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承·七月白(1)

第二天早上起床時,錦容送來了我落水時穿的紅衣。我套在身上比了比,覺得太豔太露,還是脫了下來。

沐卓堯仍然照常來給我檢查換藥,并無異樣。錦容昨日那一番話的确起了作用,至少我猶豫再三,也問不出口他安排好了沒有。

倒是他收拾藥箱時說了一句:“秋姑娘來莊裏半個月了,還沒出過這個屋子。今日天氣晴好,不知有無興趣出去四處看看?”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随口邀客人賞景游園。

我在這兒住了十幾天,還不知道外頭什麽模樣,走之前也該認一認,畢竟是……救命恩人家。“我也早想出去透透氣,不過行動不甚方便……”

“這倒好辦。母親屋裏有一架輪椅車,閑置多時,可以借來一用。”

我想了想,還是點了頭。

他自去取了三輪椅車來,錦容和寶映一左一右扶我出門坐上去,錦容來為我推車,他突然問寶映:“今日的藥煎上了麽?”

寶映不明所以,轉臉看向錦容。錦容道:“和往常一樣,一早就煎上了。”

他點頭道:“你去看着點,別過了火候。”

錦容面色無波,退後對他一福,對寶映道:“你跟我來幫把手。”說完轉身便走。寶映呆了一呆,随後立即跟上去。

我心裏頭又亂了起來,只好擡頭眺望前方。

這裏是院子的第二進,前面一排二層小樓,将外頭景觀都遮住,平日裏什麽也看不見。出門來也只能看到樓頂上露出一點樹梢,顏色淺淡,日光下有些發白。

輪椅許久不用,轉起來吱吱嘎嘎地響,倒減輕了沉默的尴尬。

他推着我繞過前方小樓,出了院門,外頭是一個更大的院子,迎面就見正中一棵巨木,足有三層樓高,樹冠結成錐形,寬也有丈餘,十個人也未必合抱得過來。說它是喬木,側枝卻盤錯交結,密密匝匝望不進去;說是灌木,中間又有明顯的主幹。

更奇怪的是它的樹葉,夏日裏葉子已經長開,卻比初春的新芽顏色更淺,幾近純白,隐隐透出緋色,遠看就如一樹繁花。

難怪叫雪葉山莊。我不禁奇道:“這是什麽樹?竟從未見過。”

他回道:“這種樹我也只在這邊山裏見到,不知其名。聽姑媽嬸娘她們叫它作七月白。”

聽他這麽說,我不由轉頭望了望四周,只見周圍山坡上也長滿了這種白葉樹,難怪每次我往外頭看都只見白花花的一片。

“七月白?何以叫這名字?”

“因為……”他擡頭望着樹梢,我從下往上看不見他表情,聲音也有了一點恍惚,“最多到明年七月,這滿樹葉子就會變白全落了。”

“為何要到明年七月?今年不會嗎?難道年年還不同?”現在才剛六月而已。

他低下頭來:“有些樹就是兩年一開花的,這個大概也是如此吧。”

我有些失望:“那真是可惜了。夏日落葉,葉白如雪,必是一番奇景,竟無緣得見。”

“秋姑娘若是想看,可以等明年。”

他也許本是無心,說出來才覺得此話有異,面色微赧。我也止不住心中異樣,低下頭避開他目光。

一時兩人都沒有說話,只聞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氣氛反而更加尴尬。我清清嗓子,試圖轉開話題:“聽說……”

“昨日……”

他也正好開口,兩人又都停住。這回我搶先道:“你先說吧。”

他推車往樹下走,淡淡道:“就是昨日姑娘吩咐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看你什麽時候方便。”

還不到中午,六月的日頭卻也顯出毒辣的勢頭,耀得滿樹刺目白光。天上本有些雲彩,這會兒也快消散了,只餘零星幾段絲縷,纏纏綿綿不舍得斷離。

流水青萍,就像這天上浮雲,聚散不定,早該習慣了。

我忽地怨恨起錦容來,恨她昨日為什麽要對我說那些話。她傾慕她的少爺,便自去傾慕好了,等我走了,她的少爺還是她的,不是皆大歡喜。

他停在了樹下,轉到我面前來,接着說:“山莊裏多是婦孺,我只調來三個得空的壯丁,到時候我和他們一起送姑娘下山。”

我忙道:“怎麽能委屈公子做這樣的事?萬萬使不得。”

他遲疑道:“可是……這兩天實在是騰不開人手。”

“既然如此那就再等兩天吧,要公子為我擡肩輿,我決計不能受。公子不也說我的傷好得還不徹底,如有不慎可能還會裂開,山路崎岖不平,指不定會有什麽意外,還是謹慎些好。”

我一口氣飛快地說完,只怕自己一停頓就會說不下去。

他站在樹下,明亮的日光照着他背後白色樹葉,依舊白花花地晃眼。我不得不低下頭,避開那眩目光芒。

他極力地想正色,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的确是如此。傷口反複崩裂,日後落下殘疾也說不定,那可是一輩子的事,還是小心為上。”

那可是一輩子的事。一定又是我想歪了。

“對了,姑娘剛剛想說什麽?”

我咳了一聲,方覺說話順暢了些:“哦,是關于七月白。我聽說江淮一帶有一種毛豆,夏季成熟,就叫這名字。不知夫人們的叫法是不是從此處得來。”

他失笑道:“原來是毛豆的名字,是我們孤陋寡聞了。姑娘是想到更合适的名字了?”

我說:“此樹七月落葉,葉色素白,有如冬日飄雪,不如改一個字,叫它七月雪,也省得和毛豆争搶。”

“七月雪……”他緩緩道,“倒也恰當。”卻沒說好還是不好。

這樹長得實在繁茂,近看還是只能瞧見密密實實的葉子,空隙也被裏面錯落的枝丫填滿。我伸手想摘一片葉子來看,指尖只勉強夠着葉尖,便對他道:“能麻煩公子幫我折一片葉子麽?”

他停了片刻才伸手,也沒有摘我指的那片,改折了旁邊一片小的遞給我。

葉子只銅錢大小,葉面幾乎已是純白,只有脈絡還透着淺淡緋紅,如滲開的血絲。外形也有些像楓樹葉子,五爪形狀,比楓葉更輕薄如紙,落葉時想必會有雪花的韻致。這麽看除了顏色,它和普通将枯的葉子也并無太大差別。

“那個……你能再折幾片給我麽?顏色深一點的。”

他反問:“你要那麽多葉子做什麽?”

不過是樹葉而已,又不是金鑄銀就。“我頭一次看到白樹葉,覺得新奇,想多看看而已。怎麽,這樹很珍貴麽?”

“也不算珍貴,只不過別處都沒有,”他伸手撫着枝端紅葉,“我母親很喜歡。”

好吧,就算這樹是他母親的心愛之物,這麽大一棵,旁邊山上也全都是,連兩片葉子都不肯給我,也未免太小氣了。

我低下頭生悶氣,見有三片葉子伸到我面前來,輕輕落在我膝頭。

他笑容和煦:“很高興你也喜歡。”

我瞪他一眼:“別以為三片葉子就能把我打發了。”

他臉上笑容頓時有些挂不住,哭笑不得地壓下一根枝條來:“好吧,你愛摘多少就摘多少好了。”

我故意做出要把滿枝樹葉都撸下來的架勢,剛伸出手,側方突然傳來一聲怒喝:“誰在那裏摘樹葉?”

我側過身,見院子另一邊有一胖一瘦兩名中年婦人相攜而來,後頭還跟着個年輕貌美的少婦。

怒喝的正是那高瘦婦人,一臉陰沉,看見是我當即一怔,竟止了腳步。一旁的胖婦人也愣了一愣,但立刻堆起滿臉笑容,扯着發呆的高瘦婦人向我們走來。

沐卓堯迎上前去躬身行禮:“嬸娘、姑媽。”對後頭的少婦卻只颔首:“姨娘。”少婦對他還了一禮。

這幾日我也從錦容寶映那裏大概了解了一些山莊裏的人事。除了卧病在床的沐夫人,莊內還住了沐卓堯的二叔一家、趙姑媽及其一子一女——就是第一天來騷擾我的瘋癫少年趙存生和他年幼的妹妹。

作為夫人養病的別業,這裏面住的人是奇怪了些。這兩名中年婦人應就是二夫人和趙姑媽了,少婦想必是二老爺的如夫人賀姨娘。

二夫人十分熱情,滿面堆笑,老遠就道:“前些天就聽說卓堯帶回來一位嬌客,一直未曾得見,原來竟長得如此标致水靈,難怪要藏着掖着不給我們看。”

她說得如此直白,讓我大為窘迫,偷偷觑一眼沐卓堯,他也兩頰泛紅,低聲道:“嬸娘!”

二夫人白他一眼:“好小子,別朝我使眼色,我可是你嬸子。要不是咱家祖上和我們這些長輩給你積德,你哪能撿着這麽個天仙似的美人兒!還敢給我臉色看!”說得我倆更加尴尬。

二夫人又走近來,執起我的手嘆道:“以前我就聽人家說,那真正的美人兒啊,就算是病中憔悴,也是雨打梨花,我見猶憐,今日才知這話一點兒也不假。不過呢,身子好好的最要緊,姑娘這陣子吃苦了,可得仔細養着。”回過頭去喝斥沐卓堯:“你這大夫怎麽當的,藥房裏那些當歸、熟地、阿膠什麽的,不多給姑娘補補。瞧這小臉蛋白的喲,一點兒血色都沒有,我看了都肉痛,難道你不心疼?”

他滿臉尴尬,低頭道:“這幾天是因為秋姑娘傷口未愈,才未用當歸之類活血藥材。侄兒記下了。”

二夫人嗔怪道:“秋姑娘秋姑娘,叫得真生分。”低頭問我:“還不知姑娘芳名?”

我忍着臉紅,斂衽垂首道:“瑟瑟見過二夫人、趙夫人、如夫人,傷病在身禮數不周,還望三位夫人……”

話沒說完就叫二夫人打斷:“別夫人來夫人去了,你就跟着卓堯叫我一聲二嬸罷了。”

這我哪裏叫得出口。二夫人熱情非常,叫人難以招架,趙姑媽卻一直沉默不語,臉色有些古怪。

賀姨娘一直在後頭端立着,面帶微笑望着我,雖不像二夫人那般熱情,卻更讓人舒心,覺得她确是真心實意對我笑的。

我叫她一聲如夫人,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但白張了半天,二夫人一句話都說完了,她才蹦出個“啊”字來。二夫人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黯然地閉口,複又垂下頭去。

二夫人笑道:“我這個妹子呀,是觀音菩薩紫竹林裏的竹雀子,投生時菩薩舍不得,就把她聲音留住了。姑娘可別見笑啊。”

這般美麗溫柔的女子,竟是個啞巴。我想起錦容曾對寶映說“不會說話就學賀姨娘,把嘴閉上”,原來是這個意思。

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對她更生出幾分親切之意來——姑姑也是不能說話的。

回屋時已是中午,日光通透,窗格裏都是一片炫目光亮。其實從窗子裏也能看到院中那棵大樹,只不過以前我沒料到會有白色的樹,以為那模模糊糊的樹梢只是天上雲彩。

想起我還摘了幾片葉子,不如壓在書裏留存。從袖裏翻出來,幾片葉子都失了顏色,全化了白,如幹脆的薄紙。才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居然就枯了。這樹長得高大茂密,葉子生命卻如此脆弱。

我對它失了興致,随手一捏,枯葉便碎成幹屑,如雪般飄飛去了。

仔細想來,雖然與毛豆重名,但還是七月白更好一些。六月飛霜,七月飄雪,都不是什麽好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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