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窗外突然傳來驚雷低沉的怒鳴。

上條當麻的身體猛然一震。

冷汗突然濕透脊背的感覺并不好受,但拜其所賜混亂的頭腦一瞬間清醒了過來。

他轉動視線看向電腦右下角顯示的時間,這才發現已經到了淩晨兩點。

我剛才……到底在想些什麽?

從心底飄過的那一點點陰冷念頭險些如掉入稻草堆的零星火焰,引燃難以撲滅的熊熊大火。

驚覺不能再這樣下去的上條當麻走到衛生間用冷水沖了沖臉,冷卻了一下開始混亂的大腦,瘋狂的惡念逐漸淡出思緒,他走出衛生間時才發現窗外下起了雨,閃爍的霓虹燈光被玻璃上緩緩滑落的雨珠扭曲成一片光怪陸離。

這是個注定不會寧靜的雨夜。

上條當麻站在窗前,凝望着不斷變化的街景,大腦開始梳理迄今為止得到的所有信息。

首先按照卷宗和小萌老師的側寫,初步可以推斷四年前的嫌疑人「A」是在十七歲至二十五歲的年輕男性,身高在165-175公分左右,右利手,但左手的使用同樣順暢,居住在都心六區某地,外貌軀體均無生理缺陷,體型偏瘦弱,大概率幼年失去雙親,有潔癖,喜好獨來獨往,性格冷漠、偏執、自負,屬于高智商人群,具有極強的反偵察能力、豐富的醫學知識儲備,且擁有一套嚴密的自我行事準則。

四年前由「A」主導的「狂宴」系列案有十分明顯的兩種模式——「A」的同謀殺人與「A」親自動手殺人,前者案發原因明晰,現場多見印有字母‘A’的防水紙片;後者現場多具諷刺性,有‘Why’狀血字,受害者雙眼眼睑被割下,且大部分為警察。

排除同謀的幹擾因素,現在符合「A」标記行為的受害者共20人,警察16人,嫌疑人3人,一般民衆1人,由此可見受害者從犯罪伊始至最後都主要為對其進行追捕的監視官與執行官。

反觀模仿犯的被害人選擇标準由最初的落單成年男性清掃員及成年男性流浪者,轉變為尚未成年的瘦弱女性學生,并且受害者均未遭到性侵,大致可以推測模仿犯對受害者的類型,如男女、年齡等并無絕對要求,而是通過多次試探尋找出對自己而言最适合的襲擊對象。而由成年力壯男性轉變為更易控制的瘦弱女性也可以說明,模仿犯的身體素質并不優秀,不自信甚至是自卑,需要靠征服、控制比自己弱小的對象獲得滿足感。

而模仿作案現場同時存在血書‘Why’、被害者雙眼眼睑被割去、口中放有紅色油墨打印的防水紙片三項特征,說明模仿犯急切地渴望自己能以殺人魔「A」的身份被世人承認,他需要一個能夠帶來足夠恐慌的身份來确定自己的力量與地位,使自身得到證明、獲得關注。

其次是現場。

由「A」創造的現場并非一味追求感官上的殘虐與血腥,而是藝術性與适當性,20位受害者中,17人的屍體最終都被賦予了「A」理想中最适合他們的姿态——信奉神明的屍體跪坐于神像面前;厭惡花木的成為花木盛開的土壤;毆打妻子的撕咬着自己的手臂;毀去他人容貌的被剝奪了面目;縱犬行兇的遭野獸撕裂;持刀殺人的喉嚨被利刃刺穿……他們之中有人的死亡現場滴血未見,卻都表現出藝術品一樣的諷刺與嘲弄,并且每具屍體上分離的斷面、切口的深淺、縫線的針腳都宛如機械般精準利落,完成這一切所付出的耐心、技巧與時間都遠超逃避偵查的需要,亦可看出犯罪者對出自自己之手的現場近乎偏執的完美要求。

而模仿犯的現場卻無法讓人感受到隐藏在屍體背後那一點點若有若無的黑色幽默,換而言之,無論是将被害人四肢截斷、砍下頭顱,模仿犯表現出的都只是單純的殘酷。同樣的,處理屍體的手法也相當粗糙,軀幹分離的切割面皮瓣數量多且明顯,避開了容易分解的關節腔,而是将骨頭強行砍斷,至少說明模仿犯缺乏基本的醫學常識。受害者未受到性侵犯,說明模仿犯年齡相對年輕或發育未完全,另外模仿犯對被害者雙唇的縫合也處理的相當潦草……

靈感的弧光宛如閃電般突然造訪了上條當麻的思緒。

縫合。

縫線。

“對啊……”如此喃喃自語着的上條當麻迅速從窗前走回電腦桌旁的牆壁前,檢視着自己寫下的線索提示:

「明治座水泥藏屍案」——死者青柳建吾雙唇被以針線縫合。執行官藤田太志頭部被縫合在獵犬标本上。

「本鄉町溺亡案」——死者八木守雙唇被以針線縫合。

「千代田區內幸康複中心謀殺案」——死者雙唇被針線縫合。

「百人町殺人事件」——監視官東鄉未來皮膚遭切割後被縫合。

「港區地下鐵割喉魔事件」——監視官廣田遙人與執行官新田秋葉二人屍體被縫合。

上條當麻仔細對比了卷宗內的數據,發現除卻用于三名警察身上的縫線為手術縫合線外,另外幾名被害者傷口提取到的縫合線均為不同規格的普通棉線。

之前的案情報告裏似乎提到過近期發生的兩起案件用以縫合兩名受害者嘴唇的縫合線也是普通棉線。

但線與線之間就沒有分別嗎?

上條當麻當即站起身沖向浴室,從浴缸裏拿出自己的便攜終端給土禦門元春發去了通訊請求。

聯絡音持續了幾秒,話筒裏傳出略帶九州腔的聲音:

“已經快要淩晨兩點半了好不好!就算是機器人也要讓我們休息一下的吧喵!”

“我不是來監督工作的。”上條當麻有點好笑地說道。

“哦——”土禦門元春因為熬夜思路遲緩的原因大約反應了個兩三秒,用更大的聲音喊了過來:“那你打來電話幹嘛啊喵?!”

上條當麻不管他的吵鬧,徑直問道:“你現在在哪裏?”

“辦公室。”土禦門元春似乎将話筒離得遠了些:“你是在外面淋雨嗎?嘩嘩的水聲好吵。”

上條當麻瞥了一眼仍舊開着的水龍頭和花灑,并沒有關上它們:“既然在辦公室就好辦了,之前在兩名被害者嘴上提取到的縫合線還在吧?”

“嗯,大概都保存在證物室。”

“取出來。你和結标淡希去分析一下,務必找到生産它的廠家。”

上條當麻似乎聽到了土禦門元春被口水嗆到的咳嗽聲,便攜終端那邊的金發朋友幹咳了半天才惱火地說道:“這要怎麽分析啊?!”

“雖然這方面我也不是很明白,不過不同種類的線的成分、股數、染色和編織方法并不完全相同吧?只要查清楚這個就應該能找到它的生産廠家。”

土禦門元春長嘆了一口氣:“敗給你了。”

“一個小時之後我會聯系你。”

說完,上條當麻也不理會那邊抱怨一個小時太短的叫喊,挂斷了電話。

——

投影屏幕上藍色的月球張揚地充當了整個房間內唯一的光源,桌面上由特殊透明材質制作成的國際象棋棋子在黑白棋盤上投射出斑斓的光影。

禾生壤宗手指摩挲着黑色棋子冰涼光滑的觸感,又逼近了一步:

“強有力的皇後游離在棋盤邊緣,國王卻無路可退。接下來你還有什麽辦法反敗為勝呢?”

“你就如此肯定一定會獲勝了嗎?”在居家服外随意搭了一件白色長袍作為外套的黑發女人笑了笑:“國王并不是無路可退。四年前你就沒有抓到過他,四年後還是一樣沒有長進。”

“哦?”禾生壤宗毫不訝異地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芳川桔梗:“可是如果我說,你們耍的那套小把戲我早就已經看穿了呢?”

“虛張聲勢。”

“真的是這樣嗎?現在還打啞謎未免有點太過無趣了。我就直接說吧——”禾生壤宗嘴角的微笑惡劣而又危險:“鳥兒逃出了籠子并不是什麽要緊的事情。只要你想讓某個人在一方通行重新走上自滅之路前阻止他,我的獵犬們就會緊随其後,勝利會是我的,而你所做的一切都只不過是在為我找到他鋪平道路而已。”

芳川桔梗放在雙膝上的手指顫動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仍像往常那樣無論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

“你的話我原原本本地還給你——‘真的是這樣嗎?’”

“為什麽?”

“因為我在賭。也許如你所說,國王确實無路可退,但最後的勝利者也不會是你。”

“何以見得?”

“如果你永遠這樣自負,認為一切盡在掌握中的話就太愚蠢了。這局棋裏到處都是不受你控制的因素,你永遠也不會勝利,沒人會勝利,這就是Stalemate(逼和)。”

——

在等待分析結果的一小時中,上條當麻又從頭至尾簡單地将長達百頁的卷宗翻閱了一遍,但新的疑問也随之而生——

模仿犯這樣做的動機是什麽?

換句話而言,促使這名模仿者冒用「A」這個身份的原因究竟是什麽?

其中或許有幹擾偵查排除自身嫌疑的因素,但想來只要有稍微用心的人就能看出‘冒牌貨’與‘本尊’的區別。

而「A」的所作所為所留下的痕跡早已在四年前随着其自身的失蹤而被抹消的一幹二淨,在一般人心中,想必這個名字尚不如活躍在二百年前的連環殺手開膛手傑克來的有名。

排除不必要的選項後,他所能想到的原因只剩下了一個:共鳴。

人類會下意識或有意識地模仿憧憬、仰慕、贊許、認可的人的一言一行。

也就是說,模仿犯很可能在「A」的身上看到了某種自己渴求卻無法得到的東西,和某種情感和價值取向上的共鳴。

他們之間的共鳴會是什麽?

上條當麻開始回憶狂宴系列案卷宗中的內容。

「A」不斷地在人群中尋找‘可能的加害者’,創造出聳人聽聞的案件,撕裂人們所看到的、美好的幸福假象。他殺死警察,棄屍于人來人往的公共場所,一再挑釁國家權力機關,可是偏偏警察對他毫無辦法。

他在憎恨着什麽?那名模仿犯又看到了他憎恨的什麽?

思緒開始混亂了。

落地窗倒影的模糊影子似乎變成了具備實體的白色怪物,用猩紅的眼瞳注視着上條當麻。

那個身影就像閃耀而危險的恒星,連片刻的注視都會使人堕入灰暗的虛無。

過往的回憶從萌芽的枝幹上剝落、碎裂,伴着窗外怒號的暴雨不斷墜落。

上條當麻猛然發覺自己手中握着刀,刀尖刺入一個陌生女子的胸口,粘稠溫熱的血液從傷口中噴湧而出,很快将他的雙手都染得血紅,女子手中宛如精巧模型般泛着淡淡光輝的槍支掉落在地,他一腳将其從自己面前踢開,仿佛那上面有着使人骨肉腐爛的劇毒。

槍支磨刮着地面滑行了數公尺遠,碰到某人的手臂後停了下來。

那是一具屍體,頭部被血液與腦漿塗滿的男人睜着雙眼,眼神裏已經失去了活泛的光彩。

他丢下手中的刀,在天空被切割成狹窄長方形的暗巷裏瘋狂地嘶吼。

為什麽?

為什麽将我抛棄?

為什麽只有我是孤獨的?

為什麽要否定我作為人的一切?

為什麽我只能蜷縮在無盡的黑暗中?

為什麽連我在這世上唯一的立足之地都要剝奪?

心中有聲音呼喊着。

吶喊吧。

反抗吧。

複仇吧。

如果不能奪回你被這個社會奪走的一切,那就把他們施加于你身上所有虛僞的幸福都撕碎。

讓那些無知無覺的人們看看美好後的醜陋,看看從不被允許存在的太陽下的陰影。

因為你是镌刻于此世中最純粹的惡。

你就是我。

上條當麻睜開雙眼,看向自己即便緊握也抑制不住顫抖的雙手,血液黏着在上面的觸感仍舊揮之不去,從心底湧現出的憤怒也殘留着痕跡,但思路已經漸漸明晰——

是憤怒、孤獨和絕望。

促使模仿犯選擇了「A」的,正是他們與生俱來卻被社會抹殺的價值。

他們本身都是如此平凡而鮮活的個體,卻被社會打上名為‘異類’的标簽,投入到永不見天日的無形監牢中。

他們該是憎恨着世界上所有的一切的。

而追溯這憎恨的源頭,應該指向的則是——

上條當麻輕撫上自己的胸口。

神谕的巫女。

Sibyl。

為什麽我沒能早一點發現你的不甘和憤怒,那樣是不是一切都可以不必以今天的悲劇作為結束?

因為這願望是如此的卑微和渺小,像每個人都已忘卻的那樣——

僅僅是想作為一個人類被愛而已。

浴室的便攜終端發出刺耳的響鈴聲,上條當麻恍惚地挪動腳步進入房間,接起來自土禦門元春的通訊:

“發生了什麽?”

“明明之前說要聯絡的是你,結果兩個小時過去了都沒有消息,我才來問問啦喵。”土禦門元春輕松的語氣裏卻隐含着一絲擔憂。

“沒什麽。有點累了。”上條當麻搖了搖頭,又說道:“分析有結果了嗎?”

“有了有了。”土禦門元春似乎變換了一下坐姿,接着說:“姑且算是查出來了,縫合兩名被害者嘴部的縫紉線質量都屬上乘,是叫做Knit的公司名下的的産品。”

“那這個公司都向哪裏提供這種縫紉線?”

“這個也調查了,因為現在需要縫紉東西的人很少,所以Knit公司除卻為一些手工服裝生産廠家提供貨物,只向一些名牌學校提供手工課或社團活動需要的縫紉線。”不等上條當麻出言詢問,土禦門元春就繼續說了下去:“統一在這家公司進貨的學校名單我都看了一遍,其中就有郁文館私立高中。這麽說……兇手果然是這所高中的人。”

“而且很大概率是學生。”

“為什麽?”土禦門元春有些驚訝。

“已有的兩名受害者身上均無抵抗傷、且都是背後有電擊槍留下的燒燙傷。之前我們已經查明,嫌疑人是通過依靠網絡甄別受害者,也就是說在這之前受害者無從得知嫌疑人的身份,而後兩人約定見面,如果你是一個獨自一人來到陌生地點的女孩,面對着一個陌生成年男人會怎樣想?”

“那當然會覺得稍微有點危險,就算有sibyl的監控,但是只要有正常頭腦這個時候都會戒備吧?”

“但是受害者沒有。背部遭到電擊說明受害者很坦然地将最無防備的背後對準了嫌疑人,要想讓受害者完全卸下心防,只能說明二者之間有某種值得信賴的、共通的條件——比如,結伴外出冒險的同齡人,而且從使用的是學校的縫紉線來看也能說明這一點,想要不在正規購買渠道留下縫紉線購買記錄,首選的一定會是距離自己最近的手工課這一渠道。”

“我明白了,那接下來還有什麽需要我們做的嗎?”

“暫時沒有了。我馬上就去安全局和你們會和,接下來就去郁文館高中繼續調——”

“什麽?!”

土禦門元春的一聲驚呼打斷了上條當麻的話。

他屏息凝神繼續聽着,大約幾分鐘後,土禦門元春帶着沉痛氣息的話語在耳邊響起:“阿上,第三名受害者……高濑陽紀的屍體找到了。在臺東區的田端臺公園。”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就像跨過一個世紀那樣漫長的沉默後,上條當麻開口說道:

“啊。是這樣嗎,我知道了。”

“阿上——”

在友人告慰的話将要出口前,上條當麻挂掉了電話。

又遲了一步。

一直以來,總是這樣。

你還要多少人為那遲來的一步付出沉重無比的代價呢?

上條當麻踉跄着走向門外,取走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時卻意外踢到了桌腳,已經進入休眠待機狀态的電腦因此重新亮了起來。

他停下了步伐。

上條當麻在亮起幽暗光芒的電腦屏幕前站了許久後,機械地擡起右手,握住鼠标,打開了記憶卡裏以‘???’命名的程序。

幾乎是立刻地,有着四位密碼欄的窗口從桌面上彈出。

對你我來說都至關重要的、

使一切都朝着不可回頭的扭曲前進的日子。

上條當麻敲擊鍵盤,将口中呢喃着的數字依序輸入進窗口中——

1、

1、

0、

4。

窗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簡單易懂的文字:

「東京都臺東區根岸4丁目6-8」。

是早已成為廢棄區劃的偏僻地域。

上條當麻已經明白了這個地址的意義。

但是……

“回答我,上條當麻,你自己的記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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