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更) 『你對瘋批一無所知

精致的龍蛋上往常總是籠着一層薄薄的、似有似無的白霧,仿佛缭繞的雲彩,朦胧又神秘。

這是金蛋來到曳北峰之後,受了元力滋養才發生的異象,原本的龍蛋是沒有的。

然而此刻,玲珑秀致的龍蛋上驟然破開了一個口子,一只粉粉嫩嫩的小拳頭也從中竄了出來,穿透了薄薄的白霧。

刺骨的寒風呼嘯着刮過山道,原本拼了命地撞擊山頭禁制的魔龍,不知何時已被突如其來的磅礴劍意壓迫得趴在了地上,瑟瑟發抖,如何都起不了身。

而孤高淡漠的黑衣劍仙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望着那只紅通通的小拳頭,冷厲的目光在腫起來的手背上掃了一眼,還未動作,便見小小的手迅速收了回去。

緊接着,蛋殼被扒開一個更大的口子,一顆濕漉漉的小腦袋探了出來,露出一張秾麗懵懂的小臉。

辛馍才探出小腦袋,便幾乎被外頭極冷的山風給凍壞了,通身血液霎時冷卻了下來。

觸目所及皆是晶瑩的白雪,他只覺得整個人冷得動都動不了,甚至身上被凍僵的骨頭都開始發起疼來,簡直猶如受刑。

這種像是要被活活凍死的痛苦,讓他只能央求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俊美男人,希望對方能幫幫他,把他塞回蛋殼裏面去。

是的,辛馍有點後悔了,早知道出來也是被活活凍死,他還不如在蛋殼裏沒有痛苦地睡着,在夢裏死,起碼不用受苦。

他眼裏都是可憐巴巴的哀求,然而看在黑衣劍仙眼裏,就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了。

男人垂眸望過去的時候,少年也正望着自己。

銀發如瀑,散漫垂落薄薄的肩頭,細眉輕蹙如雲霧,烏瞳恍若剪水,潋潋滟滟,眼尾微紅,往下便是嬌小挺翹的瓊鼻,似乎是哭過了,鼻尖帶了抹可憐的紅,微翹的唇珠同樣嫣紅一片,上面甚至還有個小小的牙印……

少年神色懵懂又茫然,細肩薄得甚至像是在發抖。

山道上分明雪色映照,滿目皆白,他卻比這茫茫大雪還要白上三分,甚至能窺見細膩的肌膚下淡藍色的血管紋路。

而身形颀長、冷冽傲慢的劍修僅僅是掃了少年一眼,見他懵懵的縮在蛋殼裏,似乎是吓壞了,便微微擡起手,俯下身。

寬大熾熱的掌心蓋在少年小小圓圓的發頂。

緊接着,一股精純的元力透出,迅速将少年包裹了起來。

這陰錯陽差的舉動恰恰救了辛馍一命。

熟悉的溫暖再次将自己包圍,辛馍幾乎是立刻便活了過來。

細軟的指尖努力扒着蛋殼的邊緣,他下意識地用毛絨絨的發頂蹭了蹭那只熾熱的大手,委屈地抽泣了一聲,又眼巴巴地瞅着男人的臉。

這是他見到的第一個人類。

黑衣廣袖,挺拔如松,通身氣質卓然如冰雪,鋒銳犀利的眉目恍若刻骨之刀,看人的時候卻偏偏像是有些漫不經心,帶着孤高的傲慢和漠視。

辛馍努力地仰起小腦袋,跟男人對視了一會兒,都沒有得到安慰,又累得垂下了頭,抽了抽小鼻子。

指尖無力地松開蛋殼,全身也跟着軟綿綿地往蛋殼裏面滑,一直到小腦袋再次沒入了淡金色的靈液裏面,便蜷縮着不願意出來了。

身上又一次纏着那股滾燙的元力,裹着他一直緩緩地揉,将每一寸筋骨揉順,揉松散,不僅驅走了寒意,也帶走了所有身體上的痛苦。

辛馍微微蜷縮着,抱住了自己的小尾巴,喉間發出細細的舒适的嗚咽,迷迷糊糊地阖上了眼。

他好像又不用死了。

幸虧這個人類把他塞回了龍蛋裏面。

小小的心魔即便閉着眼,泛紅的臉頰上也露出了懵懂滿足的笑意,倒是全然忘記了,男人剛剛看自己的眼神是如何可怖,甚至都沒有被吓到一下。

他這樣乖巧不鬧事,外頭伫立的男人便也沒有再做什麽,只略微頓了頓,就收回了視線。

山風嗚咽,無盡的風雪之中,墨衫劍仙廣袖流雲,黑金色的衣袖稍稍攏起,雪色陣法緩緩在山道上浮現。

這是……傳送陣!

龍蛋倏忽不見了蹤影。

“吼!崽崽!”

魔龍好不容易才将蛋帶出來,卻眼見着對方一施法術便将龍蛋又送了回去,不由急得弓着背奮力掙紮,試圖爬起來。

然而無論它如何努力,巨大的軀體依舊動彈不了分毫,似乎除了匍匐跪拜,再也沒有其他的選擇。

雙方實力簡直有如天壤之別,反抗更是不亞于蜉蝣撼樹。

烏黑的龍爪深深陷入了白雪之中,黑衣劍仙分明并未給它施加什麽法術,卻偏生只靠着一身凜冽劍意,便将魔龍壓得脊骨彎曲,動彈不得。

雪層被魔龍壓塌,撲簌簌地沿着陡峭的山壁滾落了下去。

男人聽到聲響,這才側頭瞥了一眼被魔龍撞得狼藉的棧道,須臾間,開口:

“本座以為,每座峰頭帶有峰主自立的禁制,乃雲渺大陸人獸皆知的共識?”

何況,連劍修自帶的劍意都無法承受,談何破除禁制?

原先只看這魔龍喜愛龍蛋,當是個護崽的,恰好曳北峰向來無道童随侍,由它來看顧心魔一二,也未嘗不可。

不料先前屢次提點,魔龍依舊罔顧心魔性命,做出這等蠢事。

感受到頭頂毫無情緒的注視,不知為何,魔龍竟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它下意識想要辯解,卻已然來不及了。

男人腰間墨黑的戮茫劍铮然出鞘,瞬間竄上了半空。

劍鋒映照了雪色,躍躍欲試地顫動着,發出嗜血的嗡鳴。

黑衣劍仙只擡眸瞥了一眼,墨色長靴一點地,徑直躍上半空。

修長的指骨握住了戮茫,轉頭便持劍斬下。

下一瞬,劍意淩空,雪色劍光一閃而過。

魔龍幾乎是驚懼地瞪圓了銅鈴般的雙目,凄厲的吼聲還未及響起,便被可怖的劍意兜頭劈成了兩半,熾熱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純淨的白雪。

巨大的身軀轟然倒下。

墨色身影随之飄然落地,垂落的劍尖上血滴滾落,滲進了雪層之中,卻又轉瞬被新的落雪覆蓋,看不出行跡了。

男人指尖一彈,戮茫劍便飛了起來,歸劍入鞘。

随後,沉冷的男聲再一次響起,無波無瀾,恍若某種玄妙的指示。

“醒來後,便下山修煉。既為龍,當翺翔九天。”

話音剛落,身後那被劈成兩半的魔龍竟顫巍巍地動了一下。

緊接着,奇異的劍光從傷口處幽幽亮起,眨眼之間,竟是将劈成兩半的魔龍重新粘合了起來。

與此同時,地面上被染紅的白雪也跟着恢複如初,倒像是從未被鮮血浸染過似的。

魔龍喉間發出沉悶的嗚咽,緩緩睜開眼,從地上爬了起來。

它幾乎是有些錯愕地看着自己完好無損的身體,龍爪四處摸了摸,不僅一絲疼痛也無,還極為驚愕地發現……自己進階了!

在妖丹期卡了五百餘年,如今竟然進階了!

巨大的錯愕和狂喜瞬間席卷了魔龍的腦海,令它手足無措。

早在當初經受不住誘惑,被染上魔血開始,它就被迫從正統的龍族堕落成了魔龍,不僅修為停滞,行事愚鈍,還注定一輩子都無法回歸隐龍谷,龍族漫長的壽命也在一夕之間銳減到一萬年。

它幾乎放棄自己了。

這五百年來,渾渾噩噩地過着,看到龍蛋的那一刻也不過是覺得找到了寄托,加上它對龍崽是真心喜愛,才一意孤行。

可如今,一劍殺了它的劍修,也是予它新生的人,恍若神跡降臨。

世人皆道沈青衡乃仙界第一人、望夜劍仙的轉世,莫非……

魔龍心中一時間萬般情緒交織,怔怔地站了一會兒,擡起頭,往山道上望去,卻只見一片空茫雪色,再也看不到那修羅一般的墨色身影了。

它迷茫地跟着走了幾步,又緊跟着回過神來,抓了抓頭,憨憨地吼了一聲。

是了,龍當遨游九天,它已不再受禁锢,何必繼續蹉跎浪費時日?

這麽想着,魔龍便轉頭往山下走,竟是全然沒意識到……

随着這一次境界的突破,原本腦海中那瘋了一般非要将龍蛋帶走的執念,已經随着這一劍,悄然消散了。

……

戮茫,望夜劍仙沈青衡的本命靈劍,這是世人皆知的。

然而,無人知曉,光風霁月、美名在外的天下第一劍仙,其實修的是屠盡天下的殺戮道,而非傳說中、悲天憫人的衆生道。

而那把傳承衆生道的龍晝劍,也早就被少年時的沈青衡親手折斷了。

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沈青衡如此行徑,自然不是完全保密的。

只是,有些人知道了,卻對此自覺守口如瓶,諱莫如深。

這世間,除了屍體不會說話之外,還有在戮茫劍下逝去過的執念之主。

執念一消,步步飛升,前塵盡忘。

修真者為長生得道,凡人為名利權勢,人之常情,保持緘默方是明智之舉,畢竟誰也不願失去一生所求。

這可比直接屠人性命,要可怖得多。

沈青衡行至洞府外時,便見洞口貼了一張歪歪斜斜的傳音符。

男人擡手将符咒招來,五指一碾,符便碎了,其中清朗的青年音也傳了出來。

“望……望夜師叔祖好,我是祁雲墨。您近日好像有些繁忙……

呃,我的意思是,外頭龍族龍蛋的事鬧得有些大,您畢竟是劍修,也在懷疑範……

咳咳咳,我是說,若有空,您可否同我見上一面?免得這龍族殺上門來,到時不好交代,污了您的清白便不好了……

另外,今日曳北峰疑似有巨響傳來……您若有什麽吩咐,雲墨随時聽候差遣。”

磕磕絆絆的青年音聽起來顫顫巍巍的,倒像是已經恐懼到了極致,又不得不同沈青衡打交道似的,極為拙劣的掩飾。

這可不是尋仙宗宗主祁雲墨以往的作風……

沈青衡身為祁雲墨的師叔祖,平日裏雖然甚少管這位年輕宗主的事,但也不是全無了解。

如此明顯的馬腳……

男人手掌一擡,一只金色紙鶴現于掌心,悠悠飛起,往山下去了。

此時,洞府中卻傳來了清脆的“咔擦”聲,一下跟着一下,節奏格外歡快……

沈青衡放下手,微微斂起眉。

墨色身影一閃,便出現在了布滿萬年寒冰的洞穴之中。

——《心魔嬌養日記二》:

【(略顯陳舊的字跡)留心他的一切,給他找個玩伴。

(未幹的新字跡)不,他不需要,沒人能帶走他。】

——《心魔嬌養日記三》:

【記得把他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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