,燕家的畫舫好容易調頭駛過來,卻只來得及看到那一個米分紅一個寶藍的身影,被湍急不息的河水疾速沖走,一下子便失去了蹤影。
孟珠恢複意識時,只覺得四肢百骸無一不痛,那可真是比死還要難受的滋味。
她試了幾次,終于睜開沉重的眼皮。入目是浩瀚無邊的穹空,一輪皎潔的圓月當中高懸,四下靜悄悄的沒有人聲,只聽得到風聲,還有水聲。
起初孟珠的頭腦一片空白,在水聲的刺激下才忽然記起發生的事情。
她猛地坐起來,看到自己人在河灘上,身前是水流減緩的龍藏浦,身後是大山,然而目光所及之處,并沒有燕馳飛的蹤影。
“馳飛哥哥,你在哪兒?”孟珠大聲喊,同時手腳并用爬起來。
她想要動身去尋找燕馳飛,卻連究竟應該沿河往回走,還是往下走,都不知道。
“馳飛哥哥,你到底在哪兒?你聽見了就應一聲,哪怕是哼一聲也好啊!”再喊時已帶了哭音,自己終究還是又一次把他弄丢了嗎?
眼淚不由自主地湧出來,孟珠伸手擦幹,用力吸了吸鼻子,決定沿河向下走。
她一點不顧身上的疼痛,右腳一拐一拐地走出百來丈,終于看到了河灘石堆中露出寶藍色的袍角。
“馳飛哥哥!”孟珠像離弦箭似的撲過去。
燕馳飛沒有反應,閉着眼睛躺在那裏一動不動,胸前衣襟上染着一大片血漬。
她吓得完全不敢去碰他,甚至連哭泣都一抽一抽的哭不痛快。
“別哭了。”好半晌之後,孟珠聽到燕馳飛沙啞的聲音。她抹幹淚看,他還是閉着眼睛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疑心自己産生了幻覺!
如此一想,更是悲從中來,又開始落淚。
“我說別哭了!”沙啞的聲音伴着一聲嘆息,“我死不了,別害怕。”
“真的?”孟珠當然不想他死,可是心口是致命的位置。
“我沒騙你。我的心生得比旁人偏了兩寸,那人下刀位置極準,但是對于我來說并沒傷到要害。”前世裏,就是因為這樣,他才在那場敗仗裏撿回一條命。
孟珠破涕為笑,人也跟着振作起來:“馳飛哥哥,我幫你包紮傷口。”
燕馳飛“嗯”一聲,告訴她:“我懷裏有傷藥,你先給我上藥吧。”自從上次在栖霞鎮出了事,他便開始随身攜帶傷藥,想不到今日竟然當真派上用場。
孟珠依照他說的,給他上了藥,只是兩人身上衣裳都還濕着,不适合做包紮用,燕馳飛便敞懷晾着。饒是他身子向來強健,大冬天敞胸露懷的也冷得夠嗆。
燕馳飛轉動脖頸四下看,河邊一排楊樹,荒郊野外,無人打掃,樹下枯葉仍在。
“去那邊抱些枯葉過來,生火。”
孟珠聽話行動,燕馳飛看着她走開的背景,注意到她腳下一拐一拐的,顯然受了傷。可是這會兒不讓她去也不行,因為他全身脫力,站不起來。
孟珠很快抱了樹葉回來,按照燕馳飛教的堆成堆,拿火折子點着了火,又獻寶似的說:“馳飛哥哥,你餓嗎?我看到樹下有蘑菇,我們煮蘑菇湯喝吧。”
“嗯,是個好主意。”燕馳飛靜默幾息,才說,“問題是,你有鍋嗎?”
他說前半句時,孟珠得意洋洋,像被吹滿氣的彩球,可聽到後半句的時候,彩球被針戳了一下,漏氣癟掉萎頓在地。
燕馳飛看她反應,忍住笑,一本正經說:“其實,我們可以把蘑菇串成串,然後烤着吃。”
孟珠擡起頭來,眼睛裏又恢複了神采。
她一拐一拐的又跑了一趟,回來後把蘑菇用細枝把蘑菇串了,架在火上烤。
燕馳問孟珠:“你的腳怎麽了?”
“不知道在哪兒撞到了吧?”孟珠自己也稀裏糊塗的,“能走說明骨頭沒事,不要緊的。”
這燕馳飛也知道,不然剛才也不會讓她走來走去。
“過來,我看看。”
孟珠不大明白他要看什麽,雖然挪着屁股坐到他身邊,卻遲遲沒有動作。
燕馳飛皺眉說:“把鞋襪脫了。”
其實他早就看過她的腳了,可是孟珠還是有些害羞,自己脫和他強制脫,感覺完全不同。
米分色的繡鞋與白色的羅襪被剝下來,露出孟珠白生生、嫩滑滑的小腳來。燕馳飛偏頭看,腳腕高高腫着,有淤青,又指揮孟珠把腳湊在他手邊,摸後确實不覺骨頭有事,倒是放下心來,讓孟珠自己上了藥。
蘑菇的香味漸漸散發出來,兩個人的肚子差不多同時叽裏咕嚕地響起來。孟珠舉着蘑菇串,自己吃一顆,喂燕馳飛吃一顆,很快便将二十幾只蘑菇吃光。
吃飽後,衣服也烤幹了,燕馳飛讓孟珠撕開他內袍的袍擺,幫他把傷口包紮起來。這時他漸漸恢複了力氣,便試着站起來走動幾步,當然不像沒受傷時那樣輕松自如,但總算能離開河邊,去找個避風的地方過夜。
孟珠之前是絕境求生,無人能依靠,自然勇往直前,現在看着燕馳飛真的沒有性命之憂,心裏一松懈,身體也跟着嬌氣起來,一拐一拐地拖着右腳,只覺疼痛鑽心,越走越慢。
燕馳飛好幾次停下等她,最後看她走得實在費勁,幹脆将人打橫一抱。
“馳飛哥哥,放下我!”孟珠驚叫,“你還有傷呢,小心傷口,快放下我!”
眼見燕馳飛不聽她的,孟珠自己掙紮起來。
燕馳飛到底有傷在身,不比平時,孟珠竟然真的從他懷中掙紮下來,只是落地的方式有點慘烈——小屁|股直接拍在地上。
孟珠噙着淚珠兒,想喊疼又因位置尴尬不好意思喊。
燕馳飛卻很直接;“摔到哪了?讓我看看?”見她捂着屁|股,便伸手去摸,真摸上了才反應過來不對勁,兩人同時一僵。
孟珠連與他對視的勇氣都沒有,直接扯着他衣襟把頭臉埋進他懷裏去。
燕馳飛沒有松開手,硬着頭皮、輕輕地揉了揉,然後問:“咳,還疼嗎?”
孟珠頭頂頂着他心口,默不作聲地搖了搖頭。其實還是很疼的,只是如果點頭,豈不是代表她很想繼續被他揉……
“那就起來。”燕馳飛說,“我背着你走。”
孟珠擔心他傷口,仍舊有些猶豫。
燕馳飛豪氣道:“真不用擔心,既然死不了,那就沒事。”說着半蹲下來,還不忘逗她,“快點,我可不想娶個瘸腿的媳婦。”
晉京東南是山,龍藏浦出了武定門便順着山腳流淌,漸漸趨緩。此時他們兩人所在的地方就是山腳河灘處。燕馳飛背着孟珠沿河往晉京的方向走了約莫兩刻鐘,終于找到一個小山洞歇腳。
他沿途撿了些樹枝,這時在洞口重新升起火堆,既能取暖又防野獸。
山洞裏什麽都沒有,條件簡陋,兩人只能席地而坐,背靠山壁準備睡覺。
燕馳飛不敢熟睡,只是閉目養神,忽然感覺孟珠扯他衣袖,才睜開眼,就聽見她說:“馳飛哥哥,我想靠着你睡,我冷,上次你半夜發燒發冷,我就抱着你幫你取暖來者。”其實不只她冷,燕馳飛流了那麽多血,肯定也冷,兩個人抱在一起睡,可以互相取暖。不過想法很美好,開口卻很難,孟珠說完時臉紅得像個熟透的石榴。
燕馳飛倒是很慷慨,張開雙臂歡迎她。
孟珠紅着臉龐挪近些,靠在他肩頭,手臂橫過他窄腰,燕馳飛的手臂也在她腰間收攏。
孟珠靠着他半睡不睡,迷迷糊糊地想起一件事來:“馳飛哥哥,你說水裏那個人是誰啊?他為什麽要殺你?”
燕馳飛反問:“當時情況混亂,他又一直沉在水裏,我沒看清他的模樣,你看見了嗎?”
“我也沒看到。”孟珠搖頭,這下可糟了,将來要尋仇都不知道找誰!
燕馳飛沉吟片刻,開口安慰她:“或許是拐子,見你生得趣致可愛,便想趁着當時混亂将你擄走,又以為我是和他搶食的,才會痛下殺手。”
這個解釋倒是說得通,孟珠感嘆:“晉京的治安也太差了!”還不到半年裏,她家三個姑娘就有兩個遇到拐子。
燕馳飛好笑地揉揉她發頂:“快睡吧,明早我們起來趕路。”說着抱她調整了姿勢,好讓孟珠睡得更舒服些。
兩人姿态親密,熟悉的味道萦繞鼻端,孟珠本已很困,這時卻漸漸清醒起來,一顆心撲通撲通地狂跳不停,她羞窘地掩住心口,好像那樣便能讓它減緩速度似的。
“馳飛哥哥,”孟珠額頭輕蹭燕馳飛肩膀,為了掩飾尴尬開口說,“我們什麽時候能成親呀?”
“不急的,你還太小。”燕馳飛淡淡地說,上輩子他們在大蔣氏熱孝裏早早成了親,這輩子他想讓孟珠過完在書院中的日子,就像其他女孩子那般,畢業後再嫁人。
孟珠不知他心意,她很急!為什麽總嫌棄她,她到底哪裏小?她不服氣地挺胸:“我還會長的!”
柔軟彈棉撞上燕馳飛前胸堅硬如鐵,他先是吓了一跳,差點被口水嗆到,然後很快反應過來她誤會了。
“好,快點長,我等着呢。”燕馳飛揉揉她頭頂,輕聲哄着。
他當然知道她還會再長。前世他們圓房時,她都十七歲了,大概有這麽大,燕馳飛手指彎起成碗狀,在半空比了個大小,這樣一想,其實還是很期待的。
孟珠看到他奇怪的舉動,好奇問:“馳飛哥哥,你在幹嘛呢?”
“活動一下手指,看看有沒有暗傷。”燕馳飛答得一本正經。
抱在一起互相取暖實在太舒适,不多久兩人都沉沉睡去。半夜裏,燕馳飛越睡越覺得熱,懷裏好像抱着個滾燙的小火爐,他心知不對勁,睜開眼摸摸孟珠的額頭,觸手燙得吓人,她在發高燒。
回想這一晚,又是驚又是吓,冰冷的河水裏滾過,又全身濕透的坐在風大的岸邊,也難怪她受不住生病。
燕馳飛不敢多耽擱,背起孟珠出了山洞,沿着河岸一直往回走。他并不清楚兩人之前被河水送出多遠,但就算趕不及回晉京,沿途總也會有村鎮人家,有大夫便看大夫,沒大夫在村民家裏讨上一碗治傷寒的土藥,也好過幹熬不是。
偏偏一路走過去都荒涼得很,眼看着走了半個時辰,也沒看到一戶人家,連個廢棄的屋子都沒有。
燕馳飛受了傷,體力也不似平日那樣充沛,走得遠了,漸漸有些力氣不支,胸前剛剛愈合的傷口也裂開來,只是強撐着。
沿河轉過一個彎,遠遠看到有火光。
待走得近些,才看清是一大群人舉着火把與他反向走。
再近些,已有人認出他來:“是世子!”聲音又驚又喜,“大家快來,找到人了!”
人群呼啦啦地圍攏過來,全是熟面孔,原來是燕家和孟家派出來尋找他們兩個的人,孟珽、燕鴻飛和燕骁飛也都在其中。
“大哥,你怎樣了?”燕骁飛跑得最快,沖過來差點收不住腳與燕馳飛撞在一處。
孟珽也快步過來,看到孟珠伏在燕馳飛背上,雙眼閉着,人聲吵雜也沒有絲毫反應,心往下沉,問:“阿寶她怎麽了?”
“她受寒了,發熱。”燕馳飛不是那等一味逞強的蠻人,心知自己如今情況并不美妙,便将孟珠放下來交給孟珽,“快帶她去找大夫。”
交代完後,大約是擔子終于卸下,心裏驟然松弛,整個人都跟着發軟,兩眼一黑,便倒在燕骁飛身上,暈了過去。
燕國公府,琳琅小築。
天剛蒙蒙亮。
西廂的一扇窗緩緩地掀開一道縫,一對烏溜溜的眼睛從縫中露出來,左右轉動,四下查看。
院子裏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那扇窗緩緩地合上。
喬歆站直身子,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沒發出半點聲音。她踮着腳尖,迅速地穿過院子。
守門的婆子搬了條凳坐在垂花門外,身上裹着棉襖,睡得正香。
喬歆掏出事先配好的鑰匙,可惜還沒□□鎖眼,就聽到身後有道不緊不慢,還帶着些許諷刺的聲音響起:“這一大早,太陽都還沒起床,你就要出門勞作了?我家的懶姑娘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勤奮?當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
喬歆無奈轉身,看到她娘燕秋站在正房門口,一手叉腰,一手持棍,臉上明明帶着笑,卻讓她感覺不寒而栗。
“娘,早。”喬歆硬着頭皮說,“阿寶生病了,我約了阿沁去探望她。”
燕秋哪裏會信,一點不留餘地戳穿她:“哦,沒聽說過有人登門做客選主人家都沒起床的時候的。難不成我把你送進青蓮書院裏,你就學會了這個?”
喬歆急了:“我真的是約了嘛!”
只是時間當然不會這麽早!
“誰叫你一直關着我,不讓我出門!”喬歆怒沖沖地抱怨,原先她都随燕老夫人住在金玉樓,燕秋回來了,為了讓她們母女多聚聚,燕老夫人便讓她搬到琳琅小築來,不想母女感情沒什麽進展,只是方便了燕秋管教女兒。
燕秋也有一肚子的火:“讓你出門?再讓你和我對着幹?你當你娘我傻的?”
“我什麽都沒做過!”喬歆矢口否認,“你不要冤枉我!”
“沒做過?”燕秋挑眉冷笑,“那天在船上,你的好朋友阿寶落水之後,你幹了什麽?你以為你娘我不在船上,就什麽都不知道?我整個月真金白銀的往外撒,買的就是大家嘴裏面的消息,你還真當我是散財童子麽?”
喬歆看着燕秋手裏的棍子晃了幾晃,心裏發憷,不敢撒謊:“我做什麽了?我只是喊人來救她。”
“你喊誰不好喊,偏要喊你二哥?她未婚夫在,船上又有仆役,你叫你二哥救人是什麽意思?”知女莫若母,喬歆那點小心思,當然瞞不住燕秋。
喬歆還在嘴犟:“那不是表哥他在懷王船上,我怕來不及。”
其實她當時真的沒想那麽多,只是看到孟珠落水下意識地便喊了二哥。事後回想起來,自己也為自己的做法感到恐懼。
女子落水後衣衫盡濕,若被男子救助,在水中免不了肢體接觸甚至摟抱,若是衣衫單薄,說不定還會被看去身形,到時只能嫁給恩人以全貞潔。
喬歆無論如何接受不了自己竟然是個會算計朋友的人,連日來只是一遍遍地自我開解,心中不斷對自己強調當時并非有意為之。
燕秋才不管喬歆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她只管自己想要的結果:“反正我話說在這兒,我對你二哥的婚事有安排,不許你從中搗鬼!你自己的婚事也是,我是要讓你嫁高門,但絕對不是嫁在燕國公府裏,知道了嗎?”
喬家是泉州富商,燕秋當年出嫁時甚是滿意,她自己又有福氣,不到一年便生下長子喬旭,接過喬家中饋,徹底站穩了腳跟。
可是不久後,父親燕有貴竟然找到了失散多年,早已為不在人世的大哥燕靖。燕靖當了燕國公,有爵位在身,一家人身份跟着水漲船高,便顯得喬家商人的身份不夠看。燕秋自己不可能和離再嫁,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兒女身上。長子要繼承家業,婚事由祖父母做主,輪不到她這個做母親的插手,二兒子那邊也管得嚴,她只能借口讓女兒陪伴寡居的外祖母,一早把喬歆送到晉京入讀青蓮書院,就是為了讓她多與勳貴女兒們接觸,将來也方便嫁個高門。
這次她帶着喬欩來,一為女兒将要及笄,打算親自給喬歆看看夫婿人選,二來借着讓喬欩向兩位表哥取經,好為參加三年後的秋闱做準備的理由,打算把二兒子也留在晉京,到底考不考得上進士在其次,覓一名貴女做兒媳才是重點。
若是按照喬歆的想法做,得罪了大哥夫婦倆,等于同時得罪燕國公府和蔣國公府不算,只怕在孟國公府那邊也撈不着好,結親成不成不知道,結仇怕是一定的。那豈不是船沒靠岸先把槳扔了,她爹爹丈夫都是生意人,從小耳濡目染,當然明白賠本生意不能做的道理。
喬歆并不了解母親心中的盤算,只不耐煩她管頭管腳,又嫌她唠叨啰嗦,随口應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保證以後什麽都不做,現在可以讓我出去了吧?”
說完也不管燕秋答應不答應,自己開了鎖便往外走。
燕秋站在她後面,自然看不到她手裏有鑰匙,只是看到自家女兒不知用了什麽手段,竟然撬開了拳頭大的銅鎖,不由大怒,喝道:“你這是哪裏學來的下流本事!”
說着,掄起棍子沖上來便要揍人。
喬歆怎麽可能站在那裏等她打,當即撒腿逃跑。
母女倆一個逃,一個追,一路跑進金玉樓去。
燕老夫人上了年紀,覺少起得早,這時已洗漱過,正坐在妝臺前梳妝。喬歆直接進房,撲進她懷裏:“外婆救命,娘要打死我了!”
話音剛落,燕秋也沖了進來。
燕老夫人見燕秋手上拿着棍子,立刻對喬歆的話信多三分,把她護在身後,不悅地呵斥燕秋:“這是幹什麽?一大早就對孩子喊打喊罵的?”
燕秋還在氣頭上,沖口說:“娘,你別管!我今天一定得好好教訓她!”
“什麽叫我別管?”論嘴皮子功夫,整個燕國公府裏燕老夫人認第二,就沒人敢認第一,“當初你把孩子當這兒時怎麽說的?還不是千求萬求讓我好好照應着?怎麽轉頭又叫我不管?那我以後到底是管還是不管啊?我以前怎麽教你的?說話要言簡意赅,一句話一變,旁人都不知道你到底想怎麽樣,誰還肯聽你的?”
幾句話堵得燕秋沒了脾氣。
燕老夫人趁勝追擊:“一個小姑娘家,能犯什麽大不了的錯,你盡可慢慢教好好說,幹嘛非得打她罵她。你小大嫂有個規律,說是家裏丫頭許打不許罵,打也不能打臉,不然女孩子家沒了臉面,失了羞恥心,反而要變壞,據說這是宮裏出來的規矩,宮女們都是這樣呢,我們歆兒難道還不比那些伺候人的金貴?”
“娘,我都是用你從前管教我時的方法在管她。”燕秋聽着不服氣,她女兒當然比宮女丫頭金貴,但她自己也不是賤命,怎麽她親娘還一時一樣呢!
“哦,是嗎?”時間太久,燕老夫人其實記不大清楚了,不過年輕時,燕有貴常年不在家,她自己一個人拉扯一家大小,當然不可能像貴婦那樣悠閑有耐心,氣上心頭時打罵孩子撒氣也很正常。
這會兒可不是承認自己錯誤的時候,為了堵住大女兒的嘴,燕老太太故意說:“啧,這不是眼看你長大後脾氣不讨喜,對你妹妹我就不這樣教了,你看她現在不就溫柔娴淑,大方得體,要不然怎麽能嫁到國子監祭酒家裏去呢。你不是也想歆兒嫁得好麽,人家高門貴族都要你妹妹那樣的媳婦,所以絕對不能打。”
燕秋不知道她娘到底是怎麽教導她妹妹的,畢竟燕冬出生時,她都已經嫁人了。不過燕老夫人有句話正好說中她心事,于是附和說:“娘,我也都是為了她嫁人的事,這不是想着趁我在京裏,帶她多走動走動,看看人家,所以才忙着立規矩,一時着急起來失了分寸。”
燕老夫人點頭:“這倒是個正經事,回頭我也跟你兩個嫂子說說,讓她們幫忙提幾個人選。”
喬歆驚奇地看着外婆和母親兩個以不可思議地速度達成一致,連忙開口自救:“我還不想嫁。”
燕老夫人說:“婚事都是提早看的,等你想嫁的時候再動手就晚了。你看看那個孟珠,除了胎投得好些,哪哪都不如你,不是也定下親事了麽。”
“可是,阿沁也還沒說親呢。”喬歆弱弱地反駁。
“啧。”燕老夫人咂咂嘴,不以為然道,“她哪兒一樣呢,人家的親姑姑是太子妃,若是運氣好的,說不定将來能入主東宮呢,就算運氣不好嘛,沖着有這樣的背靠,來巴結求親的也不會少,哪裏愁嫁。”說着話鋒一轉,“就這樣說定了,往後你舅媽她們出去走動時,都讓帶上你,多讓那些高門貴婦看看你,說不定就有人家相中你,不用我們費事呢。”
燕馳飛今日也起了個大早,他休養三日,自覺恢複得不錯,便打算今日出門去探望孟珠。
那日他們落水後,懷王的侍衛立刻上了那艘肇事的畫舫,可惜船上除了船夫外再無旁人。
那畫舫屬于一名專事船只租賃的商人所有,上元節時游船河看花燈的人多,卻并非個個人家中都有自己的船,租船的生意比往日紅火幾倍,那商人也記不清到底是誰租了那條船。只是事先收足足金,然後安排船夫開船到約定的地點接人。
侍衛們讓捉到的船夫與商人對證,沒想到那船夫根本不是船行裏派出的,真正的船夫不知去向,假船夫倒也沒需多少拷問便招了供,他本是城外的一個乞丐,有人給他重金要他辦事。對方究竟是何人,他根本毫不知情。而且那人與他見面時一直戴着鬥笠,只堪堪露出半個下巴,便是想根據他的口述畫出肖像也不可能。
至于刺傷燕馳飛的那人,因為燕家船到時,燕馳飛和孟珠已被沖走,直到半夜找到人時才知道燕馳飛受了傷,當然也就沒人注意過當時河裏還有其他人在。
所有的線索都斷了。
燕馳飛見到萬氏時,如實将得到的消息相告,聽得她唏噓不已:“這些人也太膽大妄為,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萬氏對燕馳飛這個女婿不能更滿意,自然也願意為他制造些與孟珠相處的機會,便将人帶去海棠苑中,留下燕馳飛于孟珠獨處。
可惜,孟珠還在發燒,一日裏大多時候渾渾噩噩地睡着。燕馳飛在孟珠床邊坐了一個時辰,她一直沒有醒來,最後兩人連話也沒能說上一句。
孟雲升從衙門回來後聽說燕馳飛進了女兒卧房,大感不滿:“未婚夫妻便不是夫妻,怎麽能如此不加防備呢?”
萬氏說:“讓他們多相處相處,增進感情,将來成婚後不是能過得更好?”
孟雲升酸溜溜說:“不是在郊外相處了整夜,還嫌相處得不夠多麽?”
越看女婿越順眼的丈母娘萬氏完全不能理解丈夫身為岳父怎麽看女婿怎麽不順眼的那顆心,瞪他一眼,說:“人家那是救了你女兒的命,怎麽還嫌三嫌四的。”
說完吹了燈,賭氣背對他睡。
海棠苑,孟珠卧房中,早已吹熄的燈此時被點亮,燕馳飛一身黑衣站在桌旁。
孟珠還在睡着,為了發汗身上蓋着三層棉被,小臉熱得紅撲撲的。
燕馳飛傻乎乎地站了一會兒,等身上寒氣散盡了,才走到床邊。
他本來已睡下,不想做了個噩夢,夢到前世自己千辛萬苦,終于回到故土,以為能與妻兒相聚,得到的卻是他們早已離世的消息。
醒來後怎樣都不能放心,一定要過來親自看看孟珠好好的才行。
這時看過了,是否該離開?
他坐在床邊,猶自有些不舍,孟珠恰在此時睜開眼,半夢半醒地看到他,嘟囔了一句:“你怎麽這麽晚啊,好困,快點睡吧。”
然後,無比自然地往裏挪了挪,給他騰地方,還不忘體貼的掀開被子。
燕馳飛坐在那兒沒動。
孟珠等了一會兒,不耐煩起來,撅嘴抱怨:“怎麽還不上來,這樣我好冷的!”
燕馳飛終于爬上床來,在她身旁躺下。
孟珠滿意地鑽進他懷裏,小腦袋一直親昵地蹭他胸口,不時說:“好奇怪啊,馳飛哥哥,你今天怎麽不暖了?”
“那是因為你今天太熱了。”燕馳飛給她蓋好被子,輕輕親了親她額頭,“快點睡吧。”
孟珠很快安靜下來,燕馳飛一直醒着,聽到她呼吸漸漸變得沉穩綿長,低頭在她發頂輕吻,口中許諾:“這輩子,我一定要讓你過得比前世好。”
說完,他便摟緊孟珠,阖眼打瞌睡,睡在他懷中的那人卻緩緩睜開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