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1

窗外雄雞打鳴,周魚從夢裏醒來,揉了揉惺忪的眼。清淺的晨光沿着木質窗框的縫隙爬進來。

她掙紮着從床上坐起,垂着腦袋發愣。暑假總覺身子有股懶勁,就想軟綿綿地躺床上,一動不動最好。

緩過早起的不适,她翻身下床,趿上拖鞋,推門而出。

穿過前廳,來到門前小院,湖水藍的天上浮着幾朵閑雲,晴空萬裏,看來又是一個好天。

伸個痛快的懶腰,拿過曬谷子的簸箕,抓一把随意灑地上,散養的土雞便一窩蜂擁過來搶食。

她又多灑了幾把。

“小魚。”媽媽在廚房扯着嗓子喊:“拔幾根蔥來。”

“哎。”周魚大聲答應着,取下戴腕上的黑色皮筋,随意把海藻樣的長發一紮,松垮垮一個發髻垂在腦後。

去院牆根下拔了幾顆自家種的鮮翠小蔥,她快步拿到廚房。

魚片粥正待出鍋。

周魚緊走幾步到水池邊,利落地掐去蔥根,剝去蔥衣,蔥身洗淨,跟着抄起菜刀,熟練将蔥切成碎末,撒在剛盛出來的粥上。

“去叫外婆吃飯。”

“好。”周魚拿過一個陳舊的木質托盤,把粥放進去,端着出了廚房。

叫醒外婆,梳洗完畢,一家人圍坐在院壩裏的小桌邊,曬着太陽吃早飯。

土雞在腳邊走來走去,叽叽咕咕地找食,綠油油的絲瓜藤悄無聲息蹿了上架,開朵朵黃花。

外婆看了眼架上的瓜苗,怕日頭曬蔫:“該澆水了。”

周魚小心吹着粥碗的熱氣,脆聲應道:“哎,吃完我就弄。”

媽媽替她把散落耳邊的碎發捋到耳後:“過會兒我去把那點魚賣了,要上大學了,學費總是要給你多湊點。”

周魚心急,喝了口粥,燙得直吐舌頭:“媽,還是我去吧,在家閑着也沒事兒。”

吃過飯,細細地給瓜苗澆好水,周魚蹬着三輪車載着一大桶魚出發了。

她家位于南寶山附近的寶山縣,縣城很小,經濟落後,留不住人。年輕人都外出務工,留居于此的,多是中老年人,婦女和兒童。

縣城裏有條偏街,算作菜市,農民就在街邊擺攤叫賣,把一條本不寬敞的街道堵得擁擠不堪。

周魚随便找個空處把車一停,在一片嘈雜聲中安靜等着,很快就有熟識的街坊過來買魚。

她脆聲招呼:“清蒸還是紅燒?”

“紅燒,給我挑條大點兒的。”

“哎。”

周魚麻利地從桶裏撈了條大鯉魚上來,過稱,刮鱗,剖肚,摳鰓,一氣呵成。

張阿姨八卦地對她道:“哎小魚,我告訴你一消息,有人要來咱們這兒開礦場了。”

周魚手起刀落地剁着魚,好笑:“怎麽可能,南寶山要是有礦,咱們縣經濟這麽差,政府早就找人來挖了,還用等到現在?”

張阿姨見她不信,生氣撇嘴:“我親耳聽見的還能有假?昨兒我們酒店住進來一客人,可年輕,開很扁的跑車,前臺小姑娘說叫什麽基尼,一輛得四百多萬呢。我拖地的時候聽見那客人打電話,說的就是開礦場的事兒。”

周魚見她言之鑿鑿,便沒再反駁。

張阿姨喜滋滋地:“我現在就盼着這礦場早點開起來,到時候我就叫我兒子回來工作呀,這樣一家人就可以在一起,你是不知道,苗苗天天吵着要爸爸,哭得好可憐。”

周魚把剁好的魚塊裝進塑料袋遞過去:“到礦上工作也不見得是好事,粉塵那麽重,礦主哪裏在乎礦工生死的。再說礦井産生的廢水,一旦污染土壤,我們就都完了。”

張阿姨無所謂地擺手:“管那麽多幹嘛,能賺錢就對了,窮人哪有資格挑挑揀揀。”

“……”周魚望了她一眼,沒再說話,想起往事,她陷入沉默。

“哎呀,魚跑了!”張阿姨突然驚呼。

周魚這才回神,一尾魚已經從木桶躍出,跌在地面,尾鳍不停地拍動,越彈越遠。她趕緊幾個箭步沖過去,兩手摳住魚鰓,把魚從地上抓起來。

轉身時,跟人猛地撞個滿懷,那人胸膛生硬,給她震得腦仁疼,手上的魚也飛了出去。

她暈乎乎擡頭,對上一雙墨黑的眼睛,有些愠怒地望着她。

眼睛的主人長相清秀,皮膚白皙,劉海軟軟地垂在額前,氣質看上去不是本地人,他手裏還舉着手機,上面是地圖,似乎剛才在找路。

周魚趕緊退後一些:“對不起。”這才發現他白色T恤心髒的位置,沾了她手上殺魚的血和魚鱗。那一片紅在白色襯托下,顯得尤為刺眼,像被人在心髒上紮了一刀。

周魚一下慌了:“對不起對不起,那邊有水龍頭,要不我給你洗幹淨?”

男生低頭看着自己胸前的污漬,眉頭深深皺起:“這衣服不能水洗。”

“……”周魚咬了咬牙,把心一橫:“那要不然,我賠你一件?”

聞言,男生擡起眼皮,上下打量她一遍:“五千多,你确定要賠?”

“……”周魚頓時噎住,臉上的血液在急速撤退,她想她的臉此刻一定煞白。

周圍人逐漸圍攏過來,周魚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賠是斷然賠不起的,又不讓她洗,這該怎麽辦。

張阿姨上前勸道:“小夥子,她不是故意的,我們這麽多人都看到了,你倆都沒看路,不能是她一個人的責任。我看要不這樣,不如我們賠你點幹洗費,你看行嗎?”

周魚一聽,反應過來,連聲附和:“對,要不我賠你幹洗費吧?”說着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沓錢,手指放到二十塊那張上面,略微頓了頓,換了張五十的抽出來,猶豫地遞過去:“應該夠洗一件T恤了……吧?”

男生盯着她拿錢的手,上面全是血,連指甲縫都是,眼裏頓時閃過一絲生理性的嫌惡。

周魚敏感地覺察,手往回縮了縮。

男生沒接那錢,瞥了眼手機上的時間,來不及了。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轉身朝來的方向走。

似乎不打算再追究這件事。

周魚內疚地站在原地。他看起來像是在趕時間,希望不要因為這場意外耽擱了事情才好。

“張阿姨,謝謝你,要不是你我今天就闖大禍了。那麽貴的衣服,我怎麽賠得起。”

“都是街坊,你跟我客氣什麽。再說他那麽有錢,開那麽好的車,還缺你這點幹洗費?”

周魚一愣:“你認識他?”

“喏,就我剛跟你說過的,要開礦場那個。”

“……”周魚往男生離開的方向望了一眼,他匆匆地走着,身子有些瘦,左手腕戴着串象牙色木珠,繞了好多圈。

走到街頭停着的黑色跑車前面,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一溜煙開走了。

年紀輕輕,怎麽看都是學生,哪裏像礦主。

賣完魚,周魚蹬着三輪車回家,她家在城郊清水河邊,離縣城約莫十來公裏。

快到家門口時,土狗二毛搖着尾巴親熱地來接她,她跳下車,亂揉了一把狗頭,推門進屋:“我回來啦!”

“魚賣完了嗎?”

“賣完了,二十來斤,賣了一百多塊。”周魚一邊答應她媽,一邊拎着空桶到廚房水池下刷。

刷幹淨木桶後,她拿肥皂洗了遍手。沖水時,發現指甲縫裏還殘留着已經凝固的血跡,她愣了愣,想起那個男生來。

他看她的最後一眼,毫不遮掩的嫌棄。

周魚悶嘆一聲,拿過刷木桶的刷子用力刷着指甲縫,直到把皮膚刷紅,那些血跡才終于不見。

下午幹了會兒農活,到了傍晚,彩霞滿天。

周魚躺在院壩裏的竹編躺椅上看雲。小時候的習慣,看天上的雲游走,可以看足一整天。

外婆坐堂屋門口,手上撚着佛珠,往屋裏望了一眼:“小魚,給你爸添炷香,快燒完了。”

“哎。”周魚騰起來,小跑着進了堂屋,燃了三支香,鞠了三個躬,然後把香插進香爐。

爐子後面,是她爸的遺像,已經走十年了。

默默地望了會兒,她轉身出來,又想起礦場的事兒。掏出手機,她給李桂桂打了個電話。

李桂桂早前是她鄰居,對她諸多照顧,她現在用的諾基亞直板機就是李桂桂淘汰給她的。後來李桂桂家經濟好起來,就搬進城裏去住水泥修的樓房,如今在縣政府上班。

“桂桂姐,我跟你打聽個事兒,你有聽說有什麽人要來咱們這兒開礦場嗎?”

“沒有啊,你聽誰說的?”

“張阿姨,她說昨天七善來了個人,說是要在咱們這兒挖礦。”

“瞎扯吧,咱們這兒什麽時候有礦了?”

“我也覺得沒有,但張阿姨說得有板有眼,要不你還是幫我打聽打聽吧。”

“行,回頭我幫你問問。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有礦,人家要挖,難道你還能阻止不成?”

“我……”周魚支吾了下:“就算阻止不了,他們要是違規,我就舉報他們!”

“……”李桂桂輕聲笑了笑,換了個話題:“哎對了,我正好要找你。我爸那個廢棄了好久的木料廠今天竟然租出去了。”

“偏街後面那個?誰租的啊?”

“誰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錢拿了。本來我爸跟租客約的上午看場地,沒想到對方臨時變卦,我爸還以為買賣要黃,結果人家下午又來了。那個租客吧,不要廠子裏面的雜物,讓我們幫他找幾個人去清空,給一百塊錢一天,你幹不幹?”

周魚聽到有錢賺,脫口而出:“幹!”

“行,那就明天早上九點,木料廠門口等,我爸會去那邊張羅,到時候你聯系他。”

周魚興奮地:“好,謝謝桂桂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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