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紅袖到楚府時,楚雲容還未歸來,楚懷瑜也去了書院,紅袖便讓侍棋帶她到楚雲容的書房等他,反正這男人回來後一定會來這裏。
侍棋離去後,紅袖掃了眼四周,走到書架旁,拿起下一本書随意翻了下,一看到那些文字,紅袖瞬間覺得頭疼得很,連忙阖上書,将其放回原處,正要走,突然想起來她第一次被楚雲容親吻就是在這裏,想到那個令人記憶深刻的吻,紅袖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揚,片刻後,她回身走到書案前,坐在楚雲容平日坐的位置上。
她手托着香腮兒,歪靠着桌案上,偏着腦袋看着窗外的幾杆修竹,回憶些楚雲容那天夜裏說的那些話,唇角吐出一聲嘆息,談情說愛與過日子根本不是一回事,她連一個母親都不一定做得好,更遑論當她的妻子,紅袖光想着就備感壓力,更何況,楚雲容也不是心甘情願的,基于這兩點,紅袖覺得兩人還是維持當下的關系最好。
紅袖胡思亂想着,被窗戶拂進來的暖風吹得懶洋洋的,不知不覺地竟睡了過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突然驚醒,身上蓋了件外衫,是楚雲容的。
她愣了下,然後驀地直起身,衣服滑落在椅子上,她一扭頭就看到楚雲容坐在竹榻上看書,也不知道他來多久了。
“你醒了。”楚雲容柔聲道,随後放下書,朝她走來。
紅袖醒了醒神,定定地看着他彎腰撿起從椅子滑落到地上的衣服,等他起身後,紅袖握着他的手臂笑道:“方才我夢見我睡着了,你給我了蓋衣服,偷親我。”
楚雲容一怔,而後莞爾,“除了偷親你,其餘是真的。”
紅袖也笑了,放開他,站起身舒展了下腰肢。
其實紅袖騙了他,她是做了個夢,但不是夢見他偷親她,而是夢到自己嫁給他了,然後每天起早貪黑照顧他飲食起居,還要洗衣做飯,沒過多久,她生了孩子,然後變成每日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照顧他飲食起居,洗衣做飯,方才她其實是吓醒的,這會兒回想夢中情形,紅袖只覺得甚是好笑,這種日子要是在十年前還有可能發生,現在卻不可能。
紅袖将夢裏的場景拂出腦海,走到窗戶旁,吹着傍晚的風,道:“我方才在街上遇到了霍楓,他與我說,孫鑄文一案交由三司會審了。”
“嗯。”楚雲容應了一聲,來到她身旁。
“我還聽他說,幕後主使成了崔冀,崔尚真的沒有參與其中?”紅袖皺了皺眉頭,眼裏有些不甘心,見楚雲容神色還是清清淡淡的,不禁追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前些天崔尚比霍将軍先一步去見了皇上,當面将崔冀指使孫鑄文的事告知了皇上,并言明自己毫不知情,後審問孫鑄文,孫鑄文也說自己只是得到了崔冀的口傳,包括霍将軍那名下屬王霖也說自己是受崔冀指使。”
見她急于知曉事情經過,楚雲容便回答了她。
聽了楚雲容的話,紅袖沉默下來,或許這事真的與崔尚無關吧,當初她也是這麽覺得的,她長嘆一聲,不再糾結于此事,“小郎去書院了麽?”
“嗯。”楚雲容應了聲,看了眼外頭天色,“今日書院散學,他也該回來了。”
紅袖目光落在他的側顏上,他唇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夕陽的光芒籠罩着在他身上,讓他渾身上下透着溫柔和煦的氣息,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親近他,但紅袖忍住了這個沖動,她突然升起幾分較勁的心理,她想看看,自己若是一直不主動親自他,他會不會主動親近自己,紅袖又嘆了口氣。
“怎麽了?”楚雲容回眸看她,關切道。
紅袖搖了搖頭,“你真的打算告訴小郎我是他親生母親的事麽?若他不肯接受如何是好?”紅袖言罷心中浮起些許忐忑,如今她與小郎的關系很融洽,要是說出事實真相,小郎怨恨她可如何是好?
楚雲容手放在她的肩上,安撫地輕拍了下,柔聲道:“你當初也是被逼無奈才放棄他,好好與他解釋,他遲早會接受你的。”
紅袖惴惴不安的心在他溫柔的安撫下,逐漸平靜下來,似乎只要他在,就沒什麽解決不了的事情,“嗯。”
等告訴小郎真相後,他們之間的關系就可以回歸正常吧,她不必再為了接近小郎刻意地說自己癡戀他,他也不必為了讓小郎高興而配合她演戲,當一切回歸正常,或許有些東西才能變得清晰。
“等小郎知道了真相,他就不會總是讓你對我負責,你也不用勉強自己娶我了。”紅袖笑盈盈地道。
“我沒有勉強。”楚雲容怔了下,才回。
“是麽?”紅袖笑了笑,不知道他自己有沒有察覺到,他在面對她時,總是一副無奈又縱容的模樣,紅袖知道,這不是喜歡極了她的表現,是因為愛屋及烏,是因為小郎,但紅袖不想再指出這一點,有些事不是說說就有用的。
“話說回來,你之前是不是與小郎說我死了?”紅袖突然轉移了個話題。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聲輕響,而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紅袖一驚,轉頭與楚雲容微凝的目光對上,她有些不安地道:“會不會是小郎?”
楚雲容走去開門,見侍棋從不遠處走過來,待人到了跟前,“侍棋,你方才可看見什麽人在此?”楚雲容溫聲詢問。
侍棋回道:“奴婢方才看到小郎君站在窗旁邊,不知是何原因,他見到奴婢就跑了。”
楚雲容目光微凝,“知道了,你退下吧。”
見楚雲容神色有些凝重,侍棋不明所以,福身離去。
楚雲容一回身,看到紅袖坐在竹榻上,一副丢了魂的模樣,他心口莫名一緊,走上前,正要安撫她,紅袖卻突然擡眸看向他,“小郎是不是聽到了我們的對話?”盡管她臉上努力維持着平靜,但那雙眼眸卻洩露了她心底的慌亂。
“別擔心。”楚雲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柔聲道。
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溫柔且有力量,紅袖焦慮的心漸漸平定,她反握住他的手,“要不你陪我去小郎那裏一趟?”
楚雲容定定地注視她片刻,淺笑點頭,“嗯。”楚雲容認為此刻現在并不是好時機,但若不讓她去,她只怕會更焦慮。
“你不必太過着急,給他一些時間,他會接受你的。”
耳邊傳來楚雲容輕柔的聲音,紅袖點點頭,內心依舊緊張不已,一路上,她的手始終緊緊抓着楚雲容的手。
楚雲容任由她握着,指腹輕輕摩挲着她的肌膚,安撫着她。
到了楚懷瑜的小院,只見屋門緊閉,元寶在外頭守着,面色透着些許不安。
紅袖頓時心慌氣短,有股想掉頭就走的沖動,察覺紅袖的退縮,楚雲容握緊了她的手,不希望她做後悔的事,紅袖頓住腳步,鼓舞勇氣,但仍舊不複往常的膽壯氣粗,她躲在楚雲容的身後,推了推他,小聲道:“你去問。”
楚雲容哪裏看過紅袖這般膽小畏怯的模樣,不禁稀奇得很,唇邊忍不住浮起笑意。
紅袖看到了,氣得瞪了他一眼,嗔道:“我都這樣了,你還笑?你快點上去問啊。”
楚雲容在紅袖的催促下,走上前詢問元寶:“小郎回來了麽?”
元寶連忙回道:“小郎君方才回來了,但不知道怎麽回事,一進屋就把自己關在了裏面,不許奴婢進去。”
一聽元寶的話,紅袖內心愈發的緊張,連手心都冒了汗,小郎肯定是聽到了他們方才的對話。
元寶退下之後,楚雲容伸手正要敲門,卻驀然被紅袖握住了手腕,“等一下,先別敲。”紅袖壓低聲音,緊張地道,躊躇片刻後,她收回了手,示意他敲門。
楚雲容敲了門,輕喚一聲:“小郎。”
屋內遲遲沒有傳出回應,楚雲容便又敲了下,仍舊無回應。
紅袖緊提的心突然間墜入谷底,她眼眶不覺一紅,愁容滿面,“他一定是不肯認我了。”紅袖松開了緊緊拽着楚雲容衣袖的手,轉身離去。
楚雲容跟上去,“你去哪裏?”
紅袖停下腳步,看着他充滿關切的神色,心裏突然感到一陣難過,眼淚不覺掉落,不願被他看到自己此刻的脆弱,她湊過去,将額頭抵在他的胸膛上,讓他看不見自己的臉,這才放心地落淚,“他都不認我,我還留在這裏做什麽?”她哽咽道。
楚雲容伸手撫了撫她的背,輕嘆氣,“我會好好勸他的。”
紅袖并不是愛哭之人,難過一會兒後,情緒便穩定下來,她從楚雲容懷裏起身,有些尴尬看了眼周圍,見無人才放心來,她回眸與楚雲容溫柔的目光對上,有些別扭地別開臉,“算了,他愛認不認。”
楚雲容哪會不知曉她口是心非,他默然,沒有戳破她的謊言。
紅袖沒要楚雲容送,獨自一人回了寓所,之後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中,誰來也不見,晚飯也沒吃。
“紅袖姐怎麽了?”董燕兒在紅袖的房門外詢問金子。
金子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擔憂之色,“我也不知道,回來之後就一直把自己關在屋裏,一句話也不說。”
董燕兒嘆了口氣,她們一個個都怎麽了?小鳳仙那邊也是,從外頭回來後也把自己關在屋裏,誰都不理,飯也不吃,董燕兒愁得也吃不下東西了。
楚府。
廚房內,一人影如老鼠般從裏面溜出來,一路蹿回到楚懷瑜的小院,卻是元寶。
“小郎君,快開門。”元寶小聲地喊道。
話音剛落,門“呀”的一聲拉開一條縫,探出一手,元寶立刻将手上的雞腿遞到他手中,“小郎君,你快吃,還沒涼。”
“沒人看見你吧?”楚懷瑜一邊狂啃雞腿,一邊口齒不清地詢問。
元寶道:“小郎君放心,沒人看見。”她內心雖然很不理解他的行為,但卻不敢置喙。
“那就好,你在外頭守着,有人來你就說我睡了。”楚懷瑜說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蹲在門旁邊,啃着雞腿,楚懷瑜突然覺得有些心酸,他也不知道自己折騰自己做什麽,他又沒有犯錯,犯錯明明是他們那些大人,他們才應該接受懲罰。
楚懷瑜狠狠地咬了一口雞腿,伸手一抹眼淚,這雞腿真香,他都感動哭了,他自己安慰自己道,雞腿啃到一半,外頭傳來元寶的咳嗽聲,楚懷瑜一驚,知道有人來了,想扔了雞腿,卻又舍不得。
“大人,小郎君睡下了。”元寶按照楚懷瑜的吩咐道。
楚雲容微颔首,推門而進,聞到那股淡淡的肉香味,不覺失笑,進了卧室,看到楚懷瑜捂着被子卧在裏側。
來到床旁,拿了張椅子,慢條斯理地坐下,靜望他片刻,才柔聲開口:“小郎,今天你可是聽到我們的對話?”
楚懷瑜沒想到自己父親一開口就問了這事,頓時有些慌亂,“我什麽都沒聽見。”後娘變親娘,任誰聽到這件事一時間都無法接受。
楚雲容無聲地嘆氣,靜靜地望了他片刻,才輕聲開口:“你母親當年身不由己,她歷盡辛苦才生下你,也是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把你交給了我。當年若是能選的話,她不會丢下你。”
楚懷瑜聽着他父親隐隐含着傷感的話,閉上眼假裝聽不見,但最終還是忍不住轉過頭,冷聲開口:“這些話都是那個女人告訴你的吧?她嘴裏就沒有一句實話,她肯定是騙你的。”
楚雲容看到他油汪汪的嘴巴,唇角不覺上揚,心中那股淡淡的惆悵頃刻間煙消雲散,拿出帕子溫柔地給他擦去嘴巴上的油漬。
楚懷瑜被當場抓包,俊臉微微一紅,不說話了。
“這些年她受得苦不少。”楚雲容淡淡地說道,并沒有勉強他立刻接受紅袖,“不過,你若是不想見她,這段時間我不讓她來就是了。”
楚懷瑜聞言又沉默了,張口欲說點什麽,又不知該說什麽,他內心無比煩躁,一扭頭背對楚雲容,“父親,我困了,想睡覺。”
楚雲容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不再多說,起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