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轉·血葉(4)
一整天我都在想賀姨娘的話,想着到雪葉山莊後的種種見聞,前前後後仍是串不起來。
有好幾次我想去當面問卓堯,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如果他真的居心叵測,我去挑明了豈不是自尋死路;但想着與他半年來的點點滴滴,又覺得不該因為賀姨娘的一面之詞就将他全盤否定。在門口來來回回,始終下不定決心。
到了夜裏,更是輾轉難眠,閉上眼一會兒看到滿桶鮮紅血水,一會兒看到卓堯溫和笑顏,一會兒又看到趙存生舉着刀子面目猙獰地向我刺來,甚至看到三改在水裏撲騰,轉眼功夫就成了水上漲白腐爛的屍體。
半夜從噩夢中驚醒,四周寂靜,只聞寶映香甜的鼾聲。
我已經很久不做這個夢,今夜竟又夢到三改。月光透過窗紗照進屋來,隐約可見桌椅黑黢黢的輪廓。周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腦海裏三改的面貌卻無比清晰。
她就是我心底陳年郁結的血痂,隐秘,而又堅硬。
我要活下去,為此我曾殺過人,所以,沒什麽好怕的。現在應做的不是猜度懷疑,而是弄清楚事實真相。
寶映睡得很死,我從她身邊跨過去,她連個身都沒翻。
外頭月光很亮,照得地面銀白如霜,七月白的樹葉在月下泛出銀亮光澤,老遠就見一道巨大的白影屹立庭中,分外醒目。
我從柴房裏拿了一把園丁的鐵鍬,決定先驗證一下賀姨娘有沒有說謊。
舉起鐵鍬時我猶豫了一下,但立刻下了決心,掘下第一鏟土。
如果娘親真的被他們殺了埋在樹下,她在天之靈會保佑我找出真相脫離險境;如果沒有,那當然最好。
泥土表面有些幹硬,刨開三四寸就松軟了。我只挖了三尺見圓的坑,大約過了有一個時辰,已經挖下去尺餘,鐵鍬觸到了與泥土不同的東西。
那是一截卷起的葦席,尚未朽爛,被鐵鍬戳破的斷口在月光下泛着慘白。我扔了鐵鍬跳下去,扒開葦席破口,手指勾到席下破敗的衣物,勾出一片布絲來。
布絲輕薄,已經腐壞,但顏色依然鮮豔。
眼淚湧了出來,落在腐爛的布絲上。我的母親,她和我一樣喜歡紅衣。
我以為我心底結了痂,堅硬如石,但這一瞬間它依然痛如刀割。
我自小唯一思戀的母親,她确實已經死了;而我生平唯一思戀的男子,他殺了我的母親。
靜夜裏突然爆出一聲刺耳尖叫,就在身後近處。我回過頭,又是那瘋子趙存生,手裏拿一只口袋,一邊尖叫一邊揮舞口袋大喊:“救命啊!老巫婆從墳裏爬出來了!”
混賬,你是什麽東西,敢這樣罵我娘親。
我跳出土坑,抓起鐵鍬就朝他臉上拍過去。他悶哼一聲倒下,手裏口袋飄出幾片七月白的葉子。
真倒黴,半夜居然還碰到這瘋子出來偷樹葉。他剛剛喊那幾嗓子,驚動了護院家丁,很快四處就點起燈火來。
我連忙鏟土想把坑填上,剛鏟了幾下,那廂燈火就向我這邊移來,人聲鼎沸。我只得扔了鐵鍬逃跑,跑出去兩步想起賀姨娘的囑咐,又回頭從趙存生的口袋裏抓了一把樹葉揣在兜裏。
山莊大門在南面,平時也都不開,我從未出去過。這會兒裏頭也落了鎖,我試了兩下扯不開,見旁邊有棵樹正依着院牆,索性撩起衣裙,爬上樹從牆頭翻了過去。
門外一條小徑通向山林深處,我也顧不得那麽多了,看了看月亮方向,一頭紮進林子裏。
身後的人群追得也快,我剛進樹林,大門已打開了,湧出一群明晃晃的火把,映着門上匾額,赫然是“血葉山莊”四個字。
原來是這個血,這才恰當。本也沒有人告訴過我血葉二字怎生書,只是我自己想當然地以為是雪葉而已。
這個時辰月亮在南邊,洛陽也在南邊,我朝着南邊跑,一定可以跑出去的。一百七十裏,最多也就一百七十裏,我一定可以回洛陽去。
山上滿是一人多高的七月白,葉子凋落大半,枝條互相交錯纏結。我彎着腰在樹叢裏穿行,身後的追兵卻怎麽也擺不脫,嘈雜聲隐約可聞,火光閃動,離我最多不過半裏。
前方就是這片山坡的山脊,背面只能看見遙遠的天幕。如果運氣好,翻過去也許就能出山;運氣不好的話,山的那邊可能有更多的山。
我長籲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火光,攀着兩邊枝條爬了上去。
山的那邊——什麽也沒有。
我的腳步沒收住,一腳踩了出去,好似踩到了懸崖邊,泥土碎石簌簌地滑落下去,但聽不到任何回音。腳尖似乎被什麽力道阻住了,伸不出懸崖去,但又觸不到任何物體。
前方是虛空的一片,漆黑的夜空如同一個巨大的圓球,向腳下無盡延伸下去。星辰的光影與黑暗扭曲成團,好像在無窮遠處,又好像觸手可及。
我仿佛正站在世界的邊緣,面前是盤古開天地之前的混沌宇宙。
這是什麽地方!這究竟是什麽地方!
身後的人群追了上來,有人一左一右抓住了我的胳膊扭到身後,腕間傷口裂開,鑽心地痛,痛到極處反而麻木了,恐懼也是不真切的,恍如夢境。
家丁将我押到卓堯面前。
他的衣服也讓樹枝勾破,幾莖散發垂到額前。火光映在他眼中,他的眼神似乎有無奈和傷痛,但那也許是我的幻覺,這個人也許從頭至尾都是我的幻覺。
我恍惚地問他:“你是真的麽?”
“瑟瑟,對不起……”他垂下眼低聲道,繼而又吩咐左右家丁:“把她押回去,關進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