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楊笑沒想到, 他們兩人重逢的第一面,刑飛就要給她一個下馬威。

而且實話實說,面對這樣一個出手闊綽的贊助商,楊笑并沒有信心相信周繪會偏袒自己。

如果贊助商爸爸堅持要撤掉她這個小編導,周繪真的會站到自己這邊嗎?

就在她腦中飛快地思考起應對之策時,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突然大笑了起來。

“哈,楊笑, 真應該在你面前立一個鏡子,讓你看看你現在的表情。”刑飛非常美式地、做作地、誇張地聳了聳肩膀,調笑道,“boom,是不是吓了你一跳?”

楊笑:“……”

玩笑?他管這個叫玩笑?

楊笑露出一個尴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确實, 吓了我一跳。”

這麽久不見, 刑飛這個人真是越來越惹人厭了。

楊笑想要把兩個人曾經的關系直接忽略過去,于是生疏而客氣地說:“邢總,您現在時間方便嗎?一會兒将由我帶您參觀我們的攝影棚。”

可惜刑飛并不買她的帳, 直白地說:“‘您’?我以為咱們的關系沒必要這麽生疏。”

楊笑堅持用敬稱:“您是投資商, 對您有禮貌是應該的。”

“那現在,投資商要求你直接叫我名字。”

楊笑不應,只用一雙眸子定定地注視着他。

刑飛說:“楊笑啊楊笑,你可真是讓我驚喜。第一次見你的時候, 你還是新聞頻道的小實習生, 現在居然跑到衛視來了。剛才我看到你時, 着實驚訝。”

楊笑很謙虛:“也是因緣際會,不足為談。邢總,我看時間不早了,您一會兒應該還有工作吧?我看咱們盡快參觀,不要耽誤您之後的工作了。”

說完,她率先邁開步子,根本不管刑飛有沒有跟上。

刑飛望着她遠去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笑容,但眼神裏卻充滿了恨意。

楊笑啊楊笑,這個讓他頭一次嘗到敗績的女孩子,他怎麽會忘?

刑飛從來不缺女人,對于他來說,女人都是些撲火的飛螢,不過是看上了他的錢,卻以愛情的名義作為包裝。在遇到楊笑後,這個熱烈如火、嬌豔如花的女孩逐漸走進了他的心裏,雖然她出身普通,父母都是沒什麽本事的國營工廠幹部,但他并不介意。

于是,他屈尊降貴向她求婚,可她呢,居然拒絕了他!

理由也格外可笑,她居然說,她絕對不接受先懷孕再結婚,生下兒子後再領結婚證!

真是莫名其妙,女人的作用不就是傳宗接代嗎?誰讓她上床時要求必須戴套,他連她有沒有懷孕能力都不知道,怎麽可能把一只不會下蛋的母雞娶回家?

至于生了兒子才能領證……這更正常了!沒有兒子,誰來繼承他的家産呢?

當然,他會是一個很寵女兒的老爸。不管生多少女兒,他絕對會把她們捧在手掌心,錦衣玉食,帶她們去環球旅行,等她們長大了,給她們買車買房,置辦嫁妝,再找個乘龍快婿風光出嫁……這絕對是一個女孩子這輩子最完美的生活了。

至于學業……事業……女孩子當然要聰明些,但是不需要太聰明。

他想,像楊笑這樣,就屬于聰明過頭了。

她腦袋裏亂七八糟裝了什麽“女人當自強”的想法,居然拒絕了他的求婚!這就完全屬于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她當記者那麽辛苦,又賺不到幾個錢,就應該早點嫁人,當全職太太,閑來無事和其他太太們喝喝茶,買買包,不好嗎?

在楊笑和他提分手時,刑飛并沒有當真。畢竟他以前的那些女人,也是喜歡把分手當作口頭禪,目的只不過是從他手心裏再撈幾個包包、幾顆鑽石而已。

但是刑飛沒有想到,楊笑居然走的那麽決絕。

在楊笑提出分手的第二天,她就搬出了別墅,那些昂貴的首飾衣服包包一個都沒有帶走。

他等她回心轉意,等她哭着回來求他……可最終,他卻消失在了自己的生命裏。

可笑!

這是刑飛第一次嘗到敗績,讓他刻骨銘心——恨到刻骨銘心。

沒想到現在,他兜兜轉轉,又和她相遇了,而這次,他絕對不會再放手了。

……

刑飛腦袋裏的危險想法,楊笑并不知道。

他帶着刑飛一行人參觀搭建中的攝影棚,從頭到尾都貫徹着一個詞——公事公辦。

她不和刑飛對視,永遠離着他一米遠的距離,用最簡潔的話介紹攝影棚,回答他的問題。

刑飛最開始,确實問了幾個和節目有關的問題,但是問着問着,內容就跑偏到了別的地方。

他直接問:“楊笑,你還是單身嗎?”

楊笑也直接回答:“不是,我和我男朋友感情很穩定,春節就見了家長,也訂婚了。”

她暗想,既然接過那支柏樹枝,就代表訂婚了。

刑飛瞥了她的手指一眼,似笑非笑:“可你并沒有帶戒指。怎麽,那個男人窮到連一枚戒指都舍不得給你買?”

說起來,孟雨繁和楊笑相處這麽久,好像還真沒有送過楊笑很正式的禮物。倒是楊笑給孟雨繁買買買了不少東西,從腳下的aj籃球鞋到脖子上的圍巾,楊笑努力在用自己賺的人民幣把她的男孩裝點成一顆在黑夜裏閃閃發光的聖誕樹。

但是,孟雨繁送給過楊笑別的東西。他送過她一杯藏在懷裏暖哄哄的奶茶,送過她一枚初秋時節樹梢上的紅葉,送過她一只還沒有巴掌大的小雪人……他送過她無數的吻,和無盡的愛。

但是這種事,楊笑自然不會說給刑飛這個垃圾人聽。

她回答:“工作場合要低調,而且工地很亂,帶戒指不方便。”

刑飛傲慢地哼了聲。

刑飛問:“這周末就要錄制第一期了吧?”

“是的,第一期第二期一起錄,預計要錄兩天。下周工作日剪片子,周末錄第三期第四期,四期全部剪好就要送到臺裏過審了。”

“好。”刑飛說,“這周末的錄制,我會來看的。”

楊笑:“……抱歉,節目并沒有邀請觀衆。”

刑飛道:“我不是觀衆,我是贊助商,你信不信我給周繪打個電話,我就算帶一百個人來棚裏,她也會給我安排?”

“……”楊笑沒辦法,只能默認了他的到來。

刑飛走到主舞臺入口處,看到堆放在旁邊的選手展板,眼神閃過一絲異色。

楊笑注意到,他盯着的正是丁蠻的照片。

楊笑一直沒搞清楚他和丁蠻的關系,現在看他駐足,便問到:“聽說,丁蠻是你推薦來的?”

“是。”刑飛語氣輕松,“我喜歡籃球。養了一支球隊,平時沒事就讓他們出去打打球。丁蠻是我在一場球賽裏認識的,他能力很強,我喜歡他在賽場上的那股勁兒。現在很多運動員,拿着那點兒年薪混吃等死,在隊裏蹉跎幾年,連個首發都沒混上。要是像丁蠻這樣的人多一些就好了。”

楊笑皺眉,她看過丁蠻的比賽視頻。

丁蠻人如其名,在賽場上簡直像是一臺移動絞肉機,毫無顧忌,橫沖直撞。他體重有一百一十公斤,能夠卧推推起和他體重相當的重量,他仗着身強力壯,經常肆意沖撞別的隊員。其他人怕受傷,不敢和他硬碰硬,所以導致他在cba賽場上所向披靡。

楊笑很讨厭他的球路。相比來說,孟雨繁和馮相打球時就幹淨的多,雖然也會有身體對撞,但都是技巧性的,而不是這樣蠻橫的。

刑飛說他喜歡丁蠻的打球風格,楊笑心中很反感,狀似無意地說:“怎麽以前從沒聽你講過你喜歡籃球?”

“哈。”刑飛笑了,眼神斜睨地掃過她,“女人,你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呢。”

這句話成功的惡心到了楊笑。如果把惡心分成十級的話,管不住褲腰帶給她遞房卡的馮相,屬于二級;腳踏三十多條船還一副深情臉孔的餘淮波,八級;而家裏有皇位等待繼承的霸道總裁刑飛……唔,兩百級吧。

楊笑壓住作嘔的感覺,說:“不好意思,我忽然想起我還有個事沒有處理完,我讓別的同事來帶你參觀。”

說完,她轉身便要離開。

“楊笑!”刑飛忽然拉住她的胳臂,力氣很大,大到她腳腕一扭,被他硬扯了過去。

楊笑神色警惕:“還有什麽事嗎,邢總?”

“當然。”刑飛看着她,手指死死捏住她的胳臂,“我要見你的未婚夫。”

楊笑當然不可能、也根本不敢讓他見孟雨繁。

若是刑飛知道她的男朋友也在這檔節目中,誰知道會發生什麽事?刑飛看着儀表堂堂,但本質上不過瘋狗一只。

楊笑強作鎮定,回答:“見他?我看沒什麽必要。”

“哦?說不定他也想見我呢。”刑飛玩味地說,“哪個男人不會對自己女人的前男友好奇呢?”

“他就不會。”楊笑篤定地說,“他為什麽要見一個沒他年輕、沒他英俊、在床上更沒他時間長的老男人?”

刑飛的臉色瞬間漆黑。

楊笑強忍痛楚,堅定地把自己的胳臂從他的手掌中抽走,一字一頓說:“刑飛,我再告訴你一遍,咱們已經結束了——咱們早就結束了。”

……

逃離攝影棚後,楊笑立刻沖到洗手池仔仔細細洗了好幾遍手,她挽起袖子一看,果然她的胳臂已經紅了,說不定到了晚上還會青。

她心中咒罵連連,刑飛祖宗八代都被她罵了一個遍。

一想到在節目錄制的三個月裏,肯定時不時要和刑飛打交道,她就覺得頭疼又惡心。可是,她又不能直接和周繪提這件事,怕上司覺得她公私不分,意氣用事……算了,不要去想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她驅車去了最近的首飾店,為自己挑了一枚簡單的小鑽戒。從進店到刷卡付賬,前後不超過三分鐘。

她把它戴在左手中指上,對着燈光看了看——嗯,一閃一閃亮晶晶,正适合當訂婚戒指。

不過像她這樣,自己給自己買訂婚戒指的女孩子,估計天底下是獨一份了。

社畜逛完街,依舊要回公司加班。

臨近節目播映,工作只多不少。同事們都在挑燈夜戰,她自然不能當逃兵。她回電視臺又忙到了後半夜,實在沒力氣開車回家,她想了想,幹脆去孟雨繁買的那套公寓居住。

這套房子雖然挂在孟雨繁名下,但他大多住在學校,每周只能逃出來一天和楊笑私會。這棟公寓樓就買在電視臺旁邊,楊笑工作太忙時,經常獨自留宿在這裏,她的衣服,鞋子,化妝品,一點點挪了過來,讓這裏逐漸成了她的另一個小巢,有了家的模樣。

她疲憊地開門進屋,踹掉高跟鞋,扔下裝着筆記本電腦的包包,啪一聲按下牆壁上的開關——“啊!”楊笑吓一大跳,完全沒想到客廳裏居然坐着另一個人!

只見孟雨繁垂頭坐在沙發上,不聲不響,衣服未脫,整個肩膀垮了下來。

像是一座死寂的山。

楊笑敏銳地察覺出了不對,立刻趕過去,蹲下身,看他。

從這個角度,才能看到孟雨繁的表情。

他臉上表情複雜,凝重有之,憤怒有之,茫然有之。

他眼眶微微泛紅,像是剛剛哭過。

楊笑心裏一緊,忙問:“怎麽了?”

男孩聲音低沉:“徐冬……”

“徐冬怎麽了?”

“徐冬出事了。”孟雨繁聲音輕到聽不見,“是打野球出的事,現在還在醫院昏迷不醒。”

“!!!”楊笑倒吸一口冷氣。

她對徐冬的感情很複雜,一方面,她厭惡他想把孟雨繁拖下水打野球的行為,另一方面,又覺得他本質不壞,只是為了籌錢走錯了路。

“具體怎麽發生的知道嗎?有抓到兇手嗎?”

孟雨繁沮喪地搖搖頭:“什麽線索都沒有。醫院120接到了一個匿名電話,當他們趕到時,徐冬倒在地上,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天這麽冷,他身上只穿着一套籃球衣,包裏的東西一樣沒少,鼻血流了滿臉,手指骨折了三根,眉骨骨裂,鼻梁重度骨裂,淤血嚴重,醫生說搞不清楚他被什麽東西砸了。但是我們知道——有人拿球狠狠砸他的臉,他拿手擋了一下。”

幸虧徐冬拿手擋了,否則他的傷只會更嚴重。

楊笑不可思議地問:“籃球會造成這麽嚴重的傷?”

“嗯。”孟雨繁苦笑着說,“很難想象吧?一只充氣的皮球居然會造成這麽大的傷害……其實籃球的攻擊力很可怕,那些力氣很大的球員,向來以‘扣碎籃板’為榮。”

所謂的扣碎籃板,是指籃球運動員在起跳灌籃時,籃球撞上籃筐,導致整個籃板的有機玻璃完全碎裂。

在nba叱剎風雲的大鯊魚奧尼爾,就曾多次灌碎籃板,甚至利用他恐怖的體重,直接把籃板拽下來,整個金屬支臂都被壓彎。

當然,在國內cba暫時還沒有出現這樣厲害的球員,但這足以證明籃球的攻擊力有多大。

一只充氣圓球連有機玻璃板都能震成碎片,遑論人的頭骨呢?

楊笑牙齒打顫。

一個她前不久還見過的、會和她戲谑玩笑的活生生的人啊,就是因為打了幾場野球,就被人打進了醫院!

籃球明明應該是一項光明正大、講究合作的競技運動,但在有心人的暗中操控下,成為了充滿危險的暗黑游戲,何其可怕!何其可笑。

她緊緊攥住了孟雨繁的手,她只覺得心裏又空又亂。

她問:“你們去看過徐冬了嗎?”

“看過了。”孟雨繁說,“他家人一直守在病房外。他爸媽完全不知道他這段時間在打野球,他和家裏人說,他在外面兼職教小朋友打籃球,賺的錢全是學費。出事後,他爸媽特別自責,都沒敢告訴他爺爺。”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突然間,一滴眼淚落了下來,滾燙的,灼燒了楊笑的手背。

“我特別後悔……”男孩聲音裏充滿着迷茫和無助,“他那天去打野球前,我碰見他了。可我卻沒有拉住他,我……我……我是真的想和他做一輩子兄弟的。從我們入學那天起,我們倆就一起訓練,一起努力,我們說好了要一起進cba的,可是現在……其實他爺爺的病,我也可以幫忙的。他完全不用那麽辛苦去打野球的!我還有一筆信托在銀行,我可以提前取出來,我可以給他,或者借他一大筆錢,可我……”

楊笑見他鑽了牛角尖,她立刻揚起手臂,打了他一巴掌。

清脆刺耳的巴掌聲落在他的臉側,楊笑并沒有用多大力氣,可也足夠讓這個陷入沼澤的男孩清醒過來。

“孟雨繁,你在說什麽胡話?”楊笑厲聲道,“這根本不是我認識的你!”

孟雨繁被她打蒙了,愣愣地看着她。

楊笑跪坐起身,複又抱住了他。

她像是在摟着一個孩子,一個超大號的孩子。她強硬的把他的腦袋壓在自己的肩膀,她一只手抱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撫摸着他的後背,一下又一下。

“這不怪你,雨繁,這從來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把所有的錯誤歸結在自己身上。”楊笑在他耳邊堅定地說,“即使你給了他一大筆錢,以徐冬的性格,他就會接受嗎?他有千百次機會向你借錢,但他一次都沒有開口。他有他的驕傲。”

“……”

“打野球,是他自己作出的選擇,不管這個選擇是對是錯,帶來的結果是好是壞,這都是他自己選擇的路。你是他的朋友,你可以惋惜他,你可以心疼他,你可以幫助他,但是你不能替他做選擇!”

她一口氣說完這一串的話。楊笑不希望孟雨繁陷入不該有的自責中。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人生負責,孟雨繁沒有必要把別人的人生背負在自己的肩膀。

一時間,整間屋子寂靜無聲,只有兩道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過了許久。

孟雨繁忽然開口。

“……那笑笑姐,我能為他報仇嗎?”

楊笑一愣:“你知道是誰下的手?”

“暫時不知道。”孟雨繁搖搖頭,“但是籃球圈子就這麽大,不管是野球還是職業球員,能打出那麽大力度攻擊的人寥寥無幾,這個人一定很高,而且臂力驚人……我可以照着這個範圍縮小。”

孟雨繁以為楊笑會制止他,勸他不要沖動,不要以身犯險。

可是誰料,楊笑居然點了點頭。

“那好,我支持你。”她鄭重說道,“但是你一定要答應我,這個複仇,一定要在籃球場上光明正大的解決,不能私下鬥毆。”

少年意氣,揮斥方遒。

雖然直到現在,楊笑依舊無法喜歡徐冬這個人,但孟雨繁這麽重視這段友誼,一定有他的理由。

那麽,她會支持他的一切決定。

男孩的眸子中閃過一片光彩,他伸直雙臂,緊緊送了她一個擁抱。

“謝謝。”他說。

謝謝楊笑,來到他的生命中。

男孩的力氣太大了,手掌剛好碰到楊笑胳臂上的青紫。那是白天的時候被刑飛抓出來的抓痕,經過幾個小時的沉澱,已經從通紅變成了紫色。

楊笑低聲“嘶……”了一聲,慶幸穿着長袖襯衫擋住了皮肉上的痕跡。

孟雨繁忙問:“怎麽了?是我力氣太大了嗎?”

楊笑回答:“沒事,就是白天去看錄影棚搭建時,不小心碰傷了。”

本來,她是想告訴孟雨繁關于刑飛的事情的。她的前男友成了節目贊助商,未來他們還會在工作中有諸多交集,這種事情她覺得應該提前告訴他一下。

但是……今天孟雨繁的煩心事已經這麽多了,還是不要再拿這件事打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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