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兩人一下子噤聲了。
嚴銳的腳步不緊不慢,極有規律,在走過去的這短短路途中等待他們的回答。待到走到老師身邊時,他們還沒出聲,于是嚴銳又說:“如果覺得複述一遍有難度的話,我們也可以去調監控。”
他表情冷淡,面對面了,那兩人卻都不敢直視他。
嚴銳嗓音壓重了一點:“啞巴了?”
他們不像同齡的學生,而像是有地位分別的上下級。
嚴銳待人向來講究分寸,冷淡保持在一個禮貌的界限內,雖然難以接近,但旁人對他的印象也多半都是沉穩好相處。
那兩個同學曾經也和他關系不錯,向他讨教過問題,甚至借過作業抄。頭一回聽見嚴銳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他們怔怔的,被那漠然的目光凝視着,不知不覺冒出了冷汗,連直視都不敢。
班主任道:“怎麽不說了?”
他們罵楊竹的話裏有那個同性戀謠言,牽扯到嚴銳,絕對不能在本人面前說出來,只能含含糊糊道:“我們就……看他早上在英語課上補作業被罰站,覺得他的成績多半不是自己考的……”
“噢。”嚴銳聲無波動,“冤枉他作弊?”
他們不得不點了點頭,又怕嚴銳看出來自己話沒說全,急急忙忙說:“我們就說說而已,也沒告訴別人!他在廁所外面偷聽,光反問了一句又不解釋,直接就上來打人了!”
嚴銳不耐煩似的抿唇,冷冷地看着他們。
在這幾秒鐘的沉默中,他們提心吊膽,甚至求助一樣地去看班主任。但班主任沒有開口,仿佛将目前的處置權交給了嚴銳。
“不用轉移話題。”嚴銳道,“別浪費時間。原話講一遍,誰對誰錯自然能判斷。”
複述一遍絕不可能。
和楊竹打架的時候他們心中連半分緊張都沒有,楊竹是先動手的,但占據優勢的是他們,在楊竹紅着眼憤怒大吼的時候他們也只罵了一聲神經病,之後又在笑,笑楊竹太蠢太傻逼,打架都不會也敢跟他們放肆。
面對着嚴銳時他們嚣張的氣焰完全消失了,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就是答不上話來。他們罵人的時候嘴巴不太幹淨,沒臉重複,又躲不過嚴銳的逼問,最後也只能老實認栽,認下一切錯誤。
班主任把他們狠批一頓,記了過。楊竹本來要挨的處分落回他們頭上,處罰也取消了,重新通知楊竹家長。
離下午的課只有幾分鐘,兩個男生被趕回去上課,班主任容許他插手了這件事,處理完也沒再和他說什麽,只溫聲讓他回教室去。
嚴銳出辦公室,在走道上呆了一會兒。預備鈴響時,他回到班級,看見中午買的漢堡和奶茶還原封不動放在他桌上。
奶茶七分糖,加了兩份芋泥,他特意買了溫的,但現在已經涼了下來。
嚴銳手指在杯子上摩挲兩下,垂下眼睫,過了幾秒忽然拿出手機,撥通楊竹的電話。
但楊竹的電話打不通,只響了兩聲,提示已關機。他按下紅色的鍵,頁面跳轉回來,又重新撥了一次,結果仍然不變。教室裏頭人聲嘈雜,上課鈴也尖銳地響了起來,一切的一切都吵得讓人心煩。
嚴銳很快退回短信界面, 打了一句話發出去:“楊竹,回我電話。”
楊竹休息了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第二天卻仍然沒有來上課。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手機關了機丢在一邊,像只烏龜縮在床上一動不動。打架的時候他被那兩個人按住摔到地上,磕到了背上的骨頭,只能側躺,因為右邊的臉有淤青,碰着枕頭就疼,又只能朝左邊躺。
長期保持同一個姿勢,骨頭都好像僵了,但他沒有半點兒活動的意思。
黑漆漆的房間裏頭只有他一個人,他好像連自己呼吸的聲音都聽不到。門外時不時也會有聲音,像昨晚爸爸一聲“管他幹什麽”,早上楊梅敲門問他上不上課,還有剛才傭人阿姨哄他出來吃個飯上個藥。
他什麽人都不想見。
楊竹什麽都不想,大腦放空地躺在床上。時而腦子裏會飄過這樣好像一個廢物啊的念頭,馬上又接着,他不就是個廢物嗎,別人都是這樣覺得的。
然後腦子又清空了。
愛怎樣怎樣吧,他不在乎了,現在就只想躺着,能躺到死最好了。
從昨天中午到現在都沒吃過飯,他洗了個澡就上床了,但肚子不覺得餓,不餓就不吃了,吃了也沒意思。
楊竹睡了很久,醒過來的時候眼前一片黑,只覺得還在晚上,于是睜眼沒多久,又迷迷糊糊睡過去了。他好像這樣反複了很多次,有一次醒過來的時候,突然翻身正面朝上。姿勢變了,好像所有感官都被喚醒了,胃裏一下空虛得驚人,明明眼睛能看到的全是黑色,黑色卻還能被扭曲成不同的色斑。
他身上的傷開始叫疼,疼得他吸氣,情緒也随之複活了。
楊竹開始大口喘氣,猛地翻身坐起來,咬着牙,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把被子踹了下床。身體脫離了溫暖的被窩,有一瞬的冷,但是怒意蓋過了所有,他的手猛捶床墊,又曲起來抓着床單撕扯,想要洩憤,只想做無意義而粗暴的破壞。
門突兀地被人敲響了,響了三聲。
楊竹沒搭理,他自顧自地喘着氣,喉嚨沒聲響,腦子裏卻在吼叫。他咬牙,磨牙,還沉浸在突然複蘇的怒氣之中。
但那門外的人太不知趣,又叩了三下。
他不想被人打擾!不想看到任何人的臉!!楊竹心中的焦躁瘋狂翻滾着,不由得大吼一聲:“滾!”
黑暗只靜谧了幾秒,門又被敲響了。
煩死了!煩死了!!楊竹氣上心頭,手腳并用爬下床,沖去開門,非要當面讓那個煩人的家夥滾開。他胸口滿是焦躁、郁悶,壓得他快要窒息了,門把手一下還沒轉開,他粗魯地擰了兩把,終于打開,用力往裏頭一扯,跟只瘋了的小野獸一樣擡頭瞪人。
站在他面前的卻不是他爸媽,不是傭人,也不是楊梅。不是所有他剛才在心中尖叫着排斥的人。
是嚴銳。
開了門,外面的自然光透了進來。嚴銳低頭看着他,目光冷靜而深重。
來不及想他為什麽出現在這兒,來這兒幹什麽。太久沒見光了,楊竹僅是愣愣地仰着頭,忽然之間覺得眼睛很疼,很難受,還沒來得及閉眼,已經有熱騰騰的液體湧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