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亦許亦佳(十一)

這電話來得突然,問得更突然,許伽嘴角抽動了一秒,不想說話,無言以對。

季時序那邊久等不到回應,聲音又急促了一分,語氣裏的不耐毫不掩飾:“你就回答是不是,別繞彎子,你我都忙。”

許伽:“……”

他等五年終于等來這一刻,再忙能有他忙?

許伽只覺滿腹的燥熱都被人兜頭潑了桶冰水,涼了下來:“我婚房都買好,只等她回國了,你問我認不認真?”

電話那頭的季時序沉默了兩秒,聲音有些遠:“他說是認真的,我們可以繼續了嗎?”

顯然,不是對他說的。

這句話過後,隐隐聽見一道遙遠含糊的女聲,接着便是一片嘟聲。

許伽眸色微沉,抿着唇,盯着重歸寧靜的手機一言不發。

許亦佳睜開眼,疑問地看着他:“怎麽了?”

“沒事。”許伽深吸了一口氣,平複身下的燥熱,發洩似的輕咬了她的鎖骨一口:“你先睡,我再去洗個澡。”

宋冉冉要求季時序問的問題倒是提醒了他,眼下這狀況,還不是拆禮物的時候。

身下的這個人現在還不算他老婆,得去走一遍法律程序,經由司法保護。

五年都等了,還差這一時半會兒嗎?

想到這裏,他傾身又在許亦佳被咬出痕跡的鎖骨處輕啄了一下,不等她有什麽反應,翻身下床,去了浴室。

許亦佳眨眨眼,一臉莫名。

他這個意思,是又不繼續了?

許亦佳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臉頰上的羞紅漸漸褪去,呼吸也慢慢放緩,牙齒暗暗咬着還泛着紅腫水光的下唇,眼神迷茫,帶着一絲被放棄的惶恐。

當初臨出國前夜,她鼓足勇氣去找他,被他拒絕其實在她的意料之中。

許伽一直知道分寸,雖然在校外約會時總喜歡抱着她啃兩口,實際上也都止步于此。她說要把自己送給他的那一晚,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暴。露對她的欲。望,最後也都壓抑得徹底,像是害怕讓她受到驚吓一樣。

當時她以為是因為她還未成年,所以他寧可一個人沖冷水也不願傷害她。

現在她和他都到國內的法定結婚年齡了,還這樣?

許亦佳心裏隐隐有些不安。

當初她為了父母的安排選擇抛下許伽,這麽多年都不敢與他聯系,就是害怕看見他對自己失望的表情。

不敢從宋冉冉和李桃嘴中聽到他的消息,也是害怕聽到他已經遇上了喜歡的人,害怕自己會嫉妒得發狂,會忍不住抛下一切飛回來,沖到許伽面前暴露出自己猙獰可怖的嘴臉,被他看見自己的陰暗面。

嘴上重複無數遍希望許伽不要等她,心裏陰暗的那處卻一直在叫嚣,自私地強調他必須等她。

宋冉冉和季時序決定在領證之前舉辦婚禮時,宋冉冉一開始并沒有邀請她當伴娘,而是給了她兩份請柬,一份國內婚禮,一份波士頓婚禮,并沒有要求她一定要回江城當伴娘。

剛收到請柬時,許亦佳的第一反應是逃避。許伽是伴郎的不二人選,如果她回來江城,勢必要與他見面。

從MIT生物工程系畢業後,她其實已經可以回國。

實驗室裏與她交好的一位師姐知道一些她的情況,給她介紹了一份國內高校生物學實驗室助理研究員的工作,就在許伽所讀的那片大學城,只要她回去就能立刻辦理入職。

但她不敢。

如果她回來之後,許伽已經喜歡上別人,不喜歡她了呢?

她的嫉妒心那樣強烈,哪怕再怎麽拼命壓抑,在親眼見到許伽擁着另外一個女生若無旁人地親密之後,終将要爆發。

她能接受許伽讨厭她,因為讨厭便代表還有感覺,還有可能喜歡。

但如果許伽忘記她了,對她無感了,拿她當陌生人了呢?

她不能接受許伽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這種痛苦她承受不了。

“那你就能接受不跟他在一起,永遠一個人在異國他鄉思念他的結局嗎?”

她拒絕祁師姐介紹的國內工作時,師姐曾經這樣反問她。

當時的她很平靜地搖了搖頭,回答了不知道。

心髒卻因為這個問題瘋狂跳動起來,血液從四肢回流至大腦,用盡全力不停撞擊語言區,在腦海裏反複叫嚣着兩個字——不能。

她想跟他在一起,不想再一個人。

帶着這樣的心情,許亦佳預訂了回江城的航班,就在宋冉冉婚禮的前一天。

“兩天時間,如果他還喜歡我,或者說還願意嘗試喜歡我,那我就留下,把他追回來。”

她在心裏告訴自己。

然後回國,抵達江城機場。

祁師姐說給她安排了接機的朋友,可以直接送她去酒店。

許亦佳沒多想,謝過師姐後便在接機口等着那位朋友。

見到陸璟時站在格格不入的接機人群裏,舉着那塊“歡迎許女士歸國”的牌子,發了一會愣。

許亦佳很早就看過這位著名法學院教授的照片,雖然角度刁鑽,構圖模糊,大部分都還看不清臉。但通過那身與周邊衆人劃開界限的淡漠氣場和獨立于世的氣質,她還是認出了他。

陸璟時在帝都大學城成名已久,電影學院的李桃都曾高價購買過Q大法學院女生的偷拍寫真集,只為目睹這位容貌據說跟影視圈明星相差無幾甚至還要冷豔三分的教授真身。

順便,本着美人要與密友共賞的原則,給宋冉冉和許亦佳一人發了一份。

許亦佳只匆匆掃過一眼便印象深刻,只是一直沒把他和許伽的小舅對上號。

她推着行李箱,站在陸璟時面前,主動自我介紹:“陸教授好,我是祁妗師姐的師妹。”

陸璟時先是遲疑了一秒,淡漠的神色有一瞬僵硬,問:“就是你?許亦佳?”

許亦佳有些奇怪他的問題,但還是點了點頭:“嗯,祁師姐還在實驗室更新數據。”

陸璟時便沒再說什麽,帶着她去了停車場。

繞了點路,從T2航站樓的到達出口走的。

許亦佳一開始有些莫名,但也沒說話,想着可能是個人習慣。

剛出門口,看見一道無比熟悉的身影,震驚地停下腳步,恍然如夢般,一時分不清虛幻與現實。

許伽定定地望着她,瞳色漆黑如墨,讓人看不清情緒。

陸璟時看看許伽,在看看她,平靜地問:“現在你還确定要坐我的車?”

許亦佳分辨不出許伽的喜怒,心跳如擂鼓,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怔怔地不敢動作。

“你呢?”陸璟時轉而問許伽,并晃了晃手裏的車鑰匙:“你自己開車回去還是坐我的車回去?”

“我開你的車回去。”

許伽拿過鑰匙,将自己的扔他懷裏,一手抓着許亦佳,一手提着她的行李,往二樓停車場走了。

之後一路無言。

許伽全程盯着車前方,眉頭緊鎖,嘴角抿成一條直線,握着方向盤的手背青筋暴起。

許亦佳坐在副駕駛一句話也不敢說,想偏頭看看他,又不敢,只敢以餘光打量他的神情,看着他淩厲的側臉線條,心下起伏不定,喜悅與惶恐、困惑交雜其中,讓她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打破了此刻珍貴的安寧。

許伽送她到了酒店,給她辦理入住後又提着行李送她回房,期間只說了四個字——好好休息。

之後許亦佳再見到他,就是在婚禮現場,她是伴娘他是伴郎,兩人站在宋冉冉和季時序的兩邊,見證他們宣誓,陪着他們敬酒,許伽一言不發幫她擋酒……

然後呢?

然後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許亦佳保持原來的姿勢仰躺在被子上,思考兩人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種情況。

浴袍衣襟因為方才的緣故滑落了半邊肩膀,露出斑駁的印跡,證明着當時她和許伽的親密。

浴室水聲淅瀝,打斷她的回憶。

暑假的拒絕是不舍得。

現在的拒絕,是不想要了?

許亦佳神色一僵,臉上血色全無。

她慢吞吞地攏好浴袍,撐坐起來,拉開床頭櫃的抽屜,伸手進去一陣摸索,摸出一盒女士香煙和打火機。

煙盒裏只剩兩根煙了。

許亦佳取了一根出來,點燃放進嘴裏。

深深吸一口,淡淡的草莓味在唇間四溢開來,讓她有稍許的心安,面色也漸漸恢複鎮靜。

許伽沖完澡出來,她正輕輕吐出一圈白色的煙霧。

“你……”許伽微怔,頓了頓,走到她面前,什麽話也沒說,拿了剩下那根煙,湊近她那根點燃。

大概是不适應女士香煙裏的爆珠,幹咳了幾聲。

許亦佳已經抽完自己那根,從他手裏接過去,放嘴裏:“抽你自己的吧。”

許伽喝了口水,沖淡嘴裏的味道:“已經戒了。”

許亦佳:“為什麽?”

許伽的煙瘾不算重,但也一直沒戒,在學校時每天都會去樓梯口那塊抽兩根,她雖然一次都沒遇見過,但也一直知道。

“以前抽煙是一直想得到的東西,得不到,只能看着人在自己跟前晃卻不能吃,只有找別的辦法疏解。”許伽笑了笑:“後來人都跑了,煙代替不了,繼續抽沒意義,索性戒了。”

許亦佳:“……”

許伽:“你呢,為什麽忽然抽它了?”

許亦佳捏着那根快要燃盡的香煙:“當時剛到那裏,什麽也不懂,什麽也不想做,腦子裏一片混亂,只想找個東西安撫自己,便試着抽了幾次。後來紋身之後,也不敢自殘了,慢慢轉移到抽煙上面,想你了就躲衛生間裏開着淋浴抽一根。師姐給我介紹了這個牌子,說是味道淡,不容易上瘾,以後不想抽了也容易戒掉。”

許伽低嗯一聲,重新将她摟入懷裏,不時親親她的臉頰、耳朵。

許亦佳熄了煙,将頭埋進他的脖頸:“許伽,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認真回答我好不好?”

“嗯,你問。”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許伽愣了一秒,摟着她的腰又緊了緊:“這個問題你再問一萬遍我都是一樣的答案,永遠不會。你是我老婆,我怎麽可能不要你。”

“可是……”許亦佳擡起頭,張着一雙水霧蒙蒙的眼睛望着他,聲音裏帶着哭腔:“你都不碰我,寧可自己解決也不要我。”

許伽:“……”

他深吸一口氣,身下的燥熱經過一番冷水沖刷之後又有了卷土重來的趨勢。

懷裏的人還渾然不覺,繼續小聲控訴他。

“李桃說過,男人都是有獸性的,對異性的身體會産生本能的欲。望,有些人哪怕對着不喜歡的人都能有反應,可是你都不想碰我。你其實不喜歡我了對嗎?只是覺得我現在很可憐,所以勉強自己陪我兩天,算是盡了當初同桌的義務……”

“我從來沒拿你當同桌。”許伽打斷她,音色喑啞,扣着她的腰更加貼近自己,手握住她的手滑向身下,嘴唇貼近她的耳側輕輕啃咬:“如果你想知道我對你本能的反應,那就感受它吧……”

第二天,許亦佳迷迷糊糊地睜眼,床邊人已經在穿衣服,見她醒來,按着她一頓早安吻,甚至還有往下挪的趨勢。

“停一下……不是說上午要去游樂園嗎?”

因為昨晚的緣故,四肢都還軟綿綿的,沒有任何力道。許伽折騰了她到大半夜,還是因為說到要履行當初的摩天輪之約,才不再動作,只抱着她睡着。

她手腳并用,勉力推開他:“下午要送冉冉去機場,不能耽誤了。”

許伽順着她的手站起身,不可置否地挑挑眉。

他選擇上午去那裏,可不是因為宋冉冉和季時序。

游樂園的人依舊很多,但摩天輪那邊排隊的人卻很少。許亦佳和許伽過去時,前面只排了七八個游客,正依次進座艙,到她們面前截止。

十多分鐘後,前面的游客出來,許亦佳和許伽第一個進去,等後面的座艙坐滿人,摩天輪便會緩慢旋轉、騰空。

時隔多年再一次來到游樂園,終于得以坐進摩天輪,許亦佳看看窗外景色,再看看坐在自己身旁的那人,心中一片暖意。

兩人即将升到最高處,許亦佳一直想着李桃科普的摩天輪傳說,心裏倒數兩秒,悄咪咪攀着許伽的肩,貼上他的唇啄了一口,飛快撤回去,虛張聲勢道:“別問為什麽,就是想親親你了。”

許伽笑着點頭:“嗯,随時歡迎。”

說着攬過她的腰,加深了那個吻。

一吻稍歇,許亦佳紅着臉眼神亂飛,視線飄到窗外時,呆滞一秒。

“你有沒有感覺,它好像停在這裏沒動了?”

許伽繼續點頭:“嗯,是沒動。”

“有個東西,我準備了五年,一直想在這裏為你戴上。或者說,從遇見你的那一天開始,我就在期待現在這個畫面。九年過去,我心如初。”他拿出那枚樣式已經有些老舊的戒指,單膝跪下:“許亦佳女士,能請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照顧你一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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