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城18
第三十章:作弊
吳愈不過是個書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文弱得風一吹就能倒,哪裏經得住拷問,刑都不必用便招了供。
原來他想求娶喬歆,偏生聽說心上人已與表哥燕馳飛定親,除非表哥死了,不然絕不考慮其他人選。
燕馳飛越聽臉色越難看。
喬歆小時候被燕秋管教得太嚴,到晉京住在燕家後燕老太太又太寵溺,從嚴而無度到寵而無方,結果養成了驕縱的性子,說話做事經常任性而為。
此時一想便知,她當時随口扯謊,只是為了拒絕吳愈找借口。
小姑娘家使性子的氣話,一般男人都不會當做一回事。誰知吳愈是個書呆子,人情世故不通不算,竟然還膽大妄為到敢謀算人命的地步。
吳愈喜歡喬歆燕馳飛一直都知道,前世燕骁飛死了之後,吳愈便上門提過親的,只不過喬歆不願嫁。
一想起前世自己的弟弟和母親都是因此而死,燕馳飛就恨得咬牙切齒,奪過楊軒手中行刑用的藤鞭,狠狠地抽打吳愈,直打得他皮開肉綻,昏死過去。
“把他處理了。”燕馳飛停了手,冷着臉吩咐。
所謂處理,就是神不知鬼不覺的讓一個人永遠消失,說白了就是死。
山莊裏沒有長輩管束,任何事都能随心所欲,孟珠和蔣沁兩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早飯和午飯并做一頓吃。
吃飽喝足,出得房門,見到燕馳飛與孟珽在演武場上比試劍法,蔣沁技癢,興致勃勃地加入進去。
孟珠于武術上一竅不通,只能在一旁看。
雖然離了家,但是身邊的丫鬟被萬氏耳提面命過,仍舊給她穿了雙層棉衣裙,外罩夾絲綿襯裏的白狐裘鬥篷。
孟珠坐在演武場一角的石鼓凳上,觀音兜遮住了小半張臉,再加上那一身裝扮,怎麽也看不出是個妙齡少女,倒像是立着一個毛茸茸的大飯團。
午後陽光最充足,不一會兒就曬得孟珠身上出了一層薄汗。她舉手摘掉觀音兜擱在腿上,又去解鬥篷上的金鈕子。
不知道哪裏飛過來一截樹枝,“啪”一聲打在手背上,疼得她跳起來雪雪呼疼。
“天那麽冷,你脫什麽衣服?”燕馳飛慢悠悠地走過來,訓她的話卻是不留情,“好好坐着沒有一刻鐘就開始調皮,當自己還是小孩子麽。”
孟珠覺得腳底下軟軟的,低頭一看,原是踩到了觀音兜,雪白沒有半根雜毛的狐裘上印着兩個腳印,她吐着舌頭蹲下去撿,同時注意到那樹枝斷口齊整,分明是利器砍斷的,再看看燕馳飛手中倒提的長劍,頓時明白過來:“馳飛哥哥,是你打我!”她撅着嘴舉起手掌,“你太壞了,你都把我的手打紅了!而且又疼!你要給我揉揉。”
她完全忽略自己的錯誤,一點不客氣地向他撒嬌。
燕馳飛走近,果然看到她手背上有一道紅印。其實沒有多大,連他一根手指長都不夠,只是她手小,那樣的長度已足夠橫貫整個手背,乍一看好像傷得挺重似的。
“誰叫你不知道愛惜自己,下次再這樣還要打你。”燕馳飛嘴上說得兇,手下卻很溫柔的輕揉她的傷處。
“可是我熱,我都出汗了。”孟珠拉着他手去摸她額頭。
觸手确實微潮,燕馳飛說:“出汗後見風,更容易着涼,這麽大人了,還像個孩子似的不知道照顧自己。”
孟珠抓住了他的話柄:“前幾日你還說我小呢,怎麽忽然我又長大了?”
燕馳飛不想和她鬥嘴,而且這話題有些莫名的熟悉,好像從前曾經讨論過且沒有任何結果。
“既然出了汗,就回房去,好不好?”他輕聲哄她,又拿過觀音兜重新給她戴好。
孟珠吃軟不吃硬,立刻乖乖點頭:“我手疼,走不動,你背我好嗎?”
她本來想說抱的,可是光天化日主動求抱,實在太難為情,話到嘴邊還是改了口。
燕馳飛倒是沒遲疑,幹脆利落地轉身半蹲:“上來吧。”
孟珠歡呼着抱住他脖子跳上去。
孟珽實在看不下去了,提着劍便要沖過去,蔣沁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孟大哥,你現在過去幹什麽?”
幹什麽?還能幹什麽?當然是阻止自家小妹被男人占便宜!
“太不像話了,又摸手,又摸臉,還摟摟抱抱。”孟珽越說越憤慨,“虧我一直以為燕世子是正人君子。”
“哈?”蔣沁眨巴眨巴眼,不可思議道,“他們是未婚夫妻,感情好不是很正常嗎?”
“你也說是未婚,未婚便不是夫妻。”孟珽說出來的話和他老子一模一樣,“太不像話了!”說完還要往前沖。
蔣沁死死拉住他:“孟大哥,我真是想不到,你年紀輕輕的,竟然這樣古板,連我爹爹都比你開通許多。”
孟珽詫異:“難不成你被男人摸手摸腳你爹不在意?”
“當然不是了!”蔣沁說,“我爹他只是偶爾會問問我:‘沁沁,你有心上人了嗎?如果有,可不許藏着掖着,一定得趕快告訴爹爹,到時候爹爹讓你三個哥哥考較他功夫,再請你兩個表哥試試他的文才,最後讓他們五個一起帶他上溫泉莊子,三次考核都通過了,才能有資格當我寶貝的心上人,你可絕對不能因為害羞不敢告訴爹,就讓自己吃虧,知道嗎?’”
蔣沁惟肖惟妙地模仿着她爹蔣詢之的語氣,孟珽與蔣詢之也算熟悉,越聽越覺得像,越像越覺得好笑。不過有一處他沒聽明白,追問道:“上溫泉莊子是考什麽?難不成考水性麽?可你的夫君不是武将便是文臣,又不采珠,水性有什麽重要?”
蔣沁“噗嗤”一聲笑出來。
孟珽怎麽這麽可愛呢,一個大男人比自己還天真無邪。
她斂了笑意,盡量讓自己嚴肅些,含蓄地解釋起來:“上溫泉莊子自然是泡溫泉,大家一起泡溫泉,就可以看看是否有不為人知的隐疾,比如皮膚病或是哪裏生瘤之類,有礙觀瞻的。”
孟珽聽得連連點頭:“伯父考慮得很周道!燕兄文才出衆全國皆知,武功剛剛也比試過了,今晚我便邀他一起泡溫泉去。”
孟珽沉浸在履行一個好兄長責任的暢想之中,他身旁的蔣沁卻有些傻眼:好像一不小心給自家表哥挖了個坑……
四人在莊子上又留了一天,直到第三日午後才啓程返回。
傍晚時進了城,孟珠仍舊不願散夥,提議找個地方大家一起用晚膳。于她本身無礙的事,燕馳飛自然全都依着她,帶三人往城南的陶然居去。陶然居與綠柳居一樣,是晉京最出名的飯莊之一,同樣臨河而建,風景怡人,不同處是綠柳居主打蘇浙菜肴,陶然居卻是以河鮮火鍋聞名。
孟珠本還想使人去接喬歆過來,不過燕馳飛反對:“她這些日子被大姑母看得緊,勤加習練琴棋書畫,等閑不得出門,這等吃喝玩樂的事,定是不會允許。”
孟珠聽了,暗暗咂舌,只得作罷。
四人走進雅間,外罩的披風一解下來,孟珠就看着蔣沁笑起來。
蔣沁今日穿的仍是胡服,樣式上融合了男裝的剪裁,用玉革帶做了束腰。此時玉革帶上一左一右各綴着一個荷包,只是左側那個黛青色無花紋的挂在了玉石之上,眼看着搖搖欲墜。
孟珠伸出手取下荷包幫蔣沁重新挂好,嘴裏不忘笑話她:“你有什麽寶貝舍不得離身?竟然挂了兩個荷包這樣多。”
蔣沁一頭霧水,說:“沒有啊,誰會戴兩個荷包那樣傻?”
說着低頭一看,竟然真有兩個。
她指指右邊松柏綠繡金蓮花圖案的荷包,說:“這是出門時我自己佩上的。”又把孟珠才挂好的那只取下來,“這真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怎麽會在你身上?”孟珠不信,拿過來打開荷包查看,“看看裏面有什麽就知道了,說不定是你犯迷糊也不定。”
“剛才在外面栓馬的時候,有人撞了我一下之後急匆匆地跑開了,說不定是那人遺落的。”蔣沁回憶着,看到孟珠動作,忙說,“別開呀,那是別人的東西。”
可惜說晚了,孟珠已将荷包裏的物件取出來,那不過是一張折疊成三指合并大小的一張宣紙。
孟珠很失望:“我還以為有什麽好東西。”說着把荷包倒過來倒了倒,除了空氣什麽也沒有,她不甘心地把紙張展開,看到上面寫着一首詠梅詩。
那詩寫得極好,字字珠玑,可比李杜。
孟珠覺得有些熟悉,似乎在哪裏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蔣沁卻不由自主地念出聲來。
她倆說話的時候,燕馳飛和孟珽已點好了菜,這時聽到詩句,一同贊嘆起來。
“這樣好的詩,寫詩的人一定很看重,如今丢了豈不可惜。不如将它放在掌櫃那裏,若詩人回來尋找便能取回。”蔣沁建議說。
“我看就不必。”燕馳飛搖頭,“如此好詩,作詩的人定然記在心中,遺失了只要重新寫一份,多半不會回頭來找。”
這話也有道理,別說是好詩,就是孟珠和蔣沁在書院裏交功課的詩作,雖然平平無奇,但寫時絞盡腦汁,自然記憶深刻,就是現在随便抽一首叫她們背誦,也能夠立刻朗朗上口。
正好此時銅鍋裏的水滾了,四人便忙着動手将菜品下鍋,詩作的事情再顧不得提。
東宮。
華燈初上。
太子妃小蔣氏抱着白貓端坐榻上,她容貌與大蔣氏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從身形到臉龐都比姐姐小一圈,失卻英氣,更添嬌柔。
“後日便是你姑媽府上的賞花宴了,這次我們廣邀晉京城中的适齡貴女,就是希望能幫你選一位容貌、才學、品德皆出衆的王妃。”
她說話的對象是坐在右下首圈椅上,頭戴九襊冠的明王夏侯淩。
“所以我想讓你也來看看。宴會設在梅花林內的望雲閣,那裏當初建造時為了賞花方便,四面鑲得全是西洋玻璃,你從對面水閣裏看過來,正好可以看到其中情景。你覺得如何?”
夏侯淩一雙手攏在鴉青大衫的袖口中,聞言稍稍垂下眼眸,說:“母親,姑娘家的聚會,我在暗中窺視,似乎于禮不合。”
“你說的對。”小蔣氏微微蹙眉,“我只想着讓你能選個樣樣都滿意的,心太急,一時沒有考慮周全。”
夏侯淩微微欠身,恭敬道:“母親向來事事為我考量,待我極好,我心中感激不盡,相信母親選中的一定就是王妃的最佳人選。”
“既是母子,如此說就見外了。”小蔣氏說,“我便先選出幾個人選來,再想辦法安排你們會面,由你親自挑選。”
“我相信母親選中的一定會是最合我心意的姑娘。”夏侯淩再次強調。
小蔣氏笑笑,說:“好了,知道你面皮薄,我便不為難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夏侯淩依言告退離宮。
眼看着他退出殿門,小蔣氏放開手中貓兒,側身靠在引枕上,對一直侍立在旁的杜嬷嬷抱怨起來:“不是親生的真的不行,隔着一層肚皮,無論怎樣都親熱不起來,想說些家常都像殿試考查似的半點不敢随意。”
她重重嘆口氣,又續道,“我現在真是後悔,當初沒聽你的勸,早早把他抱到身邊養。若是從嬰孩時便跟着我,想來如今情況總會好些。可惜我那時候年輕氣盛,心氣兒又高。這世上要是有後悔藥,我可真得狠狠地喝上幾大碗。”
小蔣氏嫁給太子的時候将将十五歲,不到一年便誕下一個男孩兒,可不知是否母親太年輕,孩子胎裏帶病,養到半歲就沒了。
杜嬷嬷是小蔣氏奶娘的女兒,從小在她身邊伺候,主仆同心,當時就建議過讓小蔣氏把太子的庶長子夏侯淩認在名下。
只是小蔣氏一直不情願,後來她生下夏侯芊,女孩兒十分健康,也平安長大,小蔣氏滿以為之後再生也會如此順利,不想後面的兩個男孩還是都夭折了。
這樣折騰一番,便耽誤了大把時間,等小蔣氏琢磨過來,打算栽培夏侯淩時,他已經十歲了。皇家的孩子開蒙早,知事也早,十歲頂得旁人家十四五歲的模樣,不管小蔣氏如何攏絡,兩人之間總是有着淡淡的隔膜。偏生太子其他的庶子母親都有一定身份,将來太子登基,他們自有外租家扶持,并不見得需要小蔣氏。也只有夏侯淩,母親是個身份低微的灑掃宮人,又早早亡故了,無人護持,才能顯得出小蔣氏青睐的重要。
“娘娘別灰心。”杜嬷嬷勸她,“咱們真心真意對他好,他哪裏有不知道的。您覺得他不夠親熱,那不過是因為他是男兒,就算當年那幾個小皇孫養大了,到如今像明王殿下這般十七八歲的年紀,也不可能總是粘着母親,沒事便與您手拉手、臂挽臂的話家常,更不可能像郡主殿下那樣都及笄了,還動不動就鑽在您懷裏撒嬌撒癡。真要是這般,您肯定該嫌他生個男兒身,卻半點沒有男兒漢的氣魄,又該急着板正他的毛病,讓他趕快與您疏遠些。”
小蔣氏琢磨着杜嬷嬷形容的場景,面上浮起笑容來:“你怎麽總是那樣會說話呢,每次有什麽煩心事,讓你一說都能立刻雨過天青。”
正說着,小宮女捧了托盤送藥來,杜嬷嬷親自試過藥,雙手捧了奉上:“娘娘,後悔藥來了,快點喝吧。”
小蔣氏這回沒忍住,笑出聲來,心情一好,連這日日喝的苦藥仿佛都易入口許多。
她說是說不再寄望親生兒子,把全部心血放在夏侯淩身上,但其實終究還是未曾真正死心。自己不過三十二歲,是不算年輕,但若運氣夠好,還是能夠再生養的,所以調養身子,更易受孕的湯藥從來沒有間斷過,只盼有朝一日誠心能夠感動上天,送她一個健健康康的男娃娃。
飲過藥後,很快到了該用晚膳的時候。
夏侯芊人在東宮時,向來都與母親一同用膳,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她來時手上拿着兩張帖子,見了小蔣氏便遞過來,說:“這是我兩個朋友的回帖,娘幫忙轉交給姑媽吧。”
小蔣氏接過看,奇怪道:“我記得孟家大姑娘之前回過貼,說是不在京中,不便參加,怎地又忽然改了主意?”
孟珍被送去庵堂的事情,在晉京中并未流傳,夏侯芊也不是非常清楚其中□□。但她很清楚這次宴會的真正目的,聽說孟珍不能來,便十分着急,派人去孟珍母親留下的陪嫁鋪子裏打聽,才知道孟珍人在碧雲庵,又派人送去信箋,這才算與孟珍聯系上。
孟珍當然不會說什麽不利于自己的話,只含糊地表示因為一時與妹妹生了龌龊,惹惱了祖母,心感愧疚,便自請前往庵堂住上一段時日,既能為家人祈福,又可以靜思幾過。
夏侯芊一日兩封信,又允諾會親自派快馬駕車去接,終于說動孟珍肯來參加。
這時她自然忙着給孟珍說好話:“這不是我許久未見她,思念得很,才專程寫信去請她回來一趟。”東宮馬車調動都要小蔣氏雖然不會一一過問,但總會知道,夏侯芊當然沒打算瞞她,“去年孟家事多,她自請去庵堂為家人祈福,本是不願意回來的,我答應派馬車去接,保證當日來回,不耽誤她早晚二課,她才肯同意。”
“倒是個誠心誠意為家人的好孩子。”小蔣氏誇獎道。
既是要給庶子選妃,當然不可能真的到宴會當日才開始相看。京中各家适齡貴女的情況,小蔣氏早就心中有數,其中自然也有她早就中意的人選。
夏侯淩生母身份不高,為了補這個缺憾,小蔣氏打算給他選個門第好、出身高的姑娘。
晉國開國不久,邊境各國尚未臣服,前朝遺臣又不停作亂,這種情況之下,皇家不可避免的倚重武将。所以,小蔣氏認為最好的選擇便是三位國公家的女孩子。燕家沒有适齡的姑娘沒辦法。孟家的孟珍,還有蔣家的蔣沁,這兩個人一直都是小蔣氏猶豫不定的人選。
她想選一個與自己一條心的兒媳婦,那麽親侄女蔣沁當然是最佳選擇。可是蔣沁性子有些男孩兒氣,好舞刀弄槍,缺少女兒家的溫柔小意,小蔣氏擔心夏侯淩不喜歡。她想通過選妃的事情籠絡他,如果最後定下來的人完全不合他意,不也是弄巧成拙麽。所以以才貌雙全聞名的孟珍在這方面似乎更勝一籌。
之前聽說孟珍不來,小蔣氏還略略有些遺憾,這時高興還來不及,當然不會深究原因,她轉而問起另一封回帖:“這個喬歆是怎麽回事?我記得我們沒有邀請她。”
喬歆是燕國公燕靖的外甥女,若勉強算起來,也可說是燕國公府唯一一個适齡的女孩子,可是她父親與祖父都是商人,喬家根基遠在福建,對夏侯淩的未來根本沒有任何幫助。若純粹只為與燕國公府的關系,姐夫的外甥女,又怎麽比得上親姐姐與自己之間緊密呢,所以喬歆從一開始就被小蔣氏摒除人選之外,甚至連邀請她來都懶得費事。
夏侯芊當然有自己的打算,只這時不願說與母親聽,于是含糊道:“她也是我在書院裏結識的,人還不錯,又與咱們有親。最近她娘為了她的婚事四處走動,聽說了長公主府賞花宴的事情,七拐八彎托上托的想求請帖,我就……”
“你這順水人情倒是做得大方。”小蔣氏戳戳她額頭,“但你也應該清楚,以她的身份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知道啊。”夏侯芊笑,“正妃絕對不可能,不過她長得漂亮,很招人喜歡,說不定大哥看上了,選她做側妃呢。”
夏侯芊與小蔣氏想法有些類似,都希望夏侯淩未來的王妃能夠與自己一條心。可與夏侯芊一條心的人當然不可能是蔣沁,她們兩個雖說是嫡嫡親的表姐妹,卻不知為何從小不對付,總是說不到一起去。當時夏侯芊不能肯定自己究竟能不能把孟珍勸來,又不願讓蔣沁安安穩穩當王妃,聽說喬歆的事情後,便把心思動到了她身上。反正喬歆身份低,不能做王妃,但若通過自己的人情選上了側妃,随着将來夏侯淩前途不可限量,側妃自然也會水漲船高,到時候喬歆哪能不感激自己,若遇什麽事當然便會幫自己說話。
小蔣氏雖然人在東宮裏,很少出去走動,但晉京勳貴家中的事情很少有瞞得住她的,聽了女兒的話後明顯不大高興,說:“其實身份還在其次,主要是她們家的做法實在是……我是說她娘家,喬家。旁的事情因為太遠我不知則罷,只她娘到京城之後的種種表現,單說穿着吧,說是日日換不同的水田衣,你也知道的,一塊布料裁下來一片後便算毀了,水田衣要做的像個樣子,一件至少得用掉二三十塊布料,她們那樣的人家,肯定也是非上好料子不用的。如果只是奢侈也算了,關鍵是浪費。前朝到了後來,貪官污吏橫行,皇家高門生活奢靡,那些個夫人嫔妃便最愛穿水田衣來彰顯自己身份不凡,甚至成了攀比的風氣,到後來發展到一件衣裳用掉上百塊布料都被認為不算多。那時你曾祖父尚在太原為官,他素來克己勤儉,對此等事情自然看不過眼,曾命家中女眷絕不許穿着水田衣。如今雖然時過境遷,咱們家身份也與往日大不相同,但他是開國皇帝,當年的家訓,如今往小說是皇家祖訓,往大說算是晉國國訓都不為過。那個燕秋不外乎是想表現自己家中富裕,雖是商人世家,但穿衣吃飯樣樣不輸官宦,這份心氣兒很正常,可惜發力太過,将來要落人話柄,讓你哥哥結這麽一門親,就算是側妃,是妾室,也不利他。”
夏侯芊倒也不在這事上與小蔣氏争辯,反正如今孟珍會來,喬歆那邊選不選的上,她也不大關心。
孟珠雖然無心參與明王妃的選拔,但到底是出門做客,仍舊盛裝打扮了準備赴宴。
臨出門前,李媽媽到海棠苑傳話:“老夫人請二姑娘過去說說話。”
前世裏并沒有這一遭,想來當時有孟珍一起,如今只她單獨赴宴,祖母不甚放心。
果然如孟珠所料,到了福鑫堂,孟老太太拉着她殷殷叮咛到長公主府後要注意的各種事情:“京裏都傳開了,這次賞花宴太子妃要從中挑選兒媳婦,你已定下婚事,不必同她們摻和。但今日去,到底還是代表着咱們府裏,所以說話做事都要先想後動,小心謹慎,記住了嗎?”
孟珠很聽教:“祖母請放心,我記住了,遇事若是沒有把握,不知道該不該說,該不該做,那便不說不做。”
孟老夫人滿意點頭:“很好,咱們不為出風頭,無需與人争鋒,正好可以不說不錯,避免那多說多錯的誤區。”
孟珠穿了湖藍色的齊胸襦裙,孟老夫人便命李媽媽去她的首飾匣子裏找來一對水滴狀的藍寶石耳墜,親自給孟珠換上,又說:“自己出門怕不怕?正好你父親和哥哥也差不多時候該去衙門了,讓他們先送你過去,好給你壯壯膽。”
于是,孟珠像遠嫁的女兒一般被父兄一路送到長公主府上,下了馬車,孟雲升和孟珽也叮囑了她一番才離去。
之後自有下人為她引路來到望雲閣。
丹陽長公主身為主人,自然坐在最上首一桌。左右兩首桌分別坐着小蔣氏與莊敬郡王妃白氏,夏侯芊與夏侯蕙則各自坐在自家母親下一桌。再往下便是真正各家貴女,閨閣少女本身無品無階,全部按照各人家中父親或是祖父的品階排序,蔣沁挨着夏侯蕙,孟珠挨着蔣沁,對面則是喬歆,再往後是永寧侯與仰承侯家的孫女,之後依次向下,讓人一眼看去便清楚明白。
只是蔣沁對面那桌不知安排了何人,一直空着,直到宴席即将開始,才見身着碧色月華錦襦裙的孟珍姍姍來到。
她并未忙于入座,而是先徑直走到與自己座位平齊的位置,向上座幾位施禮:“孟珍來遲了,失禮之處還請諸位殿下海涵。”
丹陽長公主穿着大紅色的留仙裙,發髻簪一支鳳頭釵,鳳口中垂下三絡南珠串,随着她說話微微顫動:“孟姑娘遠道而來,多有不便,若論起來,是我這個做主人的不夠周到。今日請大家來,只為開心,還是快快落座,不要多禮拘束。”
孟珍聞言,又福了一福才肯入座。坐穩後,看着斜對面捧着琉璃盞發呆的孟珠笑道:“妹妹,好久不見,你一切都好?”
孟珠對着她笑不出來,卻又不好當衆與她翻臉,只淡淡應說:“謝謝姐姐關心。”
真是太奇怪了。
回想早晨家中各人表現,分明都不知道孟珍會出席宴會,難不成她是私自來的?
誰給她送的請帖?又是誰派了馬車去接她?
這些問題的答案并不難,孟珠很快便想到了,再看孟珍正側過臉與夏侯芊談笑,幾乎已可以肯定下來。
不惜違背祖母的命令偷偷從碧雲庵跑出來,孟珍可真是對明王妃的位置志在必得呢。
只可惜她并不知道太子一系将來的結果,那可真是今日選上的最倒黴,選不上才是福氣。
如此一想,孟珠便釋然了,明明陰差陽錯地避開一個大坑,偏偏自己不知道,還跑回來硬往坑裏跳,這誰能攔得住,那就随她去吧。
長公主府的這片梅林與一般的臘梅不同,樹上開出的梅花花心為黃色,名為素心臘梅,是十分稀有的品種。其香氣也比普通臘梅更清冽悠遠。
望雲閣四面鑲着西洋玻璃,向外看時景色毫無遮擋,賞花飲宴的同時,還有淡淡香氣萦繞鼻尖。
今日來的姑娘們都知道這不是一次單純的宴席,自然也有有心人迫不及待尋求表現,提議大家賞花作詩詠臘梅。
丹陽長公主是先皇最小的女兒,從小千嬌百寵長大,最是好熱鬧。可惜嫁人不到三年驸馬便沒了,她一直未曾再嫁,但也并非過着一般寡婦那樣清苦刻板的日子,經常在公主府裏舉辦宴會,載歌載舞,游玩享樂。
做詩雖是雅事,于丹陽長公主眼中卻略嫌無趣,她拐個彎說:“只是作詩未免缺乏新意,大家想想看還有什麽辦法可以讓這事與平時不同起來?”
可是作詩又能有什麽新意呢?
在座的姑娘們都在書院讀書,有些好風雅的也組過詩社,平日裏詩社活動,也不過就是定一個主題,大家各自作詩,再互相品評比較。
或許因為是常規事,便不知不覺被束縛了思維,大家雖然議論紛紛,卻一時間沒有人真正想得出辦法。
孟珍一直沒有說話,只捧着美酒輕啜,又不時品嘗盤中佳肴,那淡然的姿态幾乎都要讓孟珠以為自己猜錯了她的心思。
過了好一會兒,陸續有幾人提出建議,但是都被長公主否定了。
孟珍這才放下酒盞與牙筷,說:“我想到一個辦法,可能不夠趣味叢生,但或許有不同一般賽詩的意義。”
這話一出口,就吊足了胃口,衆人都轉頭看孟珍,目不轉睛地等她說下去。
“大家可能還不知道,我為了給亡母祈福,在碧雲庵住了三個月。庵中主持師太最是心善,經常接濟因為河南雪災而被迫離鄉別井,流落到晉京一帶的災民,只是庵堂到底財物有限,時常心有餘而力不足。我想,我們可以把賽詩和籌善款結合起來,每個人做的詩都匿名貼出來,然後大家分頭閱讀,給自己認為最好的投票,一票代表十兩銀,最後投得的款項都捐給碧雲庵施粥之用。”
孟珍停了停,眼睛忽然一亮,又補充說:“得票最多的頭三甲,要再捐出和自己那首詩所醜的的善款一般多的銀錢來。”
小蔣氏最先笑起來:“你這孩子,出的主意怎麽這麽有意思,若是贏的人還要再多出一份錢,只怕大家都不肯好好作詩了。”
雖然太子妃才是今日真正的“主人”,孟珍卻并不順着她說話:“我不這樣認為。今日在座的各位都是自幼衣食無憂,不會把錢財看得過重,而且救濟災民是善事,可以積福。如果真的有人為了幾兩銀子便要隐藏才華,只能說她就算有驚世之才也沒有可以匹配的德行,就算不為人知,也半點不需可惜。”
她句句都說在點子上,席上各人無不點頭稱是,長公主也贊同:“最後一共籌得多少錢,我再捐出雙倍。”
如此一來,再無異議。
公主府的侍女們紛紛上前收去酒菜,在桌上鋪開紙筆,請大家作詩。
因為貼出選拔時需要匿名,便要求大家将署名寫在最左側靠紙邊的位置,方便折疊隐匿。
詩做好後,就張貼在望雲閣四面牆上,每首詩下置一只無蓋的紅木匣,各人選中哪首詩便将寫了自己名字的角花箋放進去代表一票,當然也可以投不止一票,多多益善。
孟珠一首一首看過去,她倒不因為這主意是孟珍出的就故意唱反調,反而出手很慷慨,看不到一半已投出九票去。
只是……
她在一首詩前站定,不可置信地讀了一遍又讀一遍,這明明是……
蔣沁一直與她同路,這時率先開口:“這不是那日在陶然居撿到的那首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