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少女被白布遮住的屍體在一衆她從不知曉的陌生人的目送下,被自立機悄無聲息地擡入了護送車內,清晨六點的公園一如往常般清冷,地面上的血字仍舊鮮豔,昏暗的天色與還未熄滅的街燈讓這個送別儀式顯得格外悲戚。
“阿上,這個要怎麽辦?剛剛結标分析過了,上面沒有指紋。要帶回局裏看嗎?”土禦門元春手中拿着一盤從屍體旁找到的光碟詢問道。
“沒時間了。”上條當麻搖了搖頭,拉開了自己的車門:“讓護送車回局裏,把屍體交給冥土追魂醫生調查,我們直接去郁文館高中,光盤在那裏一樣能看。”
從臺東的川端臺公園到郁文館私立高中不過十五分鐘的車程,警察毫無預兆地突然造訪讓值守的門衛一下陷入了慌亂:“請、請您在外面稍等一下,我這就聯系校長說明情況。”
望着開始對校內聯絡線路滔滔不絕的值班門衛,頓感吃了個閉門羹的上條當麻無言地對着車內下來的土禦門元春和結标淡希聳了聳肩。
在秋日蕭瑟的冷風又站了十幾分鐘,許是剛剛從睡夢中被叫醒的校長才駕着車姍姍來遲。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到的有些晚了。”頭發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擦着額頭上的冷汗,與上條當麻握過手後呵斥着值班的門衛打開了校門:“請問上條監視官這次來我們學校是有什麽事情嗎?”
“沒什麽,剛發現了點線索,所以來看看能不能印證我的猜想。”上條當麻不想點明‘兇手就在這所學校裏’這個事實,于是換了一種更為微妙的說法:“對了,能不能借貴校的放映室一用?”
“好好好、當然可以。”校長連聲答應,一路引着三人走向教學樓的放映室,途中不斷尋找話題緩解空氣中靜靜擴散的尴尬:“前段時間的意外還多虧的各位照顧,不過我們學校的安全設施都是十分齊全的,像那樣的飛來橫禍真的是不應該出現,之後我們全面加固了空中庭院的圍欄,就是為了防止再有學生像那樣發生意外事故。”
大約幾分鐘後放映室到了,校長仍想随着上條當麻一同走進房間,卻被結标淡希與土禦門元春一左一右擋在了門外。
“抱歉。我有點事情需要處理一下,請稍等片刻。”上條當麻毫無歉意地說着,随手将房門反鎖。
背後的聲音被完全隔絕後,上條當麻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他熟練地打開房間內的唯一一臺電腦,将完全密封的光盤盒打開後,從內部飄落了一張紙條,上面用黑色油墨印着一行小字:
給我親愛的爸爸媽媽。
這句話帶給上條當麻本能的不祥預感。
光盤被放入驅動器後開始了讀碟。
投影屏幕大概響應了兩秒,開始播放光盤裏的內容。
首先是因為鏡頭被遮擋住而一片漆黑的背景,和背景音一樣的低聲啜泣。
随後,遮擋着鏡頭的物品被拿開了,出現在畫面上的是高濑陽紀布滿淚痕的臉,和抵在她脖頸上的刀刃。
“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錯了……求求你不要殺我,求你……”
少女用顫抖的嘴唇不斷吐出求救的話語,但是她脖頸旁的刀刃未曾顫抖半分。
“爸爸媽媽,求求你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會聽話的,我以後一定會聽話的……求求你們……”
黑色的物品從鏡頭前一閃而過,從高濑陽紀的反應來看,那大概是提詞板一類的東西。
高濑陽紀用錯愕與恐懼的眼神看向她身邊未露面的某人,随後刀刃輕輕劃開了她脖頸上的皮膚。
少女害怕地尖叫了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會說的!我會說的!求你不要殺我!”
挾持着少女的歹徒并不着急逼迫她繼續說下去,而是靜靜地等待着少女因疼痛和恐懼的顫抖停止:
“……這就是我的複仇。”
似乎早已從經歷的一切預知到了自己的死亡,少女沒有再流淚,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這就是我的複仇。”
一個悲傷無比、也絕望無比的笑容:
“對不起,爸爸媽媽。對不起。”
最後的一線光芒消失在空氣中,房間被深沉的黑暗吞沒。
他走出門時,早已面露不耐的校長換上格外殷勤的笑臉迎了上來。
“怎麽樣,裏面有什麽信息嗎?”土禦門元春也問道。
“什麽都沒有。”
上條當麻微笑着,放在後背的雙手微微用力,将那張光盤掰成了碎片。
并無人聽到那細微的響聲,上條當麻也如往常一樣以普通的語氣說道:“接下來我有一點問題想要詢問貴校的手工課輔導教師,能不能麻煩您提前将他請到學校來?”
“這……和之前的案件是有什麽聯系嗎?”校長半是試探性地詢問道。
上條當麻并不說話,只是沉默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很快校長便在無言的氣氛中敗下陣來:“好,我馬上就去聯系,不過在這之前還是請各位到我的辦公室坐坐吧?”
“不。”上條當麻一口回絕了這個提議:“我們就去手工課的教室等着就好。”
——
豐田千佳緊張地透過窗戶看向手工課教室內的三名警察,仍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做了什麽才會被對方在清早叫來學校。
她多年前畢業後來到這所學校在手工課任教,雖然學生都有些惡劣,但好在薪資水平不低,她仔細回憶自己平凡無奇的履歷,無論如何都想不出此情此情發生的理由。
“快點開門吧。”校長在背後催促了,那厭惡的模樣不知是指向屋內的三名警察還是不知犯下了什麽錯的自己。
“是。”
豐田千佳敲了敲門,門內響起禮貌而溫和的應答:
“請進。”
于是她走進門,大約是三人中為首的那個黑發男人像普通學生那樣坐在課桌旁,伸手指向自己正對面的椅子:“請坐。”
豐田千佳膽怯而快速的瞥了一眼仿佛兩頭獵犬一樣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的男女,猶豫了片刻才坐了下來:“那個……請問找我有什麽事情嗎?”
“你不必緊張。”男人溫和地笑了笑,從上衣口袋中拿出一個透明的自封袋放在了桌面上:“其實是這樣的,在我們偵辦的案件中發現了一項證物。”
見豐田千佳的眼神落向桌案上的證物,男人又解釋道:“是縫紉線。具體原因涉及到案情我就不解釋了,能不能麻煩你回憶一下近期的手工課上有沒有異常?”
“……異常?”
“對。就是有物品丢失、學生的行為舉止古怪之類的。”
警察的話讓豐田千佳突然想起了一件最近發生卻未被自己放在心上的小事,她迅速打開授課用的便攜終端,在其中操作了幾下,随後将其放在桌案上推向面前的男人:“雖然不知道有沒有關系,不過這是手工課教室的物品清單。”
“清單?”
“是。因為偶爾會有相關的一些社團借用教室,前些年總發生丢失小件物品的事情,所以後來我就列了一份清單來檢查教室裏的物品儲備。”豐田千佳點了點其中一欄的位置:“上個月的26日,教室裏少了黑色縫紉線的線軸。我以為是學生們用完不小心掉到了角落裏,就沒有太在意。”
豐田千佳不明所以地看着面前的三名警察交換了一下眼神,為首的那個人繼續問了下去:“當天還有其他人進入過這間教室嗎?”
“除了我之外我想應該是沒有了。”
“請把當天在這個教室裏上課的班級名單給我。”
“好的。”
當日曾經來過手工課教室的班級一共有三個,拿到名單的黑發男人道了聲謝後片刻也沒有耽擱,拉開教室的拉門對趴在門外偷聽談話的校長說道:“請把這三個班級的輔導教師叫來。”
——
這間平凡無奇的手工課教室只有六個人,以上條當麻為首的三名警察,與面露不解的三名班導師。
上條當麻站到講臺前,環視了臺下三名因身份對調而略有緊張神色的教師,開始了自己的話題:“我想諸位應該不明白為什麽來到這裏。”
三人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那我就直接說了吧——在座三位的其中一位班級裏有連環殺人案的殺人兇手。”
這次不只是突然被告知震驚事實的三名教師發出了驚呼,連土禦門元春和結标淡希都倒吸了一口氣。
“這不是危言聳聽,包括之前發生在學校內的森本晴子被殺、和鈴木朝日墜樓兩起案件,都是各位班級中的某一人所為。”
三名教師彼此之間互看了一眼,眼神中除了驚懼又多了一分戒備。
“這名兇手迄今為止一共殺了五個人,下一個究竟是誰我們也毫無頭緒,有可能是我,也有可能是諸位。被害者會被兇手綁架,單獨囚禁一天一夜後被割喉致死,我覺得無論是誰大概都不會想要這樣的死法。”
這番話的兇險程度要更甚于前,如果說剛才只是在陳述一個令人驚愕的事實,那現在就變成了名副其實的恐吓。
“那麽,接下來我要說出關于兇手的幾個特征,我相信在座的三位都是關愛學生的優秀教師,一定能根據我的提示找到那名隐藏在人群中的兇手。不過如果找不到的話也沒辦法,殺人案就是兇手和警察之間的博弈,輸了就代表要見到更多的死者,贏了就可以讓一切結束。”上條當麻狀似無奈地聳肩:“所以,為了各位的安全着想,我希望得到配合,畢竟真的要說起來,這是為了你們。”
臺下的三人幾乎是立刻點頭同意。
上條當麻似乎很滿意自己現在所創造出的恐慌氛圍:
“那麽首先,兇手是男性,身高在170公分以上,右利手。居住于文京區或周邊範圍內,自卑的同時十分自負,本身十分懦弱,易激惹,與同學關系并不好,課上課下大部分時間很沉默,沒有複雜深刻的社會關系。體力并不出衆,沒有或者很少參加社團活動,所以一個人行動也不會引起懷疑。出生在母親過度保護的家庭中,所以急需彰顯自己的力量感,但是向死者雙親寄送錄像帶說明嫌疑人對父母頗有怨言。有虐殺小動物的經歷,智力在同齡人中并不出衆,偶爾會耍小聰明,因此在測驗中能拿到高分但一般不會是第一名。”
上條當麻的一番話說得不快也不慢,語速均等,充分留給三人思考的時間。
大約兩三分鐘後,其中一名女教師驚恐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怎麽?您已經有了答案了?”
“是、是坂口……坂口宏樹!”女人将教學用便攜終端打開,飛快地調出一名學生的資料後遞給了上條當麻。
上條當麻只看了一眼,就感到渾身的血液湧上了大腦。
照片上名為坂口宏樹的少年有着端正的五官,看起來就與街道上偶爾擦肩而過的少年一般無二。
但是這張臉,上條當麻認得。
在調查‘莎樂美’系列案件的時候,他曾經在拯救一名持刀傷人的少女時遭人襲擊,那在人群中一閃而過的怨毒眼神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的光景。
“是他。”上條當麻手中的便攜終端掉在了講臺上。
原來怨恨早已在他不曾知曉的地方悄然萌芽。
但是上條當麻什麽都沒能做到。
如果那天他追了上去,抓住那道埋沒于人群中的黑色影子。
一切是否就會變得不同。
“這名學生現在在哪裏?”上條當麻扶住講臺的外沿,問道。
“昨天已經請假了。”
因為網站被查封所以索性躲起來了嗎?
上條當麻深吸了一口氣:
“在整個東京發布逮捕通告。務必在出現新的受害者之前找到他。”
這則通告發布後,恐怕整個東京都會為之震蕩的吧。
走到這一步,那名少年的人生就已經無法回頭了。
想到這裏,上條當麻突然擡起了頭——
是啊,發布通告代表向整個東京的市民公布殺人兇手的面貌,那麽躲藏在這個城市某個角落的人也一定能看到。
“是時候把四年前的錯誤,徹底糾正過來了。”
他會怎麽做?
如果是那個人的話,會怎麽做?
“阿上!你要去哪裏?”猛然跑向房間門外的上條當麻讓土禦門元春忍不住追了上去。
“阻止一方通行殺人!”