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天咫陣
木枝在雪地上劃出深深一道黑線。聖帝死死拽着木棍,青筋暴起,眼瞧着就要滑下懸崖,她一把扯下束腰的絲縧,甩出。絲縧破風而去,環着桃樹繞三圈,系緊。聖帝用力扯住,總算是剎住了步子。
“聖帝,琴,啊!”褚绛看見散開衣襟露出中衣的聖帝,慌得要用手捂眼,但手裏抱着琴,只能哆哆嗦嗦的別過頭閉眼。
聖帝把發繩松開,往腰間一綁,黑發如墨鋪開,更襯得面白唇紅。她大喘幾口氣,拽着絲滌站起來。
陸吳提着扇柄,折扇忽張忽合,激起陣陣風聲。偏頭見杜若無事,廣袖翻滾,加快攻勢,掌風扇風輪番夾擊,鬥得黑澤刀登登亂響。
聖帝喘着氣,回頭望一眼懸崖。
懸崖下,漫山遍野的邪魂走屍在琴音中張牙舞爪。它們四肢抽搐,口角流涎,明明樣子極端痛苦,可臉上的神情卻是無憂無慮的歡愉。這條隊伍龐大而綿長,隊尾尚在城門外,而隊頭走得快的已經進了道觀門。
砰砰乓乓數聲亂響,道房一面牆壁碎成三份,再一聲巨響,大殿在彈指間轟然坍塌。
聖帝急喝道:“小殿下,低頭。”
褚绛悚然縮頭,一木枝從他頭頂平直飛過,連着幾聲慘叫,一疊愁眉苦面的怨魂被木枝刺破眉間,瞬間灰飛煙滅。
聖帝把他推遠,從斷掉的桃樹上折下幾枝作劍,一劍蕩開七八屍魂。
她一邊退敵一邊高叫:“陸吳,換人,我進去壓陣,你出來彈琴。”
陸吳聞聲收招,同杜若擦肩而過,躍出陣。
聖帝口中念訣,靜止不動的陣法突然開始飛速旋轉。黑澤刀似乎感到有些暈頭轉向,怒不可遏,惡狠狠的向她撲擊。
“還不老實!”聖帝一手飛出兩樹枝,一邊自左至右,一邊自右至左,劃成兩道弧光,向黑澤刀襲去。黑澤刀轉來轉去摸不着方向,幹脆插在陣中,放出全部氣澤,形成半球形的屏障。四道樹枝撞到上面,瞬間便被激飛。那些從四面而來的邪魂擡手要去摸刺出陣外的木枝,剛觸到,便被巨大的沖擊力震飛到牆上,撞得血肉模糊,石屑紛落。
另一邊,陸吳席地而坐,穩穩心神,準備擡手撫琴。
褚绛站在陸吳身側充當護衛,手裏揮着兩面驅魂幢幡,後背背着一展趕屍旌旗,攔截下近身的邪魂走屍。
陸吳深吸一口氣,按弦取音。
他一彈,天地間就靜了三分。彈的曲,調用慢二,音取宏厚;宮商從容高古,意境平淡深遠;彈撥和緩,不疾不離,猶如一人氣運筆墨,以地為紙,緩緩繪出月光瀉瀉、星漢迢迢。
那些屍魂都是華霖郡人,妙于琴,善音律,聽到陸吳的琴音,頓時都呆呆立在原地,屏息靜聽,生怕亂動擾亂了琴音。更有癡者,忍着驅魂幡的煞氣,拼力靠近陸吳,蹲在地上,托腮細細欣賞。
見黑澤刀将自己困住,聖帝出手越發舒卷自如,還有空閑用袖拂拂身上殘雪。她轉頭看看外面神鬼屍一團和氣的樣子,心裏納悶,豎耳細聽,奈何不谙斯曲,聽不出一二來。
一曲畢,陸吳睜開眼,離得最近的一只鼻歪眼斜的屍魂激動的向他揮揮手,發出奇怪的叫聲。褚绛細細聽了一下,翻譯道:“他說的是鬼話,意思是說您琴藝高超,音曲清和,仙樂袅袅如行雲流水,他希望您能再彈奏一曲。”
陸吳含笑看着那屍魂,點點頭。褚绛用鬼語同他們說了幾句話,屍魂群裏頓時一陣狼嚎似的歡呼。
陸吳望着歡心雀躍的屍魂們,面上的笑意卻是漸漸散盡,眉眼肅寒,手下琴聲铮铮,慷慨激昂,直接将方才彈出的山靜水止攪亂。他右手托、抹、挑、勾;左手吟、綽注、撞,一交一替間,指尖淌出萬裏河山,千軍萬馬滌蕩其上,馬蹄若雨,吶喊若雷。
那些屍魂聽到殺伐之音,戾氣徒增,雙目泛黑,随着陸吳的彈撥慢吞吞的轉過身,面向困着黑澤刀的陣法。為首一身着玄色直襟長袍的邪魂口中發出一聲清嘯,領着那些屍魂沖了進去。
聖帝在他們攻進來的一刻,飛身出陣,輕飄飄落在褚绛身邊。
褚绛看着陣中厮殺,渾身難受,眼眶泛紅。聖帝把驅魂幡從他手裏拽出來,折好,塞進他背的布包裏,苦口婆心道:“什麽都是練出來的,回去以後自己一個人多去陰山後面的一十八層監獄溜達溜達,三個月下來,保證你看見什麽都無動于衷了。”
褚绛摸一把淚,轉過身,愣了一下,又趕緊別過頭。
聖帝瞅着他不自然的樣子,往後張望了一下,皺眉道:“怎麽了?”
褚绛紅着臉,小聲嘟囔道:“聖帝,你,你的衣服……”
聖帝低頭一看,她系在腰間的頭繩不知何時又斷開了,露出裏面雪白的中衣。她緊緊外衣,瞧一眼褚绛紅得快滴血的耳垂,心道:“不過露出中衣罷了,又不是什麽都沒穿,他害羞個什麽勁,還是魔族民風奔放,身無一縷也沒人覺得不妥。”
陸吳閉目聽着,擡手,将束發的白錦摘下,舉給聖帝。
聖帝掃他一眼,揚眉接過,将兩個頭繩結在一起,把外襟系緊。
見她整理好了,褚绛這才別別扭扭的回過頭,但仍是不敢直視,只将目光浮着,虛虛看在一處:“聖帝,陸吳天神要彈多久啊?”
“少則一個月,多則不知道。”聖帝倚着桃樹,看向陣法。
陣法裏的屍魂被黑澤刀傷得脫皮露骨,折臂斷筋,血泛肉滾,慘不忍睹,她看了一會兒,斂下目光,道:“這把刀是你們鬼族的聖物,我沒有資格要求你隐瞞,但這裏面牽扯的人、事太多,說透了,難免要起紛争。小殿下同不同你父王說,怎麽說,都要好好斟酌。”言罷斜褚绛一眼,笑笑,“小殿下一路辛苦了,若沒有其他事,就先回去吧。”
褚绛雙手握拳,想想道:“那,可用我去叫人過來”
聖帝苦笑道:“這天底下比我們兩個人身手還厲害且願意惹禍上身的人幾乎沒有。小殿下若是不放心,可修書一封給崇德山,叫他們一月後來。”
褚绛自知自己在這裏呆着也幫不上忙,不再多語,同兩人作揖拜別。
聖帝目送褚绛走遠,緩緩籲出一口氣。
彤雲密布,慘霧重侵;大雪紛紛,片片飛瓊。聖帝化出一把棗紅色的油紙傘,傘面畫着一株臘梅,花淡墨色深。
不覺見陸吳已換了一曲彈,同上一曲相比,這一首減了些峥嵘,多了些詭異,音起時風停雲滞,人鬼俱寂。
聖帝挨着陸吳坐下,一手撐傘,一手抱膝。悠悠琴音遮蓋住傘外悲悲切切的哭嚎,獨留下幽幽檀香萦繞兩人左右。
舉目四望,天地茫茫。聖帝定定望着飛雪,想起昔日的賀濤,他獨守着陰暗無光的地牢,一人一琴一燭,曲終之時該有多麽孤凄,多少悵惘。
一月琴音不絕。
血染琴弦,每撥一下,便是一片血色。陸吳面無血色,呼吸微弱,十指皮開肉綻,早已不成樣子。最後一曲終,他連偏頭看聖帝一眼的力氣都沒有,直挺挺便倒了下去。聖帝将傘松開,環住陸吳,臉上血色同樣消失殆盡。
萬籁俱寂。血絲若蜘蛛網般纏着黑澤刀,雪覆在上面,結了冰淩。
以一人琴音為筆,兩人氣血為墨,天咫陣缺漏的符印總算全部書畫成圖了。
聖帝看着已經靜止不動的黑澤刀,輕輕笑了笑,閉上眼。
傘落在地上,被風吹着向低處滾去。封印黑澤刀附近的土地顫了顫,抖掉一層落雪,嘩啦啦砸在傘面梅盛處。
聖帝霍然睜開眼。
地底下傳來一陣悶悶的聲音:“‘山無大小皆有神靈,山大則神大,山小則神小。’咳咳,怎麽開門的號令不管用了,诶,老夫不過睡了一覺,怎麽家門口就被堵上了……”
地下一陣騷動,不一會兒,桃樹旁開了個小口,一股白煙從洞口飄出來,看到聖帝,“媽呀”一聲慘叫,“嗖”的又鑽了進去。
過了一會兒,那白煙又冒出半個頭,小心翼翼的看向這邊。
聖帝有氣無力的沖他擺擺手:“你,別縮着了,出來。”
那股白煙妖嬈的扭了扭,呼呼飄到聖帝身邊,瞅瞅她又瞅瞅她懷裏的陸吳。
“你竟然能聽到本大仙說話,難道是修行的道人”
聖帝靠着桃樹,在心裏翻個白眼。
“咦”那股白煙又跳了跳,十分震驚又十分欣喜道,“這裏什麽時候建了座道觀本山神從未顯過靈,竟然還有信徒給修道觀,哈哈哈……”
聖帝忍無可忍的在面上翻了個白眼。
白煙被她氣到,高聲道:“你個小丫頭,竟敢輕視老夫,信不信我把你和你這位相好一并抓到地府裏喂老鼠!”
聖帝眯着眼:“你抓吧。”
白煙怔了怔。
聖帝擡手拍拍他,冷聲道:“剛好有些問題,還需要山神你好好作答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