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黔諾的信息一直沒有回,紀絨原本還以為他像一年前一樣忽然被什麽人帶出了海,沒有信號,沒想到下午他送完趙澤成回到許久不回的公寓,就在樓下遇到了黔諾。
黔諾手邊停着他那輛價值幾百萬的車,他側身站在車前,一手按在車頂上,一手叉腰,正神色激動地說着什麽。
紀絨遠遠看過去,原本是想同他打個招呼的,但黔諾的表情看起來實在不太好看,他便猶豫一下,先往前走近了幾步。
在紀絨的印象中,黔諾總是美的,做什麽都游刃有餘,那些叫紀絨束手無策的事,擺到黔諾眼前,他仿佛也眨眨眼就能解決。
而自打黔諾第一次被他嘴裏的“禿頭男”親了嘴大發脾氣以後,紀絨就很少能在他臉上看到過這樣負面情緒濃重的表情了。
紀絨想着便加快了腳步,拐過一個小彎道,原本被建築物擋住的黔諾的對話對象也露出來。
那人看起來比趙澤成像個大學老師多了。
紀絨感覺他的打扮好像和大學裏的其他教授是一個路子,頭上頂着有些油膩的發膠,把頭發梳的一絲不茍,露出的額頭下面戴了一副土氣的四方眼鏡,穿着一身最規矩的黑色外套黑色西裝褲,和黑色皮鞋。
但他大概比大多數教授要高一些,站在黔諾面前,同樣擡着手在說什麽。
土氣的男人看起來要比黔諾鎮定的多,眼鏡遮掉了他的眼睛,紀絨看不全,只是看他說話的語速并不快,伸出的手也只是做些很小的手勢。
反觀黔諾,紀絨從沒有見過那麽不得體的黔諾。
他幾乎是在上蹿下跳的,每說一句話都要用力的拍下車頂,或是踢一下輪胎,整個人看起來都有着不太像黔諾會有的暴躁。
紀絨逐漸靠的更近了。
而這一次黔諾又罵的格外大聲,傳進了紀絨的耳朵裏。
黔諾罵道:“你給我滾!”
罵完,他就仿佛情緒失控一般,單手一揮,将停在邊上的跑車淩空擡了起來,隔了十幾米遠,紀絨還是聽見金屬被擠壓發出的聲音,那車被無形的手拎到半空,又被迫翻了個面。
紀絨下了一跳,趕緊慌亂地往四周看。
确定了周圍都無人以後,紀絨才想起來黔諾的對面就站着一個。
等紀絨猛地再看過去,車子卻已經不知何時又被翻回來。
“我喜歡你。”黔諾對面的男人嘴裏說着,“黔諾,我真的好喜歡你,你答應我,我一定一輩子對你好。”
紀絨看見黔諾的手緊緊繃着,嘴角抿成一條直線,眼神銳利的盯着對面的男人。車還靜止在半空中,但又好像不是靜止那麽簡單。
它被兩道力道拉扯着,很細微地發着抖,只不過均衡之後,靜止了罷了。
而這期間,男人的嘴裏源源不斷,統統都是對黔諾的表白,他語調不快,又很真誠,說得多了,便顯得有些可憐。
又隔了一會兒,紀絨看到黔諾忽然地後退了幾步,車子嘭的一聲落回地上,卡着車輪的小零件都飛了許多出來。
“黔諾!你沒事吧?”黔諾眼前的男人語調很着急,往前走了兩步,被黔諾伸手一指,又停住了。
黔諾喘着氣罵了兩句髒話:“你他媽的到底要幹什麽,我說了不,我不,你聽不懂人話嗎?”
黔諾說完了仍舊喘着氣,而男人沒有回,往前的幾步也叫他的視線發生了變化,男人審視的眼神透過土氣的鏡片射出來,落在紀絨的身上。
黔諾也注意到了,他順着男人的目光看過來,看清是紀絨以後,愣了愣。
“你怎麽來了?”黔諾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問他。
許是不想在場還有第三人在場,那男人又對黔諾說了幾句紀絨聽不懂的話和許多句喜歡,便匆匆地走了,留下滿頭霧水的紀絨和滿臉不高興的黔諾。
黔諾望着他的背影又罵了一句**,擡腿踢了下那輛已經報廢的車,才同紀絨一起走回公寓。
紀絨是很好奇的,但他有點不知道怎麽開口。
倒是黔諾自己走了幾節臺階,忽然又激動起來,揮了一下拳頭:“這個**!”
黔諾氣的做了幾個深呼吸,對紀絨講:“後你看見這種**就趕快他媽的跑,搞得自己什麽情聖一樣,太恐怖了,他昨天——””
黔諾說道這裏,便頓了頓,紀絨看他幾度張嘴,終究還是沒說出來,最後只道:“算了,反正離遠點就對了。”
黔諾一路氣哼哼的回到家裏。
紀絨注意到黔諾的身上還穿着與他以前穿着不太相符的小西裝,制作精良,脫起來也麻煩。
黔諾罵罵咧咧地脫了一路,最後剩下一件襯衣,袖子被他挽上去,頭發也抓亂了,看起來便有了些從前的黔諾的痕跡。
“散裝情聖,”黔諾最後又對紀絨下定義道,“自我感動型選手,自以為付出的可多,覺得自己喜歡我,我就得喜歡他,什麽**。”
紀絨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黔諾這麽生氣,他也不敢問,只好聽黔諾抱怨了一通,從抱怨當中的只言片語的消息裏拼湊出個故事來。
大概就是送承諾那臺車的追求者,如何合黔諾心意地追了他,錢也給了,床也上了,結果黔諾昨天剛想說分手,他大庭廣衆地和黔諾求了婚。
這些都還沒什麽,黔諾逢場作戲習慣了,當時還很高興的收了價值連城的鑽戒。
叫黔諾受不了的是,他答應了求婚以後,對方褪去成功人士的人類僞裝,露出了被他掩藏的很好的妖氣,對方根本不是人,是一只修為極高的烏龜精。
“他是只千年老王八!”黔諾滿臉厭惡地叫,做出嘔吐的表情,“我還和他上過床!你知道有多惡心嗎!”
他們妖精間的歧視确實是比人類的人種歧視還嚴重許多,并且沒有人呼籲平等,各族之間通常相互歧視。
可能是因為自己很弱,紀絨這方面的觀念很淡薄,但黔諾厭惡一只烏龜精,紀絨還算可以理解。
“他還很厲害,”黔諾抱怨了半天,又嘆了口氣,說,“我根本打不過他,我連他一根手指也打不過。”
黔諾說得挫敗,又很氣地砸了下抱枕。
紀絨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黔諾,他與黔諾的定位忽然對調,紀絨還不習慣這個位置,一時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來,便只能輕輕拍拍黔諾的肩膀,以示安慰。
黔諾手裏還攥着個抱枕的,他抱得很緊,姿勢也相當于半背對着紀絨,因此紀絨便沒有看到,黔諾沉默下來以後,垂下來的眼睛裏的慌亂和絕望。
兩個人沉默地坐了許久。
紀絨久違地發起呆來,腦子裏便胡亂地閃過很多。
他想方才的經歷,想那個烏龜精付尹對黔諾的表白,想黔諾的抱怨,也想趙澤成。他從與趙澤成的第一次見面開始想,一點一滴,想到今早的分別。
趙澤成不讓他去車站送,把紀絨按在被褥裏讓他別起來。
紀絨的牙的都還沒刷呢,而趙澤成滿嘴都是清新的味道。他也不嫌棄紀絨,同他吻了很久,又親他的鼻尖,和他說再見。
紀絨靠在床上,看趙澤成背着不大的包,提着先前整理了很久的行李箱。行李箱滾在地上的聲音不大,紀絨豎着耳朵聽,聽它慢慢地被拉出客廳,接着又出了大門,然後嘭的一聲過後,再也不見了。
紀絨差不多是馬上爬起來又去開了門。
可電梯也不知為何這樣快,趙澤成已經不在門外。
他在空蕩蕩的門口站了一會兒,走回來又趴會床上,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都仿佛被抽去了力氣,連公寓都不想回。
“黔諾。”紀絨忽然出聲。
黔諾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問他怎麽了。
紀絨想了想,很真誠地與黔諾探讨:“你剛才說情聖…是不是要滿嘴喜歡的,才叫情聖啊?”
黔諾眉頭都皺起來了,不知道紀絨這是從哪來問出來的蠢問題:“我跟你吐槽這麽久,你就問我這個?”
紀絨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他沒有強求黔諾回答,但在心裏默默地想,那趙澤成大概不是一個情聖吧。
付尹光是剛剛的幾分鐘,便對黔諾不知道說了多少聲地喜歡了,紀絨想,趙澤成好像,從沒對自己說過喜歡呢。
黔諾耳提面命,苦口婆心,要叫紀絨離這種人遠些。
紀絨卻不知為什麽,滿腦子都在想,在想,讓趙澤成也要和付尹一樣,幾分鐘就說上好多好多喜歡他,做一個黔諾口中的“情聖”才好。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