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結·(1)

地窖的鐵蓋哐啷一聲打開,刺目的日光照進來,饒是我縮在牆角閉着眼睛,也一時難以适應,偏過頭去又閉了一會兒,才覺得眼睛不那麽刺痛。

只聽錦容問看押我的兩個護院家丁:“又沒吃?”

家丁大概是搖了頭,她拾階而下,走到我面前把手裏食盒放到地上,換下上一餐已經涼透的飯菜,嘆道:“姑娘這是何苦呢,傷的還不是自己身子。”

我睜開眼乜了她一記,冷笑道:“世上真沒有比貓哭耗子更稀罕的事了。”

她面不改色地将粒米未動的飯碗收入提籃,一邊說:“姑娘如果想見少爺,我可以代為通傳,實在不必用這種方法。”

“多謝錦容姑娘好意,不過我還是提醒你一下,下次你再要表現你的玲珑聰慧善解人意,最好多看看多想想,有把握了再說,別什麽都不懂就自以為是地瞎猜,還用這麽篤定的語氣,會讓人笑話的。”

她的臉色頓時一黑,忍怒瞟了我一眼:“姑娘好自為之。”迅速收好碗盤轉身離去。

她出了地窖,家丁剛要合上鐵蓋,一旁忽有人道:“等一等。”

地窖開口窄小,從下往上只見空白天頂。鎖在腰上的鐵鏈嘩啦一響,我才意識到自己站起了身向外探望。

如果說我已經不在意他,那是騙人的,畢竟他……畢竟他是殺我母親的仇人,我的命正掌握在他手上。

錦容向他說了好一通,我都沒有聽清,他的話只三個字,卻清晰地傳入我耳中:“讓我來。”

他的神情依然溫和,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他還是和往常一樣每日來看我,帶了幾本新書,或是其他消磨時間的玩意兒。我嫌藥太苦,傷好了就不願再喝,他會加許多甘草和冰糖,親自端到我面前來,一口一口勸我喝下去。

“瑟瑟,你……”他蹲在我面前,一手端着飯碗,幾次舉起又放下,“……兩天不見,你就瘦成這樣子了。”

我忍住譏諷的話,側過臉去不看他:“我的死活,你還在乎麽?”

“我……”他遲疑了一下,語氣變得堅硬,“我當然在乎。你死了,我拿誰的血去養七月白?”

我使勁咬住下唇,咬得痛出眼淚來,才轉過去蹙眉看他:“原來我在你眼裏不過是個生血的道具,那你一早就像現在這樣鎖着我就是了,為什麽還……還要那樣大費周折?”

他的雙眼正對着我,但那目光的焦點卻不落在我臉上,停在我眼前寸許的地方,不敢靠近。“如果我早知道你性子和你母親這麽像,一定會用直接一點的手段。”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忍淚望着他:“我只問你一句話,這半年多來你所作所為,我不求多,只問你可有一分一毫是出自真心?”

他避開我目光,低下頭去。

“瑟瑟,對不起……”他的聲音漸低,不等我開口,忽又揚起頭來,眼中便再不見猶疑避讓,“那些都是假的。”

我早就知道是假的,但經他自己說出來,到底還是不一樣。我終究還是懷着奢望,否則也就不必再試探。

“我所做的比你知道的更多。你剛來的時候,只是右腳腳踝扭傷,是我親手将你腿骨打斷,為了你走不出去;當初你母親也和你一樣,企圖絕食自盡,她死後我依然割斷她的咽喉,把她全身的血放幹,屍身埋在樹下,讓樹根吸盡餘血,一滴不留;娘、二嬸、錦容她們,你都知道,也都是我安排授意。我這樣費神假裝,只不過是怕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家經不住。若早知你與你母親一樣強忍,倒可以省去很多功夫。”

眼裏淚意幹涸,嘴唇咬出了血,也逼不出眼淚來。他如此坦白,再假裝也沒有意義,不如像他說的,省些功夫。

“你說我像我娘,一點沒錯。換作我是她,也決不讓仇者快活。”

他面色淡然:“你不會。”

我嗤道:“別說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我娘便是這樣做的,你憑什麽說我不會?”

“你和她境況不一樣。她是沒有盼頭了,就算我們不殺她,她也活不了多久;而你還年輕,洛陽還有好日子等着你。不到萬般無奈,你不會放棄的。”

“難道現在不是萬般無奈?我還逃得了麽?”

“逃不逃得了,那要看你的本事。但是,”他拿起一旁的筷子,擱在碗上遞給我,“如果你一直不吃飯,那肯定是沒力氣逃的。”

現在我是真的吃不下了。我撥開他的手:“就算要死,也讓我做個明白鬼。這裏是什麽地方?你們又是什麽人?”

他想了一想:“好,我便告訴你。這裏本是鮮卑境內西京大同府南面的龍首山,我們都是鮮卑治下的漢人,我的祖父曾官至三品。而你母親出身賀蘭氏望族,世代以巫蠱為業,本人更是天賦異禀,十五歲時便已名滿天下。你的母親看上了我父親,逼迫祖父定下親事。但父親心有所屬,不願受此脅迫,甚至不惜私奔至上京,幸得今上賞識容身。這時候你母親表現得十分大度,欣然同意退婚。父親因而得以與心愛之人終成眷屬,也就是我娘親。成婚後過了兩年,他們生下了我。”

我挑起眉:“聽起來似乎很圓滿。”

“原本的确是很圓滿的,可惜你的母親并不是真的像表現的那麽大度。”他眉頭蹙起,“在我父母的婚宴上,你母親用邪術害死了我娘。”

我覺出不對:“婚宴上?那你怎麽……”

“在你的世界裏,是這樣的。”

我不禁擡高聲音問:“什麽意思?”

“你還記不記得我曾經說過,時間就像一棵樹,會有許多分叉。你和我,就是在不同的分叉上。”

我擰起眉來,不甚明白。

“在你的世界裏,我母親在婚宴上離奇死去,父親守着她的靈位孤單終老;而在我的世界裏,我父母有情人終成眷屬,你的母親終身未嫁。我和你分別處于不同的兩個世界,”他靜靜地看着我,“有你沒我,有我沒你。”

我愣了半晌,方說出話來:“難道山莊門外的那座山坡,就是分界?”

“不,那不是分界,”他說,“是這個世界的盡頭。”

我愈發不解:“盡頭?這裏不是才到大同麽?往南去還有大吳、吐蕃、大理,再往南還有海……”

“那些都沒有了,”他打斷我的話,“八荒六合,九州四海,只剩血葉山莊周圍這一小片,其他地方都沒有了。樹只有中間那一枝長得最高最長的,旁邊那些側枝,則更早地到了盡頭。時間也是如此。你母親做的不僅是害死我娘這麽簡單,她更用巫術将時間扭轉,我們原本該是主幹,卻變成了側枝,于是等待我們的只有消亡,或早或晚。”

他轉過臉去。

“你一定沒有見過那種奇景,可以清楚地看到日月在天上移動,晝夜轉瞬即逝,青絲一夜成雪。那是一場不見血的屠殺,年紀大的人迅速衰老死去,身體虛弱的人承受不住衰竭而亡,更多的人則是悄無聲息地消失。你看我,我本應比你還小一歲,但現在我已然大了你一半不止。只有一個人始終沒有變,那就是你母親。我尾随她找到了這裏,在這兒時間依然正常,一晝夜依然是十二個時辰,一個時辰依然是八刻,日頭依然能夠挂在天空不動。”

我突然想到了:“因為七月白。”

“對,因為七月白。”他點頭,“這種樹能讓時間減緩,因而這裏沒有塌縮消亡。你的母親用自己的血澆灌養育中央那棵最大的樹,在周圍建起莊園,并起名血葉山莊。只有她的血有效,別人的都不可以。她死後,七月白的葉子開始枯萎,時間重又變快。”

“所以你們找上了我。”

什麽随洛水水流到城外,什麽祖籍山東進京任職,什麽距洛陽一百七十裏的天臺山,都是搪塞的說辭。我腦子裏也沒有淤血,我好得很,不好的是他們。

“聽起來好像你們的境況比我還要糟糕,倒是讓我心情舒暢了許多。我死了好歹還能投胎轉世,你們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他眼角微微一動,抿着唇沒有說話。

我索性豁出去了,決定再搏一把:“似乎不管怎麽樣我也不會輸得太慘,不如就跟你們賭一賭,看看誰是最後的贏家。”

他緩緩道:“你能這麽想……當然最好。”

“不過這個賭局一開始就不公平,”我揚起眉斜睨他,“你們随時都可以一刀殺了我,我卻連洛陽在哪裏都不知道。”

“洛陽就在你腳下,你也随時都可以回去。”他面色平靜,仿佛真的只是在說一場尋常賭局,“是我将你引來,殺了我,你就能回去。”

我未料他真會回答,而答案竟是如此,不由愣住。

如果他料定我下不了手,那他就錯了。我殺了三改,也曾想拖細細陪葬,都沒有手軟。我要活下去,這個理由足夠冠冕。他劃破我手腕時可沒有心軟,當然也能毫不心軟地劃破我的喉嚨。

但是……我并不是他。我是什麽樣的人,我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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