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中秋節的醫院沒有什麽人值班,林杭一夜沒睡,忍痛挨到了早晨八點,才打通急救電話。

大大小小的外傷內傷,檢查和處理花了一整個上午的時間。

走到醫院門口,刮來一陣涼飕飕的秋風,林杭裹緊了牛仔外套,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提着一袋子內服外敷的瓶瓶罐罐打算打車回家。

走了幾步又駐足在原地,手裏緊了緊塑料袋的提手,盯着旁邊一棟樓出神,似乎在猶豫什麽。

站了一會後,他還是轉身進去了。

“精神科,28號,可以進來了。”

走廊裏等待就診的人不多,這裏和外科不一樣,沒有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牆壁刷了層水藍色顏料,視覺上能幫助鎮靜安撫病人,但林杭還是緊張地不停用右手大拇指摩挲左手的虎口。

聽到叫號後,他猛地擡起頭,緩緩撐着站了起來,腰腹部有道傷口随着身體的擺動扯得人生疼。

林杭配合醫生回答了一些問題,又做了一份專業的心理問題測試。

“第一次來看心理醫生?經常性失眠、情緒低落,還有長期的自卑傾向……根據結果判斷的話,只是輕度抑郁。現在像你這樣的青少年很多,大多是因為學業和家庭的壓力。”

“不過我看你自己的描述,感覺你的壓力挺大的,成年人如果遇上這些事,可能搞不好要中度抑郁了,說明你自己還是有一定的調節能力,平時多和家人朋友主動傾訴,會慢慢好起來的。”

林杭臉色蒼白,牙齒咬着下唇,本來就沒有多少血色的薄唇被壓出一道慘白的牙痕,他只告訴醫生學業和工作上的壓力,母親的事吞吞吐吐了一半,父親……和那個人,他無法啓齒。

醫生扶了下眼鏡,似乎察覺出來他有未說完的話。

林杭的手機不停地震動,他從口袋裏抽出半截,低頭撇了眼屏幕,是翟一旬一直在發消息,問他在哪裏,要不要一起出去溜達。

林杭心裏顫了顫,沒有回複,把手機塞了回去。

“是否……在感情上也受過挫折呢?像你們這種十七八歲的孩子,很多是因為早戀來咨詢的,上周有個女孩子只是因為表白被拒絕就嚷嚷着要自殺。”醫生看到了他的一系列動作。

林杭盯着桌上醫生的銘牌出神。自殺?他怕是一個連解決生命都沒有資格的人。他像是被擲入深海的弱勢動物,海上,海下,不停地有其他生物将他拽出來或拉扯下去,他連自由呼吸一秒都覺得奢侈。

“這裏只有你和我。如果你覺得不方便告訴家人的話,或許只有我能傾聽了。”醫生伸出手,朝前揉了揉林杭的棕色頭發。

林杭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眼裏慢慢蓄滿了淚水,深棕色的瞳仁被浸潤得水汪汪,睫毛上也是細密的小淚珠。

原本蒼白的面頰和鼻尖,浮上一層淡淡的緋紅,一直紅到耳尖。低低抽泣了幾分鐘後,他用帶着哭腔的嗓音溫聲說了句話,打破了診室的寂靜。

“我……我好像喜歡上一個男生了。”說完,就用袖口的布料匆忙蹭幹淨臉上的淚水。

醫生怔了一秒,站起身來又在他面前蹲下,溫柔地笑了。

“性取向不是什麽值得難過的事情,中國古代就已經有相關記載了,這是很正常的事情,我知道,第一次發現總是有些不太能接受……”

“不……不是的醫生,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

“确實自卑過很長一段時間,但是我一直告訴自己,只要沒有真的喜歡誰,一切……就沒關系。”

“可是……我……我……”

林杭止不住自己的淚水,抽抽嗒嗒的聲音漸強了起來。他以為只要不遇見,就可以像他認為的“正常人”一樣,生活沒有什麽不同,只是他不需要情愛而已。

直到那種從未有過的眷戀感噴湧而來,他知道自己難以逃開了。他不知道也不敢試探對方的心意,如果對方不喜歡男性,抑或即使是同性卻也不夠喜歡他,那自己算什麽,他受不了,這種猜測、擔憂、心酸,每天每天的在深夜席卷而來,将人縛得揪心又疼痛。

“如果兩個人心意相通,即使身處大霧中,也會找到彼此的。”

“喜歡一個人,應該是件幸福的事,你有了牽挂,你向往着他,有了想要活得更好的希望,這是好事。”

醫生抽了一把紙巾讓林杭擦淚。

林杭水汪汪的一雙桃花眼,下眼睑微微腫脹,眼尾泛紅,像極了兩顆春天裏的核桃果,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來,嘗嘗這個。”醫生轉身從自己抽屜裏拿了一顆糖。榴蓮味兒的。

“我……我不吃這個……”

“一顆糖而已。沒有什麽事是絕對的,你嘗嘗看,試着……去接受一些東西。”

林杭慢慢拆開糖紙,把那顆圓圓的淺黃色的糖果送入嘴裏。剛開始有股難以忍受的奇怪味道,到後面,卻也能嘗出幾分香甜。

他想起那天在美食街上,翟一旬滿頭大汗高高舉着盒榴蓮餅請他吃,他急匆匆地躲開。真傻。

林杭回到家,周末家裏只有他一個人。

他翻箱倒櫃地找東西,又把每條褲子的口袋仔仔細細地翻過來,還是沒找到。那個游戲幣呢?

身上的傷因為不停地動來動去有些難受,林杭卻怎麽也不肯停下來,他一定要找到它。

翻騰了一個小時,終于在浴室洗漱杯旁邊的小角落裏看到一個圓圓的東西。

“找到你了。”

他光着腳丫坐在房間的飄窗上,不停用食指和拇指摩挲着那塊游戲幣,眼睛盯着它卻又不聚神。腦海裏像在放映電影畫面一樣,正一幀幀地閃動着那個人的每一面。

是那天夕陽下,他在撲棱的蝴蝶中微微錯愕的神情,是那天清晨他拿着豆漿時露出的骨節分明的手腕,是那天操場上嘻嘻哈哈抱着他腰肢的模樣,也是他在講臺上替他解圍時的鋒利冷淡的眼尾。

是推到面前的菜單,是遞到嘴邊的甜筒,是突然震動的語音消息,也是眼前這一枚小小的游戲幣。

“你會找到我嗎?”他喃喃自語。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